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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香-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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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真?”阿霖却有些担心,忙道,“府里还有治风寒的药,给澄心送些过去。”
  “夫人,您就别操心了,”樱桃眨了眨眼,笑着道,“武威侯对咱们郡主上心得很,哪用您巴巴地送药去,早就请宫里的御医去诊治了。”
  阿霖想想也是如此,便道:“那也好,过几日我再去看堂姐。”
  石福想岔开这个话题,忙道:“若是夫人觉得乏味了,王爷出门前交代过,宫里的伶人俳优都可以叫到府里来,唱些戏文,演些杂耍给夫人看。”
  阿霖却是毫不感兴趣,木然道:“既是如此,就叫来演几出吧。”
  “咱们掌柜的,自从洛阳回来,可就有些不一样了。”
  “有何不同?”
  “你个呆书生,过来过来,我给你细细分析分析……”
  “天然居”的柜台后,饶舌的阿福正和沈书生窃窃私语,阿福天生就是说书的好料子,眉飞色舞讲个没完没了。便连后厨的小胖也凑过来听他说话,唯有桑娘一伸鸡毛掸,在阿福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都没事干了吧,连掌柜的也好意思议论。”
  “怎么是议论?”阿福白了她一眼,“咱们这是关心掌柜好不好,你没看到掌柜最近这段日子茶不思饭不想的,没事就一个人待着傻乐,人也瘦了一大圈。”
  小胖一边嗑瓜子一边发急道:“果真是瘦了?那我赶紧去给掌柜的煲乌鸡汤、鲫鱼羹,烧份红烧大排给她好好补一补!”阿福撇了撇嘴,这次连沈书生也听得明白了,拖长声调念起诗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唯有小胖茫然不解:“这是怎么个意思?掌柜的想吃桃子了?那好,我现在就去给她做。桃肉羹,胡桃酥,我都是拿手的!”
  桑娘也白了他一眼:“你个吃货,快回你的厨房去。”说罢,又去赶开阿福,“去去,都干活去。别趁着掌柜不在就偷懒。”
  阿福伸了个懒腰,嬉笑道:“掌柜哪里是不在?你去后院看看就知道了。”
  桑娘听了他的话,将信将疑地走到后院,果然只见一角淡黄的裙裾在门边闪过。她有些好奇地垫步跟了过去,却只见绮罗果然跪在后院的水井旁,背对着自己,却不知在做什么。
  她心下好奇,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几步。
  只见绮罗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在胸前,闭目喃喃自语,而她面前还有一尊小小的香炉,香烟袅袅而上,好像是对九天的祝祷。
  绮罗语声温柔,似是低语在和人嘱托什么。青天白日的,又哪里还有人在。桑娘被她吓得不轻,忍不住凑过去看,到底有了动静,绮罗被她惊动,不由得睁开眼睛。陡然见到桑娘,绮罗亦是被吓得倒退几步,忙把香炉藏在身后,面上却有几分尴尬。
  桑娘有些好笑:“掌柜的,你居然跟一个香炉说话。”
  “没……没什么香炉呀……”绮罗居然还睁着眼说假话。
  桑娘毫不客气地揭穿她:“我都看到了,就在你背后的手上。”
  “哪有!”绮罗面色一红,兀自狡辩道,“这院子里气味大,我只是熏熏香。”
  桑娘哑然失笑:“头一回见到有人熏香熏整个院子呢。”绮罗咯咯笑了起来,赶忙躲着她绕着后院跑了起来。两人追打玩闹了一阵子,都歇了下来,两人倚着墙都揉起双腿。
  “绮罗,你有心上人了?”桑娘素来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也不跟她绕弯,一双圆圆的黑眸望向了绮罗。
  绮罗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可也不愿否认,沉吟一瞬,亦是爽快地点点头,面上都是甜蜜又喜悦的神情。
  “看来阿福说的没错,”桑娘自言自语道,“应该就是那天在洛阳和你一起赏灯的那位公子吧,他瞧起来倒是很……”她说了一半,好似在思索怎么措辞。
  绮罗听她提起心上人,果然十分上心,忙问道:“他怎么样?”
  桑娘心里暗笑,却皱着眉头,似乎十分难以启齿。
  绮罗颇是关心,摇着她的双臂道:“好桑娘,你有话就直说嘛,觉得他到底怎么样。”
  “扑哧”一声,桑娘顿时笑出声来:“瞧你急的。好似要说你的准相公坏话一样。那样斯文的一个人,能挑出什么错来?就连阿福和沈书生他们都说一看就是位尊贵人,难得的是又和气周到的紧。”
  止不住的笑意漾到面上,绮罗的神情里颇有几分甜蜜。
  桑娘瞧着她笑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那天在街上见着,真是吓了我们几个一跳。”
  “很久前就认识了,只是他大概没有注意过我……但我……我心里一直都是有他的。”唯有在同龄的桑娘面前,绮罗才敢说出心底的绮思,“后来好多误会分和,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他了。没想到又这么机缘巧合……”
  她的声音极低极低,少女的情愫却都写在眉间心上。此时她心里想着的,全然都是那日分别时的情景。刘胤把她送回孟津,那时候他们才惊奇地发现,店里的韩钧他们都不见了。绮罗有些着急,可刘胤却不以为意,只说韩钧他们都是惯走江湖的,想是有要紧的事要办便先走了。
  他小心地替她系好锦袍上的风扣,眉眼间都是怜惜顾盼,对她柔声道:“我过几个月便来接你。”
  她满心不愿和他分开,少女初识情滋味,有谁愿意分离半刻?可到底有几分自矜还在,她面上微红,却不言语。他好似一眼就能看穿她心里的想法,又温柔地向她解释:“上邽还有许多事未解决,等此间事了,定会接你过去。”
  她一抬头,就看到他温存深情的双眸,当下心里一跳,只觉双颊发烫,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来,微微地点点头。他将她揽入怀中,呼吸可闻间,却是他的轻柔声气:“我会寄信给你。”
  可此去再无音信。临行时,他留了一只小小的香炉给她,青瓷如玉,桥耳玲珑。一去数月了,香灰积了半寸后,却始终音信全无。可她还是无怨无悔,夜夜在后院里烧着夜香,只有双手触到那温润的香炉,她便觉得心安。好像一颗心落回了腔内,只觉心底五脏,无一不是被熨烫过的温暖。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过去读到书上的话,尚且不解何意。
  如今唯有一点香烟袅袅而上,她才明白这其中的缱绻无尽。
  等了三个月了,他还是没有来信。绮罗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琮,在手心里攥了又松开,再低头时,那温润的白玉上多了一层薄薄的汗渍。
  上邽为秦州重镇,昔日刘曜在此设大单于台,也曾修宫室三百间,虽不如长安那般阔大,少了云台回廊,殿阁便显得越发狭小了些。天色渐暗,宫人们早已执了宫灯而来,在殿角燃上仿若琼脂的沉烟腊。
  “陛下,陛下,”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殿来,满头都是汗。
  刘熙放下手里的书卷,沉声道:“什么事这样慌张?”
  “皇后娘娘正在生产,哭喊了半宿了,太傅大人说请陛下过去看看。”
  恰此时,蜡烛烧到尽处,殿内蓦地暗了下来。在黑暗里刘熙静默了半晌,方道:“朕这就过去。”
  卜皇后的寝宫长秋殿就在正殿西侧,过去不过数步路。隔了院墙,远远地就听到里面的哭喊声震天。其中最尖利的是一个女子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好似是忍受着千刀万剐一般的苦楚。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平日里贞静端庄的皇后的哭喊声。他忽然生出一种怪异之感,脑海中顿时浮现出皇后的面容,团团一张芙面,凤眼细长而翘起,望人总是脉脉含情。起初他也觉得瞧着亲切,却有一次无意中见到她责打宫人,便在这殿里的花树下,她坐在一张锦凳上,底下跪着一个小宫女。
  他蓦地只觉惊诧,又瞧了有人将那吓得昏死的宫女拖出去,远远地大约瞧清那好似是自己书房里素日服侍的一个小宫女,不知为何触了她的霉头。
  他本想求情,可忽然瞥到她皱眉的表情。那一瞬时他只觉得自己的这位皇后竟是这样的陌生,一双凤目早不见平日里宜喜宜嗔的情态,偶尔一瞥,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嘴角也是微微撇下的,两片薄唇里只吐出两个字:杖死。
  声音轻悦的如同前夜在锦帐中的温柔情话。
  他便止住了前去求情的脚步。
  从那后,皇后待他依然温柔又热切,如同新婚的妻子一般,每每与他相对,依旧娇羞含情。可他再无半分对她的热度,便连寻常的照例也省了去,甚至懒去她的寝宫。宫里新添了张、陈二位美人,张美人是朝中要臣的女儿,陈美人是皇后的表妹。皇后半点怨言也无,还依照她们父兄的官职,循例晋了张选侍、陈修容的位分。
  有这样一位皇后,真真是无处可挑剔的,宫内宫外谁人不说她的贤德。偶尔瞧着她的端庄笑容,他只疑心自己那日是听错,可回头让内侍掘了东苑的早已封了的内井,里面端端便是四五具宫人的尸身,他瞧着心中发冷,对皇后的心思便越发淡了。
  可是偏偏十个月后,皇后还是要生产了。寝宫里一片喜色,早已挂起了彩色的帷幔,一旁是长御宫人的叩泣声,混作一团,乱哄哄的好生热闹。
  他本能地驻了足,好似要逃开这如魔障一般混沌的地方。偏生有人拽住了他的衣袖,他一抬头,只见是卜泰含怒的目光直视而来:“陛下,这里面九死一生的,是您的皇后娘娘。”
  好似是听到了窗外父亲的话语,皇后的哭声陡的转了凄厉,越发竭心尽力,如同在应和。
  “哇”的一声儿啼,划破天际的寂静。
  众人此时都忘了各自的忙碌,纷纷瞩目投向长窗。
  片刻后,皇后身边的宋长御抱了一个锦布包裹的婴孩出来,大声道:“恭喜陛下,是个小皇子。”
  卜泰大喜过望,竟不顾失礼,过去抱起那婴孩,搂在怀里时,已是老泪纵横。
  “大喜!”
  “大喜!”
  一声声喜报从宫里一直传向宫外。
  人人都面有喜色,好似行将没落的帝室有了如日中天的支撑。
  刘熙亦是松了口气,侧目看了眼那长窗,忽觉这现世荒谬的紧。
  凉夜风清,他走到殿外回廊下,始觉得气息顺畅些,廊下杏花开的正好,一丛丛粉骨朵一般,大团的拥簇吐艳,暗夜中更见几分娇柔明媚。他心内忽然一动,一时竟想起了那人鬓旁的一枝杏花,只觉伊人遥遥,玉腮粉面,却宛如眼前。他正沉思间,只见天际划过一道洁白的影子,他目力极好,一定神已是望清这是内禁饲养的信鸽,毛色纯白,十分漂亮。他短吁一声,口中发出一声轻啸。那信鸽果然朝它而来,稳稳停在他肩头。
  果然是有人训过的鸽子,他轻轻拂过鸽背上的羽毛,目光忽然定住。只见鸽子的脚脖上绑着一支白色的玉琮,正是御用的信物。这鸽子在长安城中饲养了何止百千,可腿上能绑上玉琮为信物的却都是父皇亲手所驯,不过寥寥数枚,为何此时竟会出现在上邽?他目色陡深,轻轻解下鸽子脚上的玉琮,里面果有一卷小小的信笺。
  薄薄一页,似沉如千斤。他攥在手心片刻,竟不知是否该展开。
  许是纸笺背面透出的一抹胭脂色刺伤了他的眼目,他轻轻展开了信件。
  他眯起眼,不过一瞬已扫过了寥寥数行小字,瞳孔却忽地锁成一点,一时站定在原地,竟觉得浑身的血液被抽到头部,耳中嗡嗡作响,想笑亦笑不出来,却原来,自己竟是天下第一大的傻瓜。
  顿足,然后提步,便向南宫门疾行而去。
  身后原本隐匿的内侍此时顾不得藏身,慌忙大喊:“陛下要去哪里。”
  可他哪里会搭理,脚下竟是全然不停,只向那宫门的方向疾奔。
  那内侍顿时慌了,一边跟着跑,一边对身旁的侍卫道:“快去禀报韩将军,陛下怕是要出城。”

20。梦还凉
  刘胤回城得到奏报时,已是十日后的清晨。
  上邽不似长安那样宏大,只有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南门通常不开,只有行军之时方可开城。此时刘胤站在洞开的南城门前,望着空荡荡的御道,厉声对面前人道:“你跪下!”
  韩钧单膝跪地,以手撑地,咬牙道:“末将护驾来迟。”
  刘胤一字字问得诛心:“自上次陛下离宫之后,孤已下令封锁南城门,十日前为何又开?”
  “陛下有御印令牌在手,守将不敢阻拦。”韩钧只觉背上好似压了千斤重,却不得不答。
  “陛下出城,又为何不报?”刘胤目光越发冷峻。
  韩钧微一咬牙,振振道:“中宫产子,宫内混乱无章,臣得消息已是隔日,报入宫中时却无人理睬……”
  “休要巧言令色,”刘胤大声喝止他,声音却转沉郁,“报入宫中不得,就不知快马使人报给孤?你大胆妄为,究竟存的什么心?”
  存心?这两个字好似刺到了韩钧心里,他忍不住抬起头来,黑眸熠熠生辉:“末将一心只为我大赵天下!”
  “住口,”刘胤薄唇微抿,不再看他,吩咐左右,“将他绑起来,押入天牢。传我号令,御林军全数出城,寻找陛下。”谢烨随侍在侧,相劝又不敢张口,只得偷偷给韩钧使了个眼色,转身便去寻找梁守信来说情。
  令刚传下,便有内侍来寻刘胤。
  “王爷,皇后娘娘有请。”
  刘胤挑了挑眉,按捺住心中不快:“她又有何事?”
  那内侍先四顾望了望,见无人注意,方才低声道:“皇后娘娘诞下皇子,照例该封太子而固国本,还请王爷为小皇子做主。”
  衣袍下的拳头已攥紧,皇帝出城十日未归,可她竟只念着自己儿子的封位。刘胤生平头一次,竟在面上带了三分恼意,冷冷地瞥了那内侍一眼,目光如刀,只瞧得那内侍肝胆俱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隔了良久,他方抿唇道:“回去告诉皇后娘娘,就说孤知道了。”
  回城便有无数事由需要他来处理,如今皇帝不在宫中,诸事便都压到刘胤身上,等他处理完所有事回到府邸,天色却已擦黑。
  一进门,便有两个宫中内侍候在门口,瞧上去都面生的紧,此时见到刘胤,两人都跪在地上,小声道:“小的是从承光殿来。”刘胤越发不快,脚步不停,淡淡地道:“孤知道了,清早已使人回过皇后娘娘了。”
  那两人对望一眼,跟随在其后道:“并不是皇后娘娘,是承光殿的陈修容有事要小的告知南阳王。”
  “嗯?”
  “修容娘娘说,陛下临行前,”那两个内侍中有个年长些的,略带玩味地开口,“是去过我们修容娘娘殿中的。”
  刘胤果然关心:“陛下可有话留下?”
  “修容娘娘让小的带话给南阳王,陛下怕是回长安了。”
  好似一道晴天霹雳,刘胤瞬时间只觉脚下站立不稳,险些踉跄跌倒:“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那内侍凑到刘胤耳边,手心里亮出一抹纸卷,随即便掩在袖中,“修容娘娘说,这东西给王爷看一眼,您就明白了。”
  那是刘熙的字迹,他竟真是回长安去了?刘胤只觉脑中一声闷响,一时只觉心烦意乱,下午刚接到密报石虎大军已经向西而来,这当口,皇帝怎么能回长安。他挥了挥手,强按捺住心神,对那两个内侍道:“你们先回去,告诉陈修容,就说我已知道了。”
  未想到年长的内侍却拦住了他的去路,皮笑肉不笑地小声道:“修容娘娘还让小奴提醒王爷,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刘胤心中厌恶,越过他便向前走,连头也懒得回。
  中宫长秋殿内,庆喜的彩幡还未扯下,却已有些零落萧瑟。
  内侍跪在卜皇后的卧榻前,战战兢兢地回禀道:“皇后娘娘,老奴按您的吩咐把话传给南阳王了。”
  “南阳王怎么说?”卜皇后的身影隐藏在帘后,产后的她消瘦不少,面颊深陷,好似一张皮覆在骨上。
  “王爷……”内侍不敢抬头,仍是复述了刘胤的原话。
  卜皇后面无表情地枯坐了一会儿,叹气道:“你下去吧。”
  那内侍想要退下,临行时,忽有想起一事,凑在卜皇后耳边耳语了几句。卜皇后果然震惊,竟从榻上一撑而起:“此言当真?”
  内侍小声道:“老奴听不分明,但修容娘娘殿里的人也去见过南阳王的。”
  “好一个表妹!”卜皇后面上闪过一丝凄厉的神色,忽地她的目光逡巡,却落在身旁的宋长御身上,心中盘算片刻,断然道,“传我的旨意,晋宋长御为良人。”
  宋长御是她从府里带进宫的侍女,此时讶然而惊,跪道:“奴婢怎敢当……”
  卜后注目于她,咬牙道:“我说你当得,你就当得。”
  北地多植红槭,每到秋来,雁子回时,林间簌簌风气,满目红若朝霞,自是万叶千声。
  这日绮罗打开店门,扫尘洒水,忙碌了半天,却见不远处一排麻雀忽然腾空而起,仿若受惊一般。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麻雀乱飞,一时竟看怔了。
  “绮罗,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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