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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枭-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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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货郎还要道歉,她挥挥手就让他离开。
  “师父?”巫少弥见她分明痛得额头冒汗,却还要强自镇定,忧心道。
  “别多话,走。”霍锦骁不让他再说话,拉着他就往回走。
  刚才一番骚动,城门口雷尚鹏的人已经注意过来。虽说她当时以女子模样示人,但这些跑江湖的人都听过易容术,搜查时不会拘泥于形容模样,他们知道她被鸟铳射到手臂,所以搜捕之时也会特别留意右臂有伤之人。鸟铳铅弹造成的伤口,和普通刀剑伤不同,她的伤口只要一示人,身份立刻便会曝露。
  果不其然,城门口已有人暗暗跟了过来。
  他们越走越快,跟的人也越来越快,眼见就要追上。
  霍锦骁忽然将巫少弥拉进了一群人之间。
  “咦,二位小兄弟也想接这活?”立时有人过来招呼他们。
  霍锦骁一看,来者是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年,铜色皮肤,圆脸大眼,有些娃娃相,看着亲切。她不动声色瞥了眼远处,发现跟在身后的人都停在不远处,她便笑道:“是啊,想混口饭吃。”
  “那你们是找对地方了,跟着我们平南号,绝少不了你这口饭。”那人笑起,露出一排雪白牙齿,语毕又朝前头吼道,“小满哥,人数齐了,回去交差吧。”
  “晓得了。都跟我去码头见部领,能不能留在我们平南号,就看你们本事了!”
  前头有人应和一声。霍锦骁和巫少弥便混在这群人之间缓缓往码头行去。
  ————
  天鹤峰,青峦居。
  险峰奇峻,形似天鹤展翅,最高峰为鹤首,与两翼由铁索长桥相连,鹤首之上有屋名为青峦,屋前有碑,碑文字迹遒劲,书的是“天鹤翠峰藏秀水,长穹清月钩小楼。不问仙君修长生,只向青峦求百岁”。
  每日前来青峦居求见的人络绎不绝,上至天家贵胄,下至贫民百姓,无不为了见青峦居主人而穷尽所有。
  原因无它,盖因这青峦居的主人是位妙手回春的大夫。
  世无长生药,但有续命针。说的就是青峦居的主人,如今的东三省盟主魏东辞,中原武林这百多年来唯一一位非以武功冠绝天下之人。
  青峦居其实是个医馆,除了魏东辞之外,另外还有三位大夫在此坐诊,亦是医术高明的圣手,平时若无棘手的疑难杂症,一般惊动不到魏东辞。
  清晨山霭未尽,青峦居后有处寒冰潭,潭面常年浮冰,潭水冰寒刺骨,寻常人连靠近都会遍体生寒,可如今却有人浸在寒潭之中。
  潭上冰雾缭绕,黑发如藻飘于水面,此人二十出头,脸白如雪,唇瓣无色,似尊冰琢而成的雕像,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手里所持玉簪。水色极佳的冰种帝王绿,簪头雕作梨花,别致讨喜,是女人的物件。
  良久,他方轻叹一声,从潭中站起,披衣而出,将那玉簪收入怀中。潭外随侍的童子迎上前,端来滚烫药汁,他随手端起,一口饮尽,脸方渐渐有了丝血色。
  “今日可有信来?”他迈步朝青峦居后院行去,边走边问。
  “没有。”小童答道。
  他有些失望,小童却又道:“先生,虽无来信,但云谷有客到访,松风已将人带到三星阁。”
  他脚步一顿,立时改了方向。
  ————
  来的人是云谷唐怀安,魏东辞的幼时伙伴。
  “可是有她的消息?”魏东辞一见唐怀安便问起霍锦骁。三月前云谷一别,他竟寻不到她的踪迹,离谷之时万般无奈,便托云谷诸君留心她的动向,回到青峦居后他便记挂着云谷来信,可这么久过去,仍旧没有音信。
  唐怀安摇摇头,安慰他:“东辞,你莫心急,她总会回来。谁下山历练没个一年半载的,如今才三个月呢。”
  “坐。”魏东辞眉目微微一垂,掩去心思,只淡笑着请他入坐,“我这没酒,只有云雾茶。前年栽下的,你且尝尝。”
  “客随主意。”唐怀安坐回位子。
  “云谷离此千里之遥,你来寻我可有要事?”魏东辞走到茶案边,亲自煮水烹茶。
  “确有两件要事找你。”唐怀安自怀中摸出两封信来。
  魏东辞将瓮中储的上年雪水倒入壶中置于炉上煮起后罢手,接过唐怀安递来的信。两封信,一封乃霍铮所书,另一封是徐苏琰所书。
  霍铮是云谷之主,将他抚养长大,有书信往来并不奇怪,可这徐苏琰来信便有些古怪了。徐苏琰在云谷行十,亦是霍锦骁表舅,论理他要称其十叔,不过此人在京为官,时任工部尚书之职,接的是霍锦骁外祖父之位,深受皇帝宠信,这些年没回云谷过,与他也没有交集,如今怎会给他来信?
  “这信你回头再慢慢看,我先说予你知。”唐怀安按住他拆信之手,道,“这第一件要事,是请你帮忙的。近年东海匪患严重,已有不少村镇惨遭洗掠,而海上私伙囤船拥兵之况日益严重,更有人暗中与海外倭国勾结,意欲掀起海战,于海上称王,危及大安社稷。这些年朝廷一直想剿清匪患,奈何我大安水师薄弱,连败几场。”
  “东海匪患,与我可干?”魏东辞平静道,他向在中原行事,不涉海域。
  “今上有意治理海患,囤兵造舟,大兴水师。为了获得威力更大的军器,去年初工部已派军器监的制器匠人张睿暗中出海到访西洋诸国,以寻改良之法。今年张睿传信回来,已得改良新制炮铳之图,近期秘密归国,已到东海,然其突患重病,滞留于石潭港。所以这次想请你跑一趟,不止是替张睿诊病,还想借你之力保护此人。据朝廷秘报,海上盗匪已经注意到张睿动向。此外,按谷主的意思,他希望你在这两年之内能将沿海三省绿林势力收伏,坐上六省盟主之位。”
  “沿海三省?”魏东辞思忖着开口,“沿海海寇肆虐,导致陆上宗派萧条,这些年也没出什么大英豪,想要得到沿海绿林的势力倒非难事,只是要来何用?莫非……”
  唐怀安点头:“工部会将新的军器监秘密修建在临海之地,为避盗匪滋扰,恐要道上朋友相助。此外这批船舰军/火计划两年造出,到时运送至船坞装备,若以朝廷名义,只恐目标太明显,故届时也需请你们出手,而若要抗击海盗倭寇,沿海绿林势力太重要了,所以一定要收为已用。”
  魏东辞低头看着手中薄薄的两封信,又问他:“你说两件事,那另外一件呢?”
  “另外一件是我们云谷之事。谷主有意在两年后将云谷谷主之位传下。”唐怀安便道。
  “我已经不是云谷的人了。”魏东辞对此事兴趣缺缺,壶中水沸,他便走回茶案后熄火烹茶。
  “侯选者有你。”唐怀安盯着他。
  魏东辞仍旧云淡风轻地洗壶取茶,漫不经心问:“还有谁?”
  “人选由几位叔叔共议,一共提了四个人。你是霍叔亲自提名,季明河是连二叔提的,苏辰由七叔、八叔提出……”唐怀安说着顿住。
  “还差一个?”魏东辞提起铜壶,将壶嘴对准青瓷茶盏。
  “最后那个,是小梨儿。”
  魏东辞手中壶嘴一歪,水洒到案上。                        
作者有话要说:  唔,文中东辞的诗是我随便写的,不要笑我。
不容易,终于不是存在于回忆和评论里的咚糍了。

  ☆、初识

  日头有些西落,海风送来的咸腥气随着港口的靠近而越发浓烈。上次来全州城时,霍锦骁只远远看了眼港口,这次却是亲临其境。浪头扑至岸边,翻起雪白浪花,海面上泊的船便随着浪上下轻荡,碧空如洗,似与海连为一体。港口很大,一排过去设了十来个泊船的码头,木制码头向外延申了老大,停满大大小小的船,近的有乌蓬小渔船,远些多是双桅沙船。
  港口的路用青石板与鹅卵石铺就,来来往往都是装卸运货的男人,穿着粗布短打,敞着胸,脖子挂条汗巾子,黝黑发亮的皮肤挂着汗珠,凝结而下,将货物运往码头对面的堆场或仓库。
  地上的鹅卵石已被磨得圆润光滑,看得出这里长年人来人往。
  “喂,知道吗?全州港共有四个港区十二处作业区,这里是最大的龙颂港,有一半停的都是我们平南岛的船。”先前将霍锦骁招进队伍的少年跟在后头得意道。
  霍锦骁看到这一路行来,身后跟的人竟不敢靠近,只是远远跟着,不由有些奇怪,便搭茬道:“平南岛?”
  “是啊,我们是平南岛人。东海七十二岛,平南岛也是其中之一!”那少年见有人回应自己,来了劲头,走到她和巫少弥中间,双臂一展就搭到两人肩上,大大咧咧道,“我叫林良,他们叫我大良,你们怎么称呼?”
  “大良哥,我叫景骁,他是邵弥。”霍锦骁不着痕迹地沉肩,让他的手臂挂不住滑了下去,又问他,“一会还要见管事的?这当船员出海有什么要求?大良哥给我说说呗。”
  林良没挂住手,只当她人瘦个子矮,不以为意道:“又不是考举人,能有什么要求?普通水手只要不晕船,能吃苦,膀子有力气,身体好就行了,一个月五两银子,吃住都在船上。”
  “水手是做啥的?”霍锦骁好奇道。
  “摇橹、扯帆、搬货等各种杂役。”林良瞥了她两眼,“你们这身板……有力气?”
  他把袖一撸,握拳绷出小臂肌肉,得意地展示给霍锦骁和巫少弥。
  “大良哥厉害,我们当然比不过。不过除了杂役外,还有别的吗?”霍锦骁恭维他两句,又打听道。
  林良手劲一松,抬起下巴道:“别的?别的都有要求,杂事、部领、直库,火长梢工碇手,你们会什么?水文地文测海深?掌舵?看针盘罗经?辨别航道?就是缆索收放、修船刷漆,你们也不会啊。”
  霍锦骁听得连连点头,巫少弥不喜欢陌生人接近,早就跑到霍锦骁另一侧,看着地上的影子走路。
  “到了,都站到一边去等着,我去请主事的来。”前边领路的人高喝道,“大良,你把人头点点。”
  “知道了,小满哥。”林良应了句,扔下霍锦骁和巫少弥两人,跑到前头去。
  ————
  霍锦骁被带到第七个码头旁的简易棚屋里,八个人排作两行站好,除了她和巫少弥之外,其他人要么是粗壮的汉子,要么是高大的男人,个个看着都结实,只有他们,被这些人反衬成两根豆芽菜。
  码头上停着附近最大的一艘双桅沙船,这船有些特别,甲板上修了间仓房,两面安了琉璃窗,桅杆上飘着绣了鹰图的旗帜,船头立着鹰隼像,双翼往后贴着船舷张开,形若翱翔。
  霍锦骁看了几眼,忽察觉巫少弥不对劲。
  “阿弥?”她转头看他。
  巫少弥紧挨着她,仍旧垂着头,脸颊上有大颗汗珠滚落,看不清表情,她只能从他挨着自己的手臂上感受到轻微颤抖。
  “你在害怕?”她问他。
  “师父,这是……玄鹰号……”巫少弥声若蚊蝇。
  “玄鹰号怎么了?”霍锦骁不解。
  “把我从海上运回来的船,就是这艘。”巫少弥看到桅上鹰旗便认了出来。
  霍锦骁心陡然一沉,脑中闪过的却是一个人。
  莫非这是姓祁的船?
  正思忖着,前边船上下来两个人,已走过码头到了他们前边,她拉拉巫少弥的手,小声道:“别怕,他们认不出你。”
  巫少弥只觉她的手很柔软,响在耳边的声音虽小却有力,心不知不觉安下,没了从前的恐惧。
  “朱事头,徐哥,一共找了八个人,你们挑挑。”林良领着两个人过来。
  “老柳呢?他不是嚷着缺人手,人找来了,他却不见了?”穿深赭色直裰的男人看看四周,问道。
  “梁老爷亲自过来了,柳直库正跟着祁爷陪客,他没功夫出来,我们先挑就是。”徐锋说话间已经走到人群里,按按这个人的肩,捏捏那个人的臂,眉毛扬起,露出满意的笑。
  “你们听好了,这位是我们船的朱事头,负责船上一应杂务;这位是我们的徐部领,也就是你们的头儿。”林良站在人群外介绍起两人来。
  “朱事头好,徐部领好。”众人纷纷打招呼,霍锦骁也拉着巫少弥略弯了弯腰。
  “客气了,辛苦几位大热天跑这一趟。”朱事头笑眯眯地站在前面看徐锋挑人,一边客气点头道。
  霍锦骁见他生得富态,肚子微腆,见人就笑,一笑就露出双下巴,看着倒和蔼,说话也客气,只是那对眯缝小眼里部带着审视的精光,便料想他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徐锋看完第一排五个人,又绕到后头挑人,走到霍锦枭和巫少弥两人面前时不由停步,嘴角咧开,冲林良吼道:“大良,你怎么找的人?连奶娃娃都挑来了?瞧这小胳膊小腿的……”
  他又嘲笑霍锦骁:“你们来这凑什么热闹?知道跑船出海是怎么回事吗?就你两这模样,出了海活干不上,回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快回家去!”
  “徐哥,你不是不知道,这年头能吃苦,愿意跑船的人可不多,我和小满哥在城里站了一整天,好容才找到这几人,你凑和挑挑呗。”林良讪笑着跑来道。
  “这可凑和不了。”徐锋转头拍了几个肩膀,“我挑好了,就这四个,剩下的留着给老柳吧。”
  先来先得,他挑走了最强壮的四个人。他平时和柳暮言不对付,只要想想柳暮言看到剩下的四个歪瓜劣枣铁定要气得狠捋那撇山羊胡,他就高兴,总算占了次先手。
  林良脸一下子垮下:“徐哥,你把最好的都挑走,我怎么和柳直库交代?好歹留一个下来。”
  徐锋才懒得理他,径直走到朱事头旁边回禀,朱事头只笑着点头,不断说:“好好好。”
  “祁爷和梁老爷出来了。”小满忽在码头前吼了声。
  所有人都随之望去。
  船上下来五、六个人,有两人被簇拥在中间,缓缓下船。
  “梁老爷,您慢点。”祁望先下船,回身亲自伸手扶身后那人。
  “多谢祁老弟。”身后的人满面堆笑,轻按住他的手,也从船上下来。
  两人边说边笑地往岸上走来。霍锦骁站在人后,听到“祁”这字就已暗暗运功于目,目力所及,她离得老远就把两人看得清楚。
  下来的两人年岁相差颇大,其中一位穿着云锦袍,纹样倒是普通,可袍裾下随他步履偶可见到藏青鞋面,用的却是寻常不多见的好料。这人手里盘玩着一串血红的琥珀珠子,身材颀长,面如冠玉,双目有神,天生带了几分儒雅,唇边的笑也温和谦礼,看面相年轻,只是眼角已有些细纹,霍锦骁估摸着这人已是不惑之年。
  这人旁边陪着的便是个身穿豆绿丝绸长褂的青年男子,侧着脸站在旁边,模样看不太清楚,霍锦骁却是一眼认出。
  果然是在梁家私邸里遇见的男人。
  如此想来,他身边那个被称作“梁老爷”的人,莫非就是梁家家主、盐商梁同康,那犯下八条人命官司的梁俊伦之父?若是真的,那这对父子差得可不是一点点远,那梁俊伦看着就是个面容虚浮的纨绔子弟,而这梁同康却毫无商贾之气,倒像京官。
  她暗自猜着,祁望已经将人送到码头前,两人拱手作别。
  目送梁同康远远离去后,祁望才回身,朱事头和徐锋已拥到他身边。
  “祁爷,我已经挑好四个水手,剩下的就留给柳直库挑选。你要过过眼吗?”徐锋恭敬道。
  祁望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扫了两眼,便淡道:“不必看了,全部都留下。”
  “啊?”徐锋和朱事头均感诧异。虽说船上缺人,也用不着再如这么多。
  “梁家有批货要借我们的船运去漆琉岛,你们马上带人把玄鹰号装好的货物卸下,运到其他船只上,玄鹰号要留给梁家这批货。今晚就要全部办妥,明早出发。”祁望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一晚上时间?”徐锋脸彻底垮下来。
  ————
  霍锦骁与巫少弥站在阴凉处等他们商议,心思活络开。她本来就打算找船出海,这姓祁又认识海神三爷,那雷尚鹏的人似乎也有些忌惮他们,若她能跟着他的船队出海,料来能省不少事,也能着手查三爷的事。
  正想着,她眼角余光忽然瞄见港口上又来了批人。
  她心一惊,悄悄地拉紧巫少弥。
  来的是雷尚鹏的人,当前一个她记得,应该是雷尚鹏心腹。估计是刚才跟踪她的人见她混进了这里,因此偷偷派人回去通知雷尚鹏,他才遣了心腹带人前来。
  ————
  “什么,你说我把你们通缉的人带回来藏了?”
  人是林良带回来的,他又站得最近,这群人便气势汹汹地找上他。雷尚鹏的人都是盗匪,在海上横行霸道惯了,说话哪里会客气,林良正值血气方刚,被来人一吼便也急了。
  “哼!我的人亲眼所见!你快把刚才那批人给我找出来,否则坏了我们雷爷的好事,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雷尚鹏的心腹手一挥,身后跟的十多人便呼啦一声全都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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