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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朱颜[出版]-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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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妻子在何处?”

  杨恪抬头,看着清明:“就在您的身侧。”

  众人大惊。

  蝎王鄙夷地斜了他一眼:“真有趣啊,她现在是我的女人。”

  “我要讨回来。”杨恪坚定地说。

  蝎王座下的将领们纷纷大笑:“小子,就凭你?你拿得动兵器吗?你骑得动马吗?”

  “身为一个男人,必须保护自己的妻子。”杨恪直视蝎王的双眼,“何况分胜负,未必要动武。”

  看着这个不知道是鲁莽还是勇敢的少年,蝎王竟然有些欣赏:“野狼争夺配偶,都是不死不休,怎么,小子,你也想向我挑战,作生死之搏?”

  “蝎王,请不要听他胡言乱语。”清明紧皱着眉头,焦急地对杨恪说,“你这是在以卵击石!还不快离开!”

  “在你眼中,我就这么懦弱无能?”杨恪声音里有些怒意,触碰到他的目光,清明愣了一下,他真的是钟品清口中那个柔弱、纵情诗画的少年帝王么?为什么她看到了一双野兽的眼睛?

  蝎王饶有兴致地说:“伯颜家的男人,为了自己的女人,可以接受任何挑战。小子,既然你不知天高地厚,我就替你父亲好好教训教训你,你想比什么?”

  “征战。”

  “你的军队何在?”

  “沙盘上定输赢。”

  用木板、泥沙、小旗所制成的沙盘,装着山河湖海,将领与谋士们,都会以沙盘为模型,演练战术。杨恪自小长于深宫,兵法自然是没有少读的,论策,未必没有胜算。清明朝蝎王看了一眼,只是都松杰会同意吗?

  “你们汉人有句成语,叫‘纸上谈兵’。”蝎王道,“我从来不做纸上谈兵的事。是男人,就要用拳头分胜负。这样吧,免得别人说我以大欺小,如果你能在比武中拿到我这串狼牙,我就把她还给你。”

  蝎王的脖子上,戴着一串狼牙制成的项链,杨恪脸色阴郁,沉默片刻:“好!”

  清明吸了口冷气,和都松杰比武,他根本一分胜算都没有,并且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蝎王下令在大帐前的空地比武,将领们都朝外走去,她冲到杨恪面前,压低声音,语气却很凌厉:“你为什么要回来,我不是让你在青岩城等我吗?”

  “我不会任由你被蝎王凌辱。”

  “他没有!”清明急得想一拳打在他脸上,“何况我并不是你的妻子!”

  杨恪轻笑了一声:“就因为不是,我才怕你跟他跑了。”

  一时间,清明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送死!你要是死在这里,要怎么跟你杨氏列祖列宗交代?又怎么跟品清姐姐交代?”

  杨恪望着她头上的金簪,沉默了片刻,忽然郑重地说:“我不会死。”

  我不会死。

  清明的心忽的一缩,生出想要不顾一切相信他的冲动。

  他说不会死,就一定不会。

  红日西沉,天地染上了一层炫目的金色。远处的森林有一两只乌鸦飞起,扑棱着翅膀,冲入天空。

  蝎子军将士们围在大帐外,中间空出一个圆形的教场,蝎王与杨恪站在场中,这个时候,清明才发现杨恪并不矮,只是身子纤瘦,大曦杨氏一族曾经也是马背上得天下的勇将,天赐皇帝更是一位骁勇善战的帝王,杨恪是他的儿子,拿起剑,倒真有几分战将的风范。

  四周蝎军旗帜翻飞,都松杰拔出长刀,大喝一声,砍向杨恪,杨恪以刀相迎,兵戈交击,刀身蜂鸣,四周将士异口同声,大喊助威。清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咬着自己的食指关节,死死地盯着场中。

  胜负已经很明显,杨恪虽然小时候随着父亲学过武艺,但这许多年的安乐生活,早就荒废,与蝎王交手,他招架得非常勉强,不过三四招,都松杰一刀砍来,他抬刀一挡,被惯力推倒,手中的兵器也飞了起来,在空中旋转,然后刺入他身边的土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都松杰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不屑地笑:“小子,要向我挑战,你还早了一百年。”

  杨恪咬牙狠狠瞪着他:“我不服!”

  “还想再打?”蝎王将刀一扔,“好,我就陪你玩到底!”

  都松杰的拳头打在他的脸颊,打得他身子一歪,翻倒在地,他挣扎着站起身,又被一拳击倒。清明咬得食指都出了血,血珠顺着指头滚落,她竟然浑然不觉,看着杨恪不断地被击倒,然后不断地爬起来,一次比一次更艰难,少年帝王俊美的脸伤痕累累,他吐出一口血,用右手将嘴一抹,再次站起,朝都松杰击出一拳,都松杰没有躲,冷笑道:“你的拳头像个娘们。”说罢,又是一拳,打得他向后飞去,跌落在地时,清明清楚地听到骨骼断裂声。

  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混合着食指的血,流尽嘴里,咸涩得令她心痛。

  痛入骨髓。

  四周很安静,每一位蝎军将士都在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一次又一次被击倒,一次又一次站起,始终不肯认输。

  “你还不认输?”都松杰厉声问。

  “不……”杨恪强撑着身体,一只眼睛因为肿胀而无法睁开,另一只还瞪着对手,“不死,不休。”

  不知为何,都松杰忽然有些愤怒,又一拳将他打倒,当啷一声脆响,一柄匕首从少年的袖子中滑落,他大声地咳嗽着,咳出一口血,用双臂支撑着抬起身子,伸手去捡匕首。都松杰一脚踩在匕首上:“小子,你竟然还藏了兵器。”

  “还给……我……”杨恪虚弱地站起来,身体摇晃,仿佛碰一下就会倒下。都松杰捡起匕首,脸色一沉,“你真不认输?”

  “不认!”

  “好,我就杀了你,成全你的‘不死不休’!”他举起匕首,杨恪眸子忽然一亮,朝着刀刃扑过来,清明不由得惊呼,霍然站起,几乎要冲进教场中去。

  血肉模糊的声音刺穿了她的耳膜,她抽了口冷气,蝎王似乎也愣了一下,就乘着这个机会,杨恪猛地一伸手,抓住他胸前的狼牙,用力一扯,绳子断裂,森白的野兽牙齿散落在地,在两人脚边跳动。

  少年帝王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双腿一软,跌倒在地,都松杰诧异地看着他,那柄匕首刺在他的肩窝里,鲜血如涌。

  他竟然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以刀为饵,来夺都松杰的狼牙。

  四周静得可怕。清明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在他身上的穴道点了几点,用以止血。

  “清儿。”杨恪嘴角动了动,“我赢回你了。”

  “你这个傻瓜!”清明喊道,眼泪滴落在他的伤口中,“你为什么要这么傻,我不是她,不是她啊!”

  杨恪想要坐起来,牵动伤口,痛得钻心:“清明,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

  “那你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大傻瓜!”清明抽泣,他俊美的脸如今青紫肿胀,连笑容都有些扭曲,转头望向都松杰。蝎王沉默着,良久,忽然指着他说:“清明,这个男人,配得上你,你们走吧。”

  清明将杨恪扶起来,朝营外走去,步步维艰,蝎军将士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夜色降临,军营里早已经点起了火把,不知是谁第一个将火把举起,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将火把举过头顶,像是在为他们照亮前方的路。

  犬戎的风俗,为勇士送行,不需要过多的语言,只需要将象征武士的火把高高举起。

  这是对勇士的最高敬意。

  都松杰望着两人的背影,不甘却无奈地闭上眼睛,他嫉妒这个男人,不仅仅因为他得到了清明,而是他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争取所爱。

  这一点,他做不到。

  蝎军将陈涧西和君太平拦在营外,自从听说杨恪与都松杰比武,他们就长跪在营门前,见两人出来,连忙迎上去:“少夫人,少爷他……”

  “没有伤及要害,赶快准备金创药……”

  话音未落,一个蝎军士兵赶着马车过来:“大王的命令,这辆车送给二位。”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这是‘云度’城的不传秘药,对治疗伤痛有奇效。”

  清明接过来,柔声道:“请替我转告蝎王,请他信守承诺。”

  “姑娘请放心,蝎王向来一言九鼎。”

  杨恪看到清明头上的金簪,吃力地抬起胳膊,一把扯下来,清明惊道:“你干什么?”

  “清儿,从今往后,你只能戴我送你的首饰。”


  第五章 公子

  〔那些羞耻也是她的羞耻,钟品清的绝望与悲戚,结成了一道无法越过的高山。〕

  白色的绢布在肩头绕过,清明担忧地望着杨恪,虽说没有伤及内脏,但左手手骨骨折,伤筋动骨百日,恐怕没个三五月是不能活动自如了。

  他似乎很累,头枕在清明的膝上,睡得很沉。清明轻轻抚摸他散乱的发髻,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她没有再说下去,那个“情”字,她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他的妻子,那个被他废掉的钟皇后,在临终前拉着她的手,长久的肺病已经将她的生命消磨殆尽:“你不可以爱上他,绝对不可以。”

  头痛欲裂,清明靠在红绢褥子上,思绪却不知在何处。

  他这么不顾一切来救她,是因为爱她么?她不敢再想下去,帝王的情,太高不可攀,她不敢触碰。古往今来,又有几对帝后夫妻能相爱终老,一生不离不弃的呢?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用在这对站在高塔之巅的人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奈何……生帝王家啊。”她喃喃地、低低地说,说得百转千回、悲伤无奈。

  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马车而来。她一惊,撩开车帘,见文羿带着士兵将马车团团围住,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文大人,你这是做什么?”陈涧西大声问。

  文羿从兵士中缓缓走出:“来捉拿朝廷要犯。”

  众人脸色一变,陈涧西怒道:“我家少夫人刚刚救了月门关!”

  “我会请司徒总兵向朝廷上奏折求情。”文羿提剑朝车内一指,“但他必须归案!”

  两名侍卫对望一眼,将剑拔出,高声道:“少夫人,这里交给我们,快带少爷走!”

  清明知道不能耽搁,一咬牙,接过马鞭,大叫道:“一定要活着,青岩城会合!”说罢,一甩鞭子,“驾!”

  拉车的是犬戎的高头大马,脚力颇强,竟撞飞了几名兵士,沿着官道飞驰而去。迎面扑来的是冷冽的风,刺人骨头,喊杀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当天际终于现出一丝鱼肚白的时候,她勒住马缰,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车内有虚弱的声音问:“涧西他们呢?”

  “他们会跟来的。”

  一阵沉默。

  “青岩城,还有多久?”

  “已经到了。”

  山下,官道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城。

  离城门越近,清明越担忧,他们没有通关文碟,守城门的高丽兵会放行吗?

  “姑娘,请问是杨夫人吗?”一个男人从路旁跳出来,朝她恭敬地拱手,清明愣了一下,这个人她认识,是金洙正的近侍。

  “正是。”

  那人松了口气:“小人在这里等了数日,终于等到二位了,请二位随小的来,金大人已静候多时。”

  顺利通过城门,高丽的建筑与仅百里之外的山阳镇已大不相同,房屋、围墙等都比大曦的要矮一些,据说高丽人还遵循着上古席地而居的生活方式,市集还算繁华,只是比起曦朝的城池要差太远了。

  马车停在一处宅院门前,清明小心地扶着杨恪走进院中,金洙正连忙迎出,朝二人跪拜道:“臣无力护驾,以致二位受此磨难,臣万死啊。”

  “金大人不必如此,快快请起。”杨恪伸手去扶他,见这位曾经的帝王满脸是伤,他更加内疚,老泪纵横,将二人迎入屋中。

  清明将走散后的经过如实相告,金洙正点头:“那些流民,陛下处理得妥当,赏赐的财物一事,不必放在心上。臣早已写了一封密折,呈给吾王,只是还不知吾王意思如何。此去我国京都陇庆城,需七日路程,进京之前,还需去见一人,若能说动此人帮忙,便成功一半了。”

  杨恪奇道:“是何人?”

  “我高丽有一民谣,‘楚有宋玉,今有杜衡;蜀有卧龙,我有九重’。杜衡与九重,说的是同一个人,此人姓杜,名九重,青松人氏,为尧朝忠烈之后,尧朝被大曦所灭,杜九重的先祖来到高丽避祸,其家族到这一代,便只有这一人。陇庆有三绝,杜九重便是三绝之首,有宋玉潘安之貌,又有卧龙凤雏之才,吾王常请他到宫中下棋吟诗,也曾邀他出仕,但不知为何,他却始终不肯为官,整日里纵情山水诗画,自诩白衣卿相,流连于妓馆之中。虽然他放荡不羁,但吾王对其非常信任,若能请动他做说客,此事必成。”

  杨恪更加惊奇:“竟有这样的高士?我倒是很想会会。”

  “臣已想到办法。”金洙正说,“臣听闻陛下精通音律,琵琶更是弹得极好。那杜九重也喜欢琵琶,不如以乐会友,陛下以为如何。”

  杨恪苦笑:“只是我这左手,怕是弹不得琵琶了。”

  清明沉吟片刻,忽然笑起来:“我有办法。”

  车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秋天悄然而至,陇庆郊外的枫叶已经红于二月花了。杨恪脸上的红肿淤青已经褪去,只是眉目之间依然忧心忡忡。

  “上次赏枫,还是在宫里。”他坐在车头,叹道,“那个时候哪里能想到,才不过一年,我就身为异国客了。”

  清明听得心里一疼,去年,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又在何处呢?应该是犬戎吧,那是一个只有青草牛羊的地方,艰苦得难以想象,但可以磨砺人心。

  远处传来锣鼓之声,混杂着鼎沸的人声,像是在举行什么庆典。金洙正差人去看了看,笑道:“公子,少夫人,这是在举行河神祭,以酬谢河神的风平浪静、泽被苍生。”

  马车渐渐驶过去,河神庙前搭了一座戏台,挂满了鲜花与彩缎,一群身穿华丽服饰的乐生坐在台上一角演奏乐曲。忽然鼓声一响,一群彩衣少女手捧鲜花走上台来,翩翩起舞。忽而队形一分,现出一位锦衣女子,身上穿着印枫叶的短小上袄和墨绿色的膨大下裙,头戴辫子假发,发上结了红色彩带,手中执了一把绘莳草的绢折扇,以扇掩面。

  随着乐曲,扇子缓缓移开,露出一双倾尽众生的眸子,媚眼如丝,台下的百姓们都高声欢呼起来。

  “金大人,她是……”

  “回少夫人,她就是陇庆三绝之一,舞姬晚清。”金洙正的目光被美人所吸引,“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传说她的轿子路过长街的时候,有一名少年瞥见她的容貌,竟被生生迷死。”

  舞台上的女子舞姿轻盈优美,连清明都不禁叹道:“果然是美人。”

  杨恪轻笑了一声:“确实是美人,只是若说天下第一,又怎能比得上我的母亲?”

  清明心中一动,杨恪的生母是天赐皇帝的正妻琉璃皇后,没有人知道这位皇后来自何方,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因其一生居于琉璃宫,人们便以宫名呼之。前朝大尧亡于外戚专权,前车之鉴,大曦开国之后,皇后大多都出生微贱,多为小官吏之女。即使如此,曦朝上下,还是无法接受这位来历不明的孤女。文官们甚至跪在宫门前,大哭三天三夜,以示抗议。

  但所有的争议都在见到琉璃皇后的那一刻结束了。

  那是一个繁花落尽的晚春,迎接皇后的凤辇碾着满地的桃花和樱花花瓣而来,传说空中有红羽的孔雀盘旋引路。车停在午门前,宫女挑起绣双凤的红缎车帘,头戴翟冠,身穿翟衣霞帔的皇后走下马车,众人觉得眼前像是升起了一轮满月,炫人眼目。红羽孔雀被她的美貌震慑,羞愧得哀鸣数声,落地而亡。从此之后,形容别的美女,都用“落雁”,只有琉璃皇后,才配用“落凤”二字。

  原本在午门外静坐示威的文官们纷纷朝她跪拜下去,心中都生出一个念头:她不做皇后,谁做皇后?

  琉璃皇后,是天赐一朝的传奇,只是天赐皇帝死后,皇后被勒令殉葬,传奇戛然而止。

  “公子,晚清姑娘是杜九重的红颜知己,杜九重每到月圆之夜,都会到晚清所在的妓馆喝酒赏月。”

  清明与杨恪互望一眼,露出一丝微笑,今晚,就是月圆之夜。

  “姑娘啊,你的舞跳得真是一绝,连左议政大人都送了请柬来,请你去他府上献舞呢。”老鸨坐在晚清屋中,伸着右手,看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玉质玲珑剔透,是今日晚清跳舞的彩头,“姑娘,你意下如何啊?”

  翻过一页书,晚清冷冷地斜了她一眼:“妈妈,已经戌时了。”

  老鸨尴尬地笑了两声:“是啊,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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