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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香-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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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大殿。
  “宣儿!宣儿!”石勒大声喊他,可少年哪里回应。
  “这孩子!”石勒被气得咳嗽连连。
  田戡殷勤地给石勒捶背,小声道:“小郡公年纪还小,还不懂得您的苦心。”
  “唉,要不是他父亲走得早,孤也不会这样为他操心,”石勒的眸中浮现一抹浓浓的忧色,“去看着他,别让他再出什么意外。”
  少年一口气跑过华林苑,又跑出了大夏门。守城的士卒却拦住了他,恭敬道:“小郡公,您有大王出宫的令牌吗?”少年自然是没有的,他有些丧气地站了会儿,忽然向北望道,“那边是什么地方?”
  向北的一片琉璃顶颜色要深许多,朱墙却比太极殿还要高上三丈。
  “那是关押犯人的地方。”
  “关的什么犯人?”
  守城的士卒挠了挠头,为难道:“好像是从长安送来的什么公主关在里面。”他转了转眼珠,看着少年,讨好道,“小郡公想进去看看不?”
  少年须臾间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我去看那公主做什么!”他想了想又问道,“你可知道虎叔在哪里?”
  “石大将军昨天出城去捉逃犯了,好像刚回营。”
  少年眼睛一亮,飞也似的跑了。
  银胄铁骑的大营就设在宫城东南的明堂,然而此刻,石虎却不在明堂中。明堂里人来人往,瞧上去繁忙极了,石宣一连问了好几个人也没问出石虎在哪。他出来的时候,迎面却遇上了两个叔叔石弘和石恢。
  “二叔,三叔。”石宣向他们打了个招呼就要走。
  石弘略点了点头,对他颇是疏远。可石恢却极是热情地迎了过去,拉着石宣好一阵嘘寒问暖。又道:“今天难得见到大侄儿,怎么上这儿来了?”
  石宣自然是有事要找石虎的,可他却不愿和这两个叔叔说太多,只道:“是祖父让我来的。”
  果然,石弘眼中抹过一点暗昧不明的神色,石恢也识趣地住口不问。两人对望一眼,石恢说道:“今天立夏,暑气燥的紧,侄儿上你三叔府里去坐坐,咱们好好喝几盅如何?”
  石宣本是不想去的,奈何石恢连连劝说,实在拗不过他,便也只得跟着去了。
  三人刚离开不久,石虎便回来了,身后却跟着一个踉踉跄跄的女子,头上蒙着黑布,双手还缚着绳索。亲兵不敢多看,低头向他禀报:“适才小郡公来过。”
  “哦?”石虎自然挂心,一边为那女子解开手上绳索,一边问道,“人呢?”
  那女子手上绳索一松,便猛地推了他一把,想往外跑。可她头上蒙的黑布,哪里分得出方向,还没跑两步,便正好撞到守门的亲兵身上。
  石虎一抬手,便把那女子的手腕擒住。只听那亲兵回禀完石宣的事,这才不紧不慢地为女子解下头上蒙着的黑布。
  是一位娇俏的少女。虽然头发蓬乱,未施脂粉,依然看得出是个面容姣好的小美人,只是此刻双目赤红,狠狠地盯着石虎。亲兵乍见姝色,惊得说不出话来。石虎也不在意地摆摆手,又道:“去把冉闵叫进来。”
  过了晌午,铜锁忽然有动静。
  送饭的黄门已经来过,怎会又有人来。绮罗回头去看,只见来人却是薄姬。
  “是你?”绮罗微微一怔,打量薄姬的眼光便有几分不同。她身穿着一件大红的踞裙,裹着烟紫的抱臂,妆容极盛,唯有鬓边隐了一朵小小的白花,却与这周身不搭。
  薄姬面上微红,却顾不得解释,只道:“绮罗,你赶紧逃走,大王要把你嫁给夷人了。”
  夷人?绮罗愣住,忽然觉得从脚心到头顶都是冰凉的。
  薄姬越发着急:“从前让你和亲,是大王想招降长安那边的刘氏兄弟,可现在他们已经迁都上邽,中山王又自尽。大王恼怒万分,不会再把你嫁给宗室,要把你嫁给那野蛮无比的夷人。”
  东夷远在千里之外,东北苦寒之地,传说其族不通礼数,生食人肉,野蛮无比。
  “没时间再说这些了,你赶紧走,”薄姬拽着她一边往外跑,一边说道,“我从田戡那里偷了钥匙和令牌,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的。”
  “我走了,那你怎么办?”绮罗突然站住,望着她道,“你把我救出来,田戡会饶了你吗?”
  “田戡不会将我怎么样的,”薄姬眼眶一红,咬唇道,“我如果不救你出去,我怎么对得起……他。”
  “你们谁都别走了。”门外有人淡淡地道。
  一片雪青的衣袂映入眼中。
  银胄铁骑的声名从来不是虚传,石阎王的名头更没有半点虚假。薄姬望着站在门口的石虎,下意识地把绮罗挡在自己身后。
  “你让开。”石虎向前一步,语意颇寒。
  “大将军想要做什么……”薄姬牢牢地护住绮罗,双肩微微发抖。
  “我数到三。”他声音依旧平平。
  “一,二……”
  薄姬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竟然面对着杀人如麻的石虎,一步不移。
  石虎忽然一扯薄姬,将她掷在地上。她抬头时,心里一寒,却见一把雪亮的利刃架在她的脖子上。
  “不关她的事。”绮罗深吸一口气,便冲过去想要阻止石虎。
  “那就是关你的事了,”石虎忽而直视着她,两人离得很近,他抓住绮罗的手腕,在她耳边的声音虽低,却如一声惊雷在心底炸开,“是不是啊,长安来的假公主。”
  绮罗手脚忽然僵住,他知道了。她心里只有最后一点点希望,鼓足勇气,奓着胆子道:“石将军可有证据?”
  “不知死活,”他极不屑地偏过头,目中寒光如冰,“等会儿让你们真假公主见个面,才是有趣。”
  阿霖被他抓住了,绮罗心里顿时凉了。他突然松开了她,她这才看到自己的手腕已经被抓得一圈青黑。
  薄姬急红了眼,扯着石虎的衣袖,大声道:“绮罗,快走。”
  石虎一转刀刃,便要挥剑而下:“你真是活腻了。”
  “大将军,剑下留人。”忽然有人高声喊道。
  却是田戡匆匆跑了过来,他身上戎装未卸,急匆匆地从远处跑来,此时他满脸急色,大声道:“大将军,大将军。”田戡适才刚回帐中便发现自己的印信和钥匙都不见了,他猜想大概是薄姬出来救人了,心里本是恼怒万分。可此时看到石虎把刀剑架在她脖子上,他那一瞬的恼怒和愤慨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只一心要救她出来。
  石虎微微一怔,剑锋停在了离薄姬的脖子只有一寸的地方。
  “师兄……”薄姬微微侧头,一双美丽的凤目含了泪,余光扫到了那人脸上焦急又心痛的神色。我便知道你是舍不得我的,她心里微微一笑。面上却是十足的凄婉无助,忽然她飞快地瞥了绮罗一眼,目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竟然身子微微向前一倾。
  利刃刺入她美好的脖颈中,鲜血须臾间喷薄而出,溅了绮罗和石虎一身。
  绮罗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那一瞬,她离得最近,看得清楚,是薄姬自己撞上石虎的宝剑的。
  “薄姬!”田戡痛呼一声,飞也似的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满身鲜血的薄姬,只觉心底痛极。
  “我……我好冷……”薄姬轻轻闭上双眼,眉头微颦,好似无限痛苦地睡去。
  田戡心里大恸,紧紧揽住薄姬还未冰冷的尸身,只觉万念俱灰。
  石虎站在一旁,手里提着血迹未干的宝剑,只是一言未发。
  田戡欲哭无泪,忽然抱起薄姬的尸身,再不看石虎一眼,大步流星地便向外走了。
  “她是……”绮罗望了望一地的鲜血,说了半句,便咽了回去。只有她和石虎知道薄姬是自杀的,可她怎么能说出来。
  如果她说了,薄姬就白死了。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她心里很清楚薄姬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好像之前五叔吩咐过让他在石勒面前离间石虎一样,薄姬是田戡看得最重要的人,只有她的死,才能真正促成石勒的心腹与石虎反目成仇。
  过了很久,石虎也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了绮罗一个人。
  在田戡抱着薄姬离开的时候,这一世田戡与石虎的仇都不可能消解了。
  这一瞬时,她脑海中浮现出五叔的样貌,潇洒飘逸,如玉如琢。
  有的人真的很可怕,纵然是死了,也好像在用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活人的世界。

10。少年心
  “绮罗,绮罗……”墙头上忽然有人在叫她。
  这声音熟悉极了,绮罗茫然地四处搜寻,却终于在三丈高的墙头上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
  少年忽然一跃而下,站在她面前,笑容灿烂:“绮罗,咱们又见面了!”
  “小宣!”绮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看清这少年时却忽然怔住。
  少年已经比她高一头也不止,右半边脸光滑如玉,黑眸里极有神采,可左半边脸上却遮了个黄金面具,看上去诡异极了。
  “你的脸怎么了?”绮罗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小心翼翼地问道。
  “上次不小心受了点伤,还没有好。祖父找人给我打了这个劳什子,等好了就摘了去。”石宣满不在乎地说道,“没什么事的。要不是怕吓着你,我才懒得戴。”
  绮罗这才宽了心,又抬头看看高大的城墙,惊道:“你能从这么高的墙上跳下来。”
  “这算什么,”石宣笑道,“这都是师父教的,就算是比这再高的城墙,也不在话下。”
  绮罗微微一怔:“慧理大师也在这里?”
  “没有,”石宣神情黯淡几分,“师父把我送回来了之后,在祖父这里遇到了师叔,两人大吵了一架,师父就走了。”这里面的事情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石宣也不想多说,又拉着绮罗站在月光下仔细看了看,才说道,“今天白天的事我都看到了,你没事吧。”
  “白天你就来了?”绮罗只觉得这个小宣现在真是神鬼莫测。
  “我一听到守门的士兵说有个长安来的公主关在这,便猜到是你,但在这宫里人太多了,想要来看你还得避开他们,省得他们老打坏主意,”石宣目光闪烁,语气里却是毫不在意地说道,“比如说我那二叔和三叔,就老是怀着鬼胎想给我灌毒酒,多亏我够机灵才能每次都平安无事地逃出来,他们还老觉得是我运气好呢。”
  “那你今天看到我被你堂叔石虎欺负,也不出来帮我?”绮罗忽然想起他之前的话,白天的时候他就在宫墙上,什么都看到了,居然当时一言不发。
  石宣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你不也没什么事吗。”其实那会儿他虽然在宫墙上,但他没有戴面具,哪里愿意出来见她。
  绮罗气得打了他一拳,又伸出胳膊,嗔道:“这还叫没事。”她的胳膊上乌青了一圈,很是怕人。
  石宣果然很惭愧,捧着她的手小心地吹了吹,问道:“还疼不疼?”
  “也还好了。”绮罗有些不自然地缩回手,小时候青梅竹马,两个人时常拉着手一起玩,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妨碍,可如今却好像有些不好。
  石宣显然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他拍了拍脑袋,忽然喜道:“有了,我这里有师父留下的化淤膏,效果很好的,你试试看。”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大堆瓶瓶罐罐,都堆在地上翻拣,然后找到一个白瓷小瓶,喜道:“这个就是了。”
  绮罗有些好奇地看着一地形状各异的小瓶子:“你带这么多东西?”
  “这些都是解毒的药。”石宣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道,“二叔三叔找到机会就要给我吃各种毒药,他们下毒,我就吃解药,不怕他们。”
  绮罗听得目瞪口呆:“你怎么不告诉你祖父?”她虽然只见过石勒几次,却是知道石勒是真心疼这个孙儿的。
  “我不求他,”石宣撇了撇嘴,却很是不情愿的样子,半晌才道,“他袒护师叔,把师父赶走了,我不喜欢他。”
  绮罗回想起第一次来长安的时候,在宴席上见过一个光头的和尚,就坐在石勒身边,看上去地位甚崇,她恍然大悟:“你师叔是不是一个穿着袈裟的大和尚,鼻子很高,眼窝很深,眸子有些发蓝。”
  石宣点了点头,不屑道:“就是他了,他叫佛图澄,来自西域。祖父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信他的话,还要封他做国师呢。这个人又阴毒又坏,最喜欢用毒药,二叔三叔他们手里的毒药,不少都是从他手里弄来的。他哪有我师父好,我师父济世救人,从来不做坏事。”
  “慧理大师才是真的菩萨心肠。”绮罗深表赞同,两人都想起当年慧理大师在孟津救人的事。
  绮罗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有没有听你师父说起过一种叫作牵机丸的毒药?”
  石宣面色陡然变了:“你从哪里听到这种毒药?”
  绮罗对他十分信任,直言了当初石虎给自己下药的经过。石宣越听越惊,又扯过绮罗的手来诊脉。绮罗知道他随着慧理大师学过医道,倒也不惊诧,笑道:“这个药也没有多厉害的。你看按照石虎说的,我还有十天就要毒发了,可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呀。”
  可石宣将她两只手腕都诊过了,面上却浮现出深深的忧色,急道:“你切不可小看牵机丸,这丸本身无毒,可丸里养的是蛊虫,你将牵机丸服下后,一百日如果不服下解药,丸衣就会化开,里面的蛊虫就会出来咬你的心脾,最后剧痛而死。我曾经听师父说过苗疆有人用这种残忍的毒物,中土却不多见。”
  绮罗听得呆了,结结巴巴道:“那就是说我只能活几天了……”
  “你别怕,”石宣安慰她道,“我会去找虎叔给你要解药。”他是个行动派,说走就走,一转身就蹿上了数丈高的宫墙。
  “哎,你别忙走,我还有事问你呢。”绮罗在下面大声地叫。
  石宣胡乱地应了一声,可人影早就消失不见了。
  明堂里灯烛敞亮,阔大的堂室里最醒目的便是一张花斑的虎皮。
  “将军打算怎么办?”石虎的另一亲信郭殷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事怎么办?”石虎显然不太在意,正在左臂受伤的地方缠着绑带。
  郭殷迟疑了一下,又问道:“田戡在大王面前很得信重,地位不一般。这几天眼看着大王就要登基了,将军若是与田戡修好,也可让他在大王面前替您美言几句……”他话没有说完,便被石虎打断。
  石虎怫然不悦:“我凭军功挣功名,需要他美言什么?”
  郭殷劝道:“像田戡这样的人,是大王的贴身近臣。位虽不高,却举足轻重。不指望他能为您美言几句,也要防着他在大王面前说坏话,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石虎却不以为意:“叔王是我的亲叔父,他心里清楚我是怎么样的人,到时候论功行赏就是了!”郭殷心知他听不进,只好叹了口气。石虎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吩咐道,“你把冉闵抓回来的那个公主悄悄安置好,给她好好打扮打扮。”
  郭殷面露喜色,这位大将军终于开窍了,知道要讨好大王了。他喜道:“好,末将这就去办,一定把这事办妥,顺顺当当的把人送进太极殿去。”
  “也不急着送进宫去。”石虎反倒是犹豫了,含糊道,“就先住在后面,这事还得找机会再跟叔王说。”
  “虎叔,虎叔。”石宣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倒让明堂里的人都猝不及防。
  石虎使了个眼色,郭殷便会意的在门外把守,他这才对石宣道:“小宣,来找我有什么事?”石宣一伸手,直接道:“虎叔,把解药给我。”石虎糊涂了:“什么解药?”石宣哪里会跟他客气,扯着他的袖子便翻了起来:“就是你给绮罗下的牵机丸,百日就要满了,你真想让她死啊。”
  “哦,你说这件事啊,”石虎抽出袖子,倒是不急不慢道,“那药是佛图澄大师给的。”石宣皱起眉头,怒道:“怎么又是他?”石虎打量他,忽然露出一丝怀疑:“你怎么识得那个狡猾的丫头的?”
  “我原来就认识她。”石宣含混地敷衍了一句。石虎注目他片刻,似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过了片刻,他忽然道:“解药的事倒好说,只是大王想要把她配给夷人。”
  石宣惊道:“此话当真?”
  少年面上的惊疑与担忧再也遮掩不住,石虎眉头皱得更深几分,心思一转,伸出手指比了两个指头,又很快缩回了手。
  半张脸上遮着面具,看不出神情,可另外半张脸却唰地一下白了,石宣咬牙道:“二叔欺人太甚,我要去找祖父评理。”
  石虎微微一笑,望着少年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夜幕中。他兴致好极,抬眸转向桌榻后的那张虎皮,花斑依旧,虎目圆睁。
  猎兽要靠强弓,猎心要用什么?
  他信步走出明堂,却径直来到了后面的偏院中。
  是有些话该叮嘱一下那位长安来的安定公主了。
  “这么晚了公主还没有安歇?”他推开门,只见阿霖坐在屋内的竹榻上,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冷了的饭菜,却是一口都没有动。阿霖神色冷冷,头也不抬,便道:“出去。”石虎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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