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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春宵-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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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元汴干笑着:“果然还是这六观楼养才,你如今都脱口成章了。”
  气氛终于和乐了一些;外头又有人敲门。项元汴以为周俊去而复返;一回头却见着周家仆人端着托盘走进来,上头摆着一个蓝边大碗;里头盛着浓黑的、散发着热气的汤药,走到仇英面前放下;轻声道:“仇公子;你交代的药熬好了;趁热喝了吧。”
  仇英脸上显出些不自在;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调整过来,答道:“你先放着吧。”
  那人搁下了药碗,便先退下了。项元汴皱眉道:“你这是吃的什么药,哪里不好么?”
  仇英伸出手来,修长细瘦的手指在碗沿边磨蹭许久也未端起来,支支吾吾道:“没什么不好……估计是最近天气凉了,有些伤寒。”
  项元汴忙将手抚上她额头,与自己的额上比对着,见未有发烧,稍稍放下心来,但一低头又见着她面上发白、隐隐有些汗意,又有些忧心,问道:“可曾看了大夫,这药可不能乱吃。”
  “不用了!这……都是些小毛病,瞧多少次也都是一样的药……”仇英忙不迭拒绝着,紧张的样子倒引起项元汴的注意,他便问道:“那你的方子拿来我瞧瞧。”
  “你瞧有什么用,你又不懂医。”仇英将汤碗端到面前来,无意识滑动调羹,却并不入口。项元汴便帮她端起碗来,舀起一勺汤药,放在唇前吹了吹,又闻了闻,道:“我是不懂,不过也可以叫相熟的大夫判断判断……来嘴巴张开,啊……”
  说着便将这一勺已经吹凉的药送到仇英嘴边,仇英尴尬推开道:“你当喂小孩呢,我自己来。”
  项元汴将调羹让了一让,成功避开仇英的手,再次举到她面前,诱哄道:“嘴巴张开,我来喂你有什么不好?”
  仇英怔怔望着眼前的调羹,白色的陶瓷里头盛着小半勺黑色的汤药,没有热气,也似乎没什么杀伤力,可是她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真的喝下去。可是眼前的男人眼神里无言温柔的催促,让她产生一种错觉,即便这一勺是入口即死的毒鸩,她也愿意一口喝掉。但如果她真的喝了下去,日后叫这人知道了真相,只怕是会恨她的吧?
  “快喝呀……怕苦吗?”项元汴的手动了动,调羹碰到她的唇,笑容里有些不怀好意的幸灾乐祸。仇英闭上眼,张开嘴,汤药浓烈的苦涩侵润她的口腔内壁,苦得她的眉也皱起,眼泪几乎立刻滚落。
  “有这么苦吗?那我定要与你同甘共苦才是……”男人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仇英下意识睁眼看他,却见着他一口喝掉碗中药,作势要来喂她,仇英顾不得羞涩和苦味,尽数吞下他渡过来的汤药,推开他随即跟上来的热吻,紧张问道:“你吞了这些药吗?吞下去了吗?”
  项元汴笑笑着:“这些是你的药,我保证不偷喝,一滴不落全部给你了。”
  仇英这会子才忆起方才的疯狂索取,面上泛起烧来,却见着这人又端起药碗故技重施,忙压住他的手,道:“你不要喝了,万一吞入腹就不好了。”
  项元汴不以为然:“不过是伤寒药罢了,能有什么伤害。”
  故意逗弄她一般,又端起了汤碗。仇英急了,从他手上夺下碗,大喊道:“你不能喝,这不是伤寒药!”
  说着便咕咚咕咚如数饮尽,温热的汤汁顺着她的口角流下来一道黑色的水痕,项元汴眸色深沉,问道:“那这是什么药?”
  仇英随意用衣袖揩掉嘴边的药汁,跨坐到男人的腿上,勾起他的脖颈,吐气如兰道:“何必问那么多,何不一起继续方才的事情。”
  生平第一次献吻,是问了堵住男人短暂的疑问。项元汴为她的袒露而欣喜,但却从内心生出一股子隐忧。这一回离开六观楼仇英的卧室,他便直直去寻找那位帮她配药的家仆,得了药方后,却查到一件叫他不知该气愤还是该自责的事实——白日里他想方设法叫仇英喝下的,果真不是什么伤寒药,而是避子汤。
  回到六观楼的项元汴,望着床畔熟睡的俏脸,忍不住在她颊上捏了一记。吃痛的仇英幽幽转醒,眯眼见着他衣着完好坐在床前,心下有些奇怪,但终究不敌浓重的倦意和睡意,只是将手搭在他的腿上,便又沉沉睡去。
  她累了。这个认知叫项元汴满腔的怒火熄灭了不少,转化成怜惜。
  这个习惯把一切扛在自己肩上的女人,一个从十几岁便将自己当做男人来要求的女人,她勤勤恳恳,她认真负责,她年纪轻轻便已经声名显赫,这在男人之中也并不常见。好多人曾评价仇英,说他天赋异禀、说他身边多有贵人相助,可谁又曾看见成功的仇英背后付出了多少代价?
  她几乎不曾出门远游,近些年更是每日沉迷书海,视力每况愈下,吃多少也不见长胖,就连修长白皙的手指上,也被画笔磨出厚厚的茧子。项元汴执起她的右手,果不其然四只手指上的茧子都被她抠得隐隐见了血色,若是不去帮她修理好,到了冬日必定冻伤。
  可即便是境况如此艰难,她也还是不愿放弃自己的画师生命呐!而这,就是她迟迟不愿嫁他的原因,甚至是服用避子汤的原因吧?
  那他呢,他项元汴,在她的心里能占有几分地位?最近他似乎越来越不满意于现状了。所以说那样过分的话去气她,但在发现真正应该生气怨愤的事情之后,却难以朝她发火。
  沉默坐到半夜,仇英终于醒了,却瞧见床前歪坐着睡着的男人,便轻轻将他叫醒。“怎么睡在这儿了?”
  项元汴睁眼望了望她,赌气道:“我喜欢坐在这。”
  仇英捏了捏他的手,将他拉着半躺在床上,笑道:“你也不嫌累得慌。”
  “你又知道心疼了?”项元汴终究忍不住将她搂在自己胸前靠着,也忍不住问出藏在心中已久的问话:“你打算将我怎么办呢?”
  仇英伸手摩挲着顶在她头顶的男人的下颚,不出声。最近几年,她和真正的男人们长相终究显露一些区别了,如今将自己抱在怀中的男人,一天不剃须下巴便冒出青色的茬茬,摸起来怪扎人的,但很奇怪,自己的手却总忍不住去摸一摸,感受那一份在自己身上永远不会发生的神秘触感。
  “怎么不回答?”项元汴听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捉住她作怪的手。仇英抬眼望他,轻轻问道:“就这样,不好吗?”
  “就这样?”
  “是啊,就这样。我画我的画,你做你的生意。”
  “嫁给我,我保证你也可以作画。”
  项元汴诚恳看着她的眼,仇英却垂下了眸子。和子京成亲,便是担起项氏一脉的家族重任,作为当家主母管理家中的一切,她有些担忧,自己除了作画还会什么?几乎什么也不会。
  项元汴深深望了她许久,最后道:“那起码答应我一件事。”
  仇英望他,他也望着仇英,许久才道:“以后不要喝那种药了。”
  “什么药?”仇英惊讶着,望着他眼中了然的光,颓然问道:“你知道了?”
  “是。”
  “回苏州之前那阵子,你曾说恐怕我的腹中已然怀了孩儿,在苏州的时候,找了大夫号脉。说是没那回事,可我担心日后仍有那个困扰,便跟他讨了个方子。”仇英一一交代着,项元汴自是面色不善,问道:“这汤药你服了几回?”
  “只今天一次。还是……还是你自己偏要喂我喝的。”仇英忆起白日里,就是他以口渡药才叫她不得不将汤药全喝了。
  项元汴早前哪里知道是这个药,此时后悔莫及,也不能全然责怪仇英,只好憋着苦闷,硬着嗓音道:“过去的事不再提,以后不许再喝了。”
  “是,项少爷……”仇英答应的声音拖得长长的,装模作样引起项元汴的轻笑,烛火跳跃闪烁,夜深人静的书房传来阵阵低低的谈笑。有些事情暂不可说,便不说了,两人只需当下开心一些,再过长远的,那便日后才说吧。
  项元汴在六观楼又住了半个多月,接了来自汉口的信件,便又匆匆赶过去了。
  仇英还是不清楚他到底要忙些什么,好像比从前千里迢迢收购古玩、字画更加辛苦的样子,却也没套出话来。不过项元汴走后不久,她也没了心思再做猜测。除了越来越多的约稿要赶,昆山等沿海城市还出了一件大新闻,搞得大家人心惶惶。
  那就是——倭寇进犯啦!
  早些时候以为是传言,说是有倭寇从海上进犯,沿路劫掠村镇、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后来前来周家的客人们也开始讲述途径被劫村镇的惨状,却是叫众人心惊胆战。
  “倭寇最喜丝织品、锦绣,见棉布、水银、针、铁锅、古文线、古字画、药材都是必抢无疑的,听闻这些物件在他们国家都是极少的,价格在大明市价的十倍不止。”拜访的客人对周家的藏书阁很为忧心,周凤来对此也有些忌惮,又增添了好些护院,六观楼为此也热闹了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家里最近上网也不是很方便,可能会存了过阵子再一起发上来~~捉虫神马的,也等到上网方便的时候再进行啦~~


☆、子虚清明之四

  倭寇进犯,情况愈演愈烈。不止昆山;沿海的绍兴、嘉兴、漳州;频频遭遇突袭。
  忧心项家的情况,仇英一边寻人打探消息;一边设法往汉口寄信;可奇怪的是,项元汴却似乎从人间蒸发了一般;数十封书信发过去,无一丝回音。
  仇英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日日盼着哪怕是一面的消息传来。
  周凤来近些日子也受倭寇进犯的威胁;不敢轻易出门;便着家仆设了酒菜;请周俊和仇英过来小酌一杯,顺便谈一谈时下的境况。
  “听闻最近又有不少士大夫和富商都被倭贼擒了去,他们的家人正在筹备银钱,好将之赎回呢。”周凤来忧心忡忡,周俊和仇英相对无言,这种传言最近越来越多,说起来周凤来在昆山也是有名的富户,说不定也是那些人的目标之一,如今安然坐在家中,已是万幸了。
  “听闻倭寇和我大明朝言语不通,再者对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哪里能知道谁是富户、谁是官员,又谁家有钱赎人呢?”仇英不由得心中泛起了嘀咕,也问了出来。
  “你未曾听说过吗?”周俊把玩着酒杯,沉吟道:“真倭者十之四五、从倭者十之五六。”
  “那是什么意思?”仇英不由得反问,周凤来闻言却是轻轻一叹。
  “就字面上的意思。真正的倭寇只是小部分人,绝大部分却是我们的国人同胞,常年做着无本‘买卖’的本国强盗。”
  仇英讶然,周凤来点点头,沉重道:“这些本国的强盗熟悉各地的富士和官员,为真正的倭寇引路,接着倭贼之名行侵犯之实,抢到了金银财宝,也只为销往那个弹丸小国,占一处落脚之地,从此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
  “那岂不是家贼引进了豺狼,加倍的危险?”仇英不由得抚了抚胸口,难以置信有生之年还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可不是嘛,你瞧我最近都窝在家里不敢出门。最近风头正紧,我看你俩便收了我留在六观楼,帮你们打打下手也罢,否则成天关在家中,着实闷得慌。”周凤来苦中作乐,与两人干了一杯,如是要求。
  周俊回道:“公子平日里为生意东奔西走,就着这个时候好好呆在家中,权作休息一阵也是好的。”
  三人干了一杯,苦中作乐,暂时将外界的苦恼忘记了。只酒醒的时刻,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仇英忍不住忧心着,不知远方的项元汴究竟在忙些什么,有没有收到她托人带过去的信件。亦不知饱受倭寇进犯之苦的嘉兴项家,有没有受到这一份人祸的牵连。
  久久没有收到项家人消息的仇英,先接到了苏州师傅一家人的问候家书。
  文征明在信中说,听闻了昆山遭袭的事情,问她身边有没有遭遇危险,还说着这一回苏州幸免于难,若是方便可以前往苏州避难。
  仇英便立刻回信报平安,只是信还未发出去,来自嘉兴的消息却叫她急得不知所措。嘉兴的一位友人转告,说是项家二哥项笃寿被贼人绑架了,已经警告项家人筹备钱粮,准备赎人。
  “我要去嘉兴!”仇英得了消息,第一个念头便是去嘉兴查看情况。
  周凤来闻言忙道万万不可,周俊亦是急了,近来他与仇英相处已久,不再如从前般针锋相对,亦是不忍心看着她奔赴危险。毕竟如今外边不太平,就算走在大道上也难免遭遇险境,更何况他是要往倭寇作乱最为猖獗的嘉兴而去,此行不是找死么?
  “你去又有何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岂不是白白送死?”满腔的关心,说出口却变了味。周俊暗自懊恼,仇英却不介意,或是已经全然习惯了他的这种表达方式,只郑重答道:“谢谢你们的关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可是你去了又有何用,要是出了意外,项家人会救他们的二爷,却未必能搭理你!”
  周凤来此刻也拦着她,叹道:“周俊的话虽不中听,却也有几分道理。你如今去了未必能帮上忙,还很有可能将自己搭进去呢!”
  “可是……”仇英惶然道:“如今子京半点消息都没有,他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若是不管不顾,将来如何向他交代?”
  “你多虑了!”周凤来拍了拍她的肩,“我了解他,若是他在这里,定不能叫你去犯险。再者了,项家二爷被掳,他们家还有大爷,还有项家老爷,项氏一脉在嘉兴的势力大得很,实在轮不到你来操心。”
  “……六观兄,我发现你这张嘴比周俊还要毒……”仇英扶额。
  是夜,周府。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提着灯笼从东边小侧门闪出来,一面东张西望一面疾步前行,仍是一不留神撞上了一人。
  “唔……”较为矮瘦的身影发出呜呜的抗议,却被稍稍瘦长的那位拖到角落,轻声道:“别喊了,是我。”
  矮瘦之人抖抖索索抬高了灯笼,照向偷袭自己的人,见着对方穿着深色衣衫,眉头微微皱着,脸上桀骜不屑的神情万年不变,正是周俊。
  “是你……你做什么闪出来吓人,还偷袭我。”矮瘦之人正是趁夜出行的仇英,此刻她从周俊的臂弯里挣脱出来,没好气的质问着。
  “我就知道你定要偷偷去嘉兴。只是你想过这么远的路程,趁着夜色如何赶路么?”
  仇英摸了摸怀中揣着的厚厚一摞银票,理直气壮道:“我打算去镇上,租一辆马车过去。”
  “还马车呢,且不说有没有人肯租给你,这样的时候你驾着马车招摇过市,不是招抢呢吗?”周俊没好气的夺过灯笼,打量他一身质料优良做工精细的袍子,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他道:“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穿着这一身,我们一道去吧。”
  “你……跟我一道去?”仇英接过包裹打开,里面是两件灰布粗麻的衣裤,看料子像是周家长工的衣服,便也明白了他的用意,道:“我回去换了,今晚就出发。”
  “听闻最近很多有钱的官贾都携带家财走夜路往内地避难,如今强盗们夜里也开始拦道了,或许白日里赶路更为安全也说不定。”
  仇英心知他的话是有道理的,可是白日已经耽搁了一天,对于那些被绑架的人来说时时刻刻都有生命之忧,怎能堪等?想到这些,她也没心思多做解释,直接将那麻布衣裳套在自己的衣衫外头,匆匆道:“我不能再等了,必须早些赶过去才行。”
  “我就不明白!”周俊擒住她的手,颇有些怨愤道:“你这般坚持过去,到底有什么意义?你为什么一定要过去,是活够了,还以为自己是英雄?他们项家少了你仇英,便活不下去了吗?”
  “我不是当英雄,只是尽自己的一些力。”仇英挣脱他,闷头往镇上走去。
  被甩脱的周俊沉默的跟上他,到了镇上租用马车的几个去处,却都是空空落落,没有人烟。
  “最近世道不太平,无人愿意租马车也是正常的。”周俊见着仇英连跑了好几个去处,步子越来越沉重,人也越来越颓废,便主动打破沉默,提议道:“不行上庄户人家,租骡子或者牛车吧。”
  仇英望了望他,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顺着昏暗的灯笼亮光,终于摸到一户人家,却是家门紧闭,甭管他们怎么叫喊,就是不见人来开门。仇英索性直接摸到牛栏放牛,却差点被认生的老黄牛踢了一脚,得亏周俊眼疾手快,将她拉到牛栏外头。经过这一番动静巨大的折腾,躲在屋中的主人终于战战兢兢出来查看情况,见着两人不是强盗也不是倭寇,谈了许久才愿意将老黄牛套上牛车高价租给他们使用,却坚决不愿意陪同前往。
  于是两个文质彬彬的麻衣青年,便挥舞着鞭子,坐着牛车,行走在前往嘉兴的,一抹漆黑一灯如豆的崎岖小道上。
  是了,平日里看着颇为宽敞的大道,在暗黑、大雾及阴冷的冬日之夜,显得尤为崎岖不平。
  仇英拿着鞭子的手冻得通红,却需得不时催促着牛儿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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