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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朱颜[出版]-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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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中充满了迷恋,清明浑身发冷:“王子,你真的醉了,我是男人,不是女人!”说罢,逃难般跑出帐去,寒风呼啸,她急促地呼吸,想要令跳动不安的心宁静。

  “恩公。”有人唤她,她回头,看见景檀之立于白雪之上,满身清辉,虽衣衫褴褛,依然仿若仙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你的心,是否躁动不安?我倒有一个办法,可以宁神静气。”

  两人在自家帐篷前坐下,景檀之挖了一捧雪,放进她的手心里:“将双手搓揉,直到雪化,你的心就能静下来了。”

  清明半信半疑,将雪缓缓搓揉,凉意钻进掌心,随经脉流经四肢百骸。她忽然觉得心中花香馥郁,不由得闭上双目,灵台一片空明。

  雪化之时,心果然静如止水。

  她睁开眸子,想要道谢,却蓦然瞥见他仰望星空的侧脸,月光柔媚,洒在他的脸上,竟如乱花迷人眼。

  他看得如此专注,仿佛眼中再也无一物。

  许是在悟道吧,她心想,不敢打扰,轻轻站起身,走回屋中睡下。

  星月相伴,景檀之的眉间却浮起一丝悲意,良久,只剩下沉重的叹息。

  第二日又轮到清明当值,孤涂王子不在帐内,据说带左大都尉阅兵去了,她忆起昨晚王子的醉态,不由得脸上泛红。不在也好,免得见面尴尬。

  寒风呼啸,天色晦暗,她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幂幂,看来又要下雪了。

  大帐门帘响动,暗香弥漫,一道曼妙的身影款款来到身边,他连忙行礼:“参见公主。”

  云娜姿态婀娜,笑容妩媚,将她上下打量:“你叫什么?”

  “回禀公主,属下清明。”

  “可我听他们都叫你南奴。”

  清明沉默不语,她是俘虏来的奴隶,南奴自然是蔑称。

  “听说孤涂王子很宠你,每日都让你到帐中给他念汉人的书?”

  “王子倾慕汉人文化、一心向学,属下能为王子尽绵薄之力,是属下的福分。”

  云娜笑意盈盈,又走近了几分,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长得真好看,你们汉人有个词,好像叫国色天香,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吧?”

  清明背后一凉,慌忙躲过她的柔荑:“公主,那是说女人的,属下是男人。”

  “这么好看的男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身子一歪,靠在她的身上,“我就喜欢你们汉人的男人,不像犬戎的,一个个都是老大粗。”

  清明一脸窘迫,犬戎的女人多豪放不羁,只是没想到如此放荡:“孤涂王子少年英雄、战功赫赫,又博学多才,与公主正好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公主媚笑不止:“说得好,你这南奴果然有才学,出口成章。”

  她目光灼灼、杏眼含春,清明汗毛直竖,她却整个身体都欺了过来,清明一咬牙,将她推开,跪地道:“公主,属下无礼。”

  马蹄声纷至沓来,孤涂王子带着众人在大帐前下马,看到面前情形,微微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云娜也不避讳:“王子,你这南奴真有意思,把他送给我吧。”

  话一出,孤涂和清明的脸色都有些变。

  “他是我的私奴,你若是想要奴隶,我挑十个送给你。”说罢,领着众人进了大帐,清明终于松了口气,这个公主真是难缠。

  “孤涂王子,您的军队果然名不虚传。”左大都尉笑道,孤涂望了右大将一眼,“多亏了左寿大人治军有方。”

  右大将一脸得意,连连说不敢。

  众人喝过了酒,孤涂忽然道:“左大都尉,我听说,大曦皇帝的使节已经到了王庭了?”

  “没错,不过不是当今的皇帝,而是逊帝。”

  清明脸色一变,竖起了耳朵。

  “逊帝?”

  “就是天赐皇帝之子,当年的节律皇帝。他从曦国国都逃出来,朱厌城的慕容烈拥立他复位,派使节请大单于借他五万匹马,并许以岁币。”

  “大单于的意思呢?”

  “单于说要与节律皇帝面谈,命那使节回去复命,开春之后,寻一处地界,双龙会。”

  双龙会?

  清明眉头微颦,大单于这是何意?

  曦国大乱,国内兵荒马乱,节律皇帝无疑是最好的一枚棋子,若不是有忠心耿耿的慕容北,必然会成为各路诸侯争夺逐猎的对象,莫非连犬戎单于也有这样的心思吗?

  杨恪会来吗?

  孤涂似乎要说些什么,却被一个突然闯入的人影打断。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肩上扛着一个纤弱的女子,右大将怒道:“休屠,你干什么?”

  “王子殿下,我给你捉了个小贼!”说罢,面目狰狞的休屠将肩上女人狠狠扔在地上,女子发出一声痛呼。

  清明神色剧变,那是文卉!

  “她偷了什么?”

  休屠将一件雪白的大狐裘往文卉身上一扔:“就是这个。”

  “不,这不是我偷的!”文卉急忙分辩,休屠冷笑:“这件狐裘是殿下的随身之物,从不离身,竟然穿在这个女奴的身上,不是偷的又是什么?”

  可恶,清明低声咒骂,这个休屠,强占文卉不成,因爱生恨,竟然用这等卑劣的手段恣意陷害!

  孤涂脸色阴沉,右大将厉声道:“女奴,说,这狐裘是不是偷来的?”

  “不是的,大人。”文卉急得哭泣不止。

  “那是从何而来?”

  “是……”文卉本想如实相告,却又害怕将清明牵扯进来,一时间犹豫不定。清明放下长矛,走进帐中,跪下行礼:“各位大人,请不要责怪拙荆,这是……”她望了孤涂一眼,“是殿下赏赐给属下的。”

  四周响起轻轻的抽气声,右大将的脸色尤其难看:“殿下!这南奴所说,是否属实?”

  孤涂面沉如水,看不清漩涡下的景色,沉默片刻,他开口,轻描淡写:“我没有赐给他任何东西。”

  清明悚然变色,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右大将冷笑,眼神像狐狸一般狡黠恶毒:“身为近身侍卫,竟偷盗先单于赐予殿下的狐裘。休屠,偷盗王族之物,该当何罪啊?”

  “砍断双手,贬为死奴。”

  “那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立即行刑!”

  “是!”休屠一招手,几个伴当进来,拖起清明就往外走。她死死地瞪着赫特王子,忆起昨晚他醉中的呓语,心凉如冬日雪原。

  “不,清明!清明!”文卉哭喊,想要追出去,被休屠踩住后背,压在地上,“殿下,这个女奴如何处置?”

  “这南奴于本王子有功,将功折罪,免去砍手之刑,关入地牢。”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这女奴,就赏给你了。”

  休屠大喜,高声谢过,扛起哭叫不止的文卉,走出帐去。右大将端起酒碗:“殿下、公主,莫为这等小贼败了兴,臣敬两位主上一杯。”

  不知从哪里来的风,撩起孤涂额前垂下的一缕发,那双鹰目风雪弥漫,冰冷刺骨。


  第十章 流产

  〔明君,我一定要回去,回你父皇身边,这是我活下来的唯一意义。〕

  赫特部的牢狱,是真正的地牢,修建在地下,阴冷干燥。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不知道这里究竟死过多少人,藏着多少冤魂。四面是墙,牢门一关,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

  原来,那件狐裘是先单于所赐,休屠故意在王庭来使面前揭发狐裘一事,定然令孤涂骑虎难下,不敢承认,否则就是亵渎主君。

  真是讽刺啊,昨晚他才控诉父亲弃车保帅,今日便重复父亲的所为,他的哥哥还是王子,而她,不过是个奴隶罢了。

  曾经,她是流民,被父母抛弃;后来,她是棋子,被师父利用;现在,她是奴隶,又一次被人背叛。

  什么知己,笑谈而已。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愤怒,一拳打在地上,指节处火辣辣地痛。

  地下看不见光,也看不见时间,静默久了,她不由得轻轻抚摸小腹,念起远在千里之外的杨恪,如今他应该到了朱厌城了罢。他会想念自己和这个孩子么?

  “对不起,明君。”她声音沙哑,无力而悲凉,“娘没用,让你跟着我受苦。”

  木门发出刺耳的响声,忽然透进来的光令她双眼疼痛难忍:“谁?”

  “南奴,是本宫。”

  “云娜公主?”

  “怎么?见了本宫也不见礼?”

  清明连忙俯身叩拜:“参见公主。”

  “免礼平身。”公主点起墙上悬挂的火盆,火焰跳动,清明的双目好一阵才缓过来。云娜腰肢轻摆,笑靥如花:“南奴,我知道那狐裘不是你偷的。孤涂果然宠你啊,没想到那个男人竟然有断袖之癖。”

  清明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过也没什么,只要本公主替你求个情,你就能出去。”

  “属下谢过公主。”

  云娜巧笑倩兮,伸手摸她的脸:“你要怎么谢我?”

  清明本能地让开:“公主……”

  “你躲什么呀?”云娜身子一软,跌在她的怀中,朝她抛出一个媚眼,“南奴,我问你,我美吗?”

  “公主……自然是美的。”

  “那你说两句汉人的诗来赞美我啊。”

  清明读的诗词并不多,此时搜肠刮肚,终于搜罗出两句:“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倾城与倾国,果然很美。”云娜言语暧昧,“我也曾听人唱过一首汉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南奴,既然我这么美,你是不是要来求我?”说罢,凑到她耳边,轻轻呵气。清明全身发麻,吓得连忙将她推开,用力过猛,云娜公主竟跌倒在地。

  “公主,我……”

  “你!”云娜大怒,“本公主献媚,你竟然敢拒绝?”

  “公主,你听我说。”清明左右为难,云娜霍然站起,眼中阴毒乍现:“好,你也有断袖之癖是吧?本公主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她将衣服一撕,高声叫道:“救命啊!快来人,救命啊!”

  侍卫们冲进来:“公主,发生什么事了?”

  公主护着衣襟,指着她恨恨道:“本公主好心好意来看望这个南奴,他竟然丧尽天良,想要强暴我,简直罪不可赦!带他去大帐,我要殿下给我主持公道!”

  清明被扔到孤涂的面前,脸上都是拳脚伤,她抬起头,望着满脸怒容的王子:“殿下,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公主正掩面假哭,左大都尉暴跳如雷:“殿下,你一定要还公主一个公道啊!”

  孤涂沉默不语,斜眼瞥了云娜一眼:“公主怎么会去地牢?”

  “我念他有才学,不相信他会偷殿下的狐裘,想去问个清楚,谁知道他竟然……”云娜放声大哭,音调委屈凄惨,声声都敲在众人的心头。面对梨花带雨的美人,任何男人都不会不动容,连孤涂都有些信了,对清明咬牙道:“你这个狗奴才!”

  “殿下,请相信我!”清明叫道,孤涂大怒,一脚踢在她的胸口,将她踢飞出去,“来人,给我拖出去,吊起来打二十大棍!”

  “才二十?”右大将不满。

  孤涂一挥手:“还不快拖下去!”

  清明被士兵架出去,绑在拴马桩上,两条手臂被高高地扣在铜环中。她惊恐地看着士兵手中的木棍,足有手腕粗,“不,王子,我真的没有对公主无礼,您听我解释!”

  一丝疼痛在孤涂的眉间闪过,他冷着脸:“用刑!”

  士兵将木棍一舞,重重打在她的腰间,剧烈的痛像恶魔的狞笑,她嘶声尖叫:“不要!不要打我的孩子!”

  话音一落,第二棍正好击在她的小腹,她似乎听到另一声惨呼,像是婴孩的呜咽,从身体里传来,一瞬间便撕裂了她的心。

  “住手!”一声怒喝在身后响起,行刑的士兵回过头,看到一道白影鬼魅般来到面前,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样貌,就被一掌击倒。

  “清明!”景檀之叫着她的名字,手拿牛耳刀,砍断绳索,她软软地跌在他的怀中,捂着自己的肚子,拼尽生命般尖叫:“孩子,我的孩子,求求你,救救他!”

  犬戎士兵围过来,数把长矛刺到景檀之的面前,孤涂怒道:“你是什么人?”

  景檀之瞪着他:“她没有偷狐裘,也没有对你的女人意图不轨。”

  “你如何知道?”

  景檀之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道魔咒:“因为,她是女人。”

  孤涂大惊,胸口像被巨石击中:“你说什么?”

  “明君……”清明的声音虚弱下去,死死拽着景檀之的衣袖,“我的孩子……”

  他低头看去,她的双腿之间有猩红的血浸透出来,将他的视线一点点染红。

  似乎意识到什么,孤涂脑中一炸,俯身将她抱起:“来人!快叫大夫!”

  清明无力地仰望苍穹,这一刻,雪又纷纷扬扬下起来,雪片如同卷起的牡丹花瓣,在空中凄艳地舞蹈。

  明月寒光、冷风袭人,苍天一片琉璃,那是她这一生所见过最大的雪了。

  粉嘟嘟的小女婴在宫前的白玉阶上爬动,嘴里发出咯咯轻笑。清明拍了拍手,笑道:“明君,来,到娘亲这里来。”

  明君看到母亲,好高兴好高兴,朝她爬过来,每爬一步,身子就会长大一分,到清明面前时,她已长成一位十四岁的豆蔻少女,青丝如瀑、肤如凝脂、唇红齿白,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她父亲那般美丽,倾国倾城。

  幸好,清明在心中想,幸好她长得不像我。

  “母后。”明君对着她快乐地笑,“我要走了。”

  清明的心像被掏空了,猛地摇头:“不,明君,不要离开我,我还没有抱过你。哪怕,哪怕多待一会儿也好啊。”

  “如今是天上的仙人来请,怎么能耽误了时辰呢?母后不要伤心,您想我的时候,就看看雪,我就会来到你身边了。”明君摇头,美目顾盼生辉:“请转告父皇,儿臣相信,他一定会成为一代贤君。”

  风卷起宫殿前的牡丹花,花瓣如雪,一时遮蔽了天空。少女转过身,朝远处的雪山走去,直到与漫天的雪融为一体,再也不分离。

  明君,明君。

  清明在心中呼喊她的名字,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拥抱她,但触摸到的却是冰冷的虚空。

  “清明,回去吧。”熟悉的身影,那是脸色苍白的钟品清,师父与她并肩而立,身后是衣衫褴褛的父母、年幼的兄弟姐妹。他们站在雪与花中,那么美:“回去他的身边。”

  回去他身边。

  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景檀之绝美如仙人的容颜,然后是孤涂。他们都很高兴,像是找回了最珍贵的东西。

  “孩子……”她喃喃低语,景檀之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喃,温暖如斯:“不要伤心,她已经成为雪山上的女神了。”

  风卷起门帘,夹着雪片飞进来,跌落在她的脸颊,那么温柔,像是少女的手指。

  “母后,想我的时候,就看看雪,我就会来到你身边了。”

  泪划过她的眼角,融入鬓中。明君啊,我没能保护好你,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你的父亲,去见杨恪。

  风雪袭击了遥远的朱厌城,英俊的少年帝王站在城墙上,抬头时看见一颗流星划过紫薇垣,不由得按住自己的胸口。

  “陛下,您怎么了?”陈涧西撑着纸伞为他遮雪。

  他皱起眉,胸口为什么突然这么痛?就像是……重要的人离开了。

  清明,你在哪里,你和孩子,都还好吗?

  “陛下。”

  杨恪回过头,看到一身戎装的慕容北。

  “陛下,雷州总兵送嫁的花车已经到了,请您出城迎接沈小姐。”

  “朕知道了。”杨恪的脸上一片阴霾,朝犬戎的方向极目远眺,视线被大雪模糊。

  清明,对不起,我也是不得已。

  清明在床上一连躺了大半个月,并非身体不支,而是心灵虚弱。她常常支起帘子,让风雪进来,落满自己一身,每当这个时候,景檀之就会放下帘子,细心地为她拂去雪片,关切地说:“雪虽美,却凉,伤身伤心。”

  偷狐裘和非礼公主之事,没有人再提。左大都尉回王庭了,右大将让儿子休屠跟着去见世面,带走了文卉。云娜曾来过几次,望着床上的她,眼中也不知是轻蔑还是讥讽:“还真是个美人呐。区区一个女奴,想靠引诱王子生下继承人,爬上枝头变凤凰,简直可笑。”

  后来清明才知道,孤涂说,孩子是他的。

  “参见公主。”景檀之向她欠身行礼,云娜的目光立刻栓在了他的脸上:“你是道士?”

  “正是。”

  “真是缘分呢,我正好信奉道家。道长若是有空,可常来本宫宫中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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