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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旧情郎-第1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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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从天黑到天亮的战争,是几日来打得最为艰辛的。
  次日天亮,双方皆伤亡惨重,精疲力竭。他们隔着一里之地,警惕相望。三百步之围,血河人海。郁明、那桐身上新伤添旧伤,哪怕武功再高,在这种战斗中,所占优势也不大。天明之时,无人再向前。李皎扶着郁明,那桐持剑站在旁侧,赫连平也气息奄奄、红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
  几个人站在最中心,四面被零散的将士包围着。
  日光破云,给阴冷数日的阴北带来一缕阳光。
  众人抬头,去看那云翳后初生的太阳,久久不语。在长久的静默中,天边忽有凉风袭来,忽有兵马如山压来。郁明顿时握紧手中刀,那桐面容再次变得凝重。李皎和赫连平一同望去,心压得极低,看向兵马到来的方向。
  鲜明的旗帜慢慢露出,这片地方被围来的精良军队赶上。赫连平眯眼判断旗帜,他呼吸突然加重,颤声:“我的兵!我的兵!”
  李皎也认出来了,面上露出淡淡的喜色。
  四面呼声如山来,将领下马,遥遥跪下叩拜:“殿下,我等救驾来迟——!”
  赫连平狂笑一声,扬眉吐气。前方兵马让开路,他与军亲自相迎。一里之外的敌军,人人面上露出迷惘惊骇之色。先是还能坚持,而今看到漫山遍野相围的兵马,可如何相抗?窃窃私语声变大,精神不再坚韧不拔。
  突然间,砰砰砰。
  众人看去,见敌军中挂出了摇摇晃晃的白幡,而敌军扔了武器,个个萎靡不振地跪了下来,口上高呼“殿下饶命”。喊声如潮涌,一开始三三两两,后渐齐心。赫连平面上笑意掩饰不住,他精神充足,连喊了三声“好”字。
  如解语花般,赫连平亲自去和前来援助的兵马碰面,并一同去慰问收押投降的兵。
  一众人欢呼,精神放松,笑声不绝。所有人中,反倒是李皎他们几个外人与众人的喜庆格格不入。李皎、郁明、那桐站在场中,静静看着周遭欢喜面容。忽听天边几声响,抬头看去,间晨光边缘,有隐隐火光一闪而逝。
  李皎目力不及习武人,与郁明一道看去,却半晌没看出什么。
  郁明精疲力竭,他看出来了,但他没力气说出来。他眼下不倒,完全是撑着那口气,不肯被李皎看弱。
  反倒是那桐负着手,淡淡道:“放烟火?这是过年了吧。”
  李皎心中一动,顿时开始算时间。阴北人迹罕至,不见天日。之前招兵买马,哪里又有过年的心情。他们在这里耗费了这么长时间,没想到从年关将至,时间直接踏入了新年。李皎喃声:“过年了……”
  郁明侧过脸,怔怔然看李皎。日光下,女郎眉目疏凉,带着温意,如春水之生,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她眉眼中荡着笑意,她的欢喜放松之心,将他感染。他握着刀的手失力,痴痴看她,迷恋于她的美色中——
  噗通!
  身边一空。
  李皎愕然侧头,看到自己夫君毫无征兆地倒下去。她心中慌乱,立即弯身去扶人。女郎拍着人脸喊人,郎君躺在她怀中人事不省。李皎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直到那桐弯下身看半天,沉吟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放松,晕过去了……”
  那桐说:“他本来就该撑不住了。若不是……”
  那桐看向李皎,意思直接明确不迂回,只差直接开口“若不是你”。
  李皎怔愣一下,那桐一说,她顿时也想清楚了。
  新年伊始,几家欢喜几家愁。赫连平与他的军队相庆,发下豪情志愿要一路打回统万去。人人围着赫连平皇子兴奋难抑,而李皎抱着自己昏迷的夫君,她被小师妹看半晌,脸一阵红一阵青。夫君这么倒下去,李皎咬牙切齿道:“活该!”
  然阴北之危,到底解了。
  李皎在最开始传递了消息,帮赫连平从危机中走出,之后与统万相对之势,合该赫连平一手促成。赫连平也不露怯,一如赫连乔想了很多年灭他一般,他也曾想过若不得已,该如何除掉赫连乔。如今赫连平神清气爽,大魏公主夫妻站在他后方,大魏将军在另一边帮他打统万,他只要配合,只要收回疆土——
  夏国便是他的。
  刚入新年,一刻不停歇,赫连平打出了“除佞”旗号,纠集大批军马,和魏**队呈一北一南之局,挥师浩浩荡荡往统万打去。今年新年,夏国国内卷入战争,民心惶惶,这个年过得不甚安稳。
  而在人人不安中,却也有人不受战争的影响。
  在离统万近十里的小镇村中,大年初一之时,村人放了鞭炮后,聚于村长家议事。而借住他们村子的青年男子漫不经心地从集市回来,提着一斤肉,踩在雪地上赶回借住民居。
  青年人身材高大,戴着斗笠行在小雪中,行速不紧不慢,不受雪的影响,战争也与他无关。
  他一路慢悠悠进了院落,在屋外卸下了斗笠,青年露出面容,乃是好久不见的江唯言。当初一别,江唯言和扈从们与敌大战,他们抗住了这拨人马。之后其他扈从去寻李皎,江唯言则带着李明雪留下,回村子治病,并留意朝廷动向,随时给李皎传信。
  大魏和夏国开战的详细信息,便是江唯言传给李皎的。
  新春伊始,他看战局紧张,不觉替阴北那边的公主担心,想她不知现况如何,是否平安。寻思着一会儿吃完饭再写封信,江唯言抬手拂去眉上沾染的雪霜,进了屋。屋中烧着火,乃是他出门前所烧。他将从市集中买回的肉放回灶房,在灶房中站了一会儿,冷眼看着屋中摆设。他敏锐十分,当即察觉此间状况与他临去时变得不一样。
  江唯言心神一凛,想莫非敌人追杀到了这里?
  他当即手按在腰间的“封雪”剑上,掀开帘子,向外蹿去。他第一时间先去里屋,他最担心的,便是怕敌人伤到了昏迷不醒的明雪,拿明雪来威胁他,让他受制其中。而他一把掀开门,料到的里间情况,却和他看到的不一样。
  他以为敌人一定藏在了这里,等着除他。
  事实上,屋舍中静谧,没有外人来过的痕迹。唯一的变化,是床榻上没有了躺卧的病人。在他一把掀开帘子冲进来时,眼睛僵硬地看到女郎披发坐在妆镜前。养伤月余,她虽昏迷不肯醒,身上所受的鞭痕外伤,却都被江唯言抹了药治好。如今女郎跪坐妆镜前,长发散如夜瀑,腰肢柔细,肩膀窄小,她低头研究着妆镜前摆置的梳子胭脂等物,纤纤长指一一拂过。
  妆台上摆着一碗,看到这空碗,江唯言便知先前是谁去了灶房。
  江唯言一下子放松,又一下子僵硬。他一步也走不动,看到她坐起来,眼睛便移不开。他才要说话,热意已涌到喉间,让他声音发抖沙哑:“明雪……你终于醒了。”
  女郎听到声音,诧异一下,回头来看门口。
  她清莹如雪光的眼睛,安静地与江唯言对视。江唯言看到这双眼睛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他,奇怪、疑惑、了然、欣喜,种种古怪的情绪在李明雪眼中一一闪过,最后,女郎的眼中带着笑,冲江唯言打了个招呼:“江大哥,好久不见了。”
  江唯言:“……”
  他觉得怪异,却又说不出哪里怪。他满腔情绪说不出口,他低下头看到妆台前的碗,便道:“明雪饿了?是我糊涂了,这就去给你做饭……”
  他转头往外走去,然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就停住了。
  江唯言面容绷起,他手垂在身子两侧,他站姿挺拔,却仿若有沉重大山在上压着他。他杀手出身,他对外界本是很警醒,当他察觉不对劲,当他脑中一直想着那不对劲,一个猜测,在他脑中成型,呼啸而出——江唯言僵硬地侧过肩,看向妆台前恬静垂坐的女郎。
  他哑声问:“好久不见……是多久不见了?”
  李明雪静静地看着他。
  她轻声:“十二年不见了,江大哥。”
  海啸呼卷,扑天骇浪,一同嚎啸着冲向江唯言。这滚滚潮意,让青年面色苍白,往后跌撞退了一步。
  他听李明雪道:“我印象中,上一次见到江大哥,还是我七岁那年捡到江大哥的时候。然后我陷入一个混沌梦境,浑浑噩噩,好几次想清醒,却醒不来。我再次睁开眼,已经过了十二年了。十二年不省人事,不通俗物,被人厌弃,被人唾骂。幸得江大哥一直相护,护我到今日,才有我再次醒来的机会。”
  江唯言良久无言。
  他慢慢说:“你……记得,这些年的事情?”
  李明雪说:“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想来是我刚刚醒来,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的缘故,过两日便好了。”
  她站了起来,扶着妆台,慢慢走到江唯言面前。江唯言眼神僵硬空白地看着她,绷着脸不说话。李明雪娉娉袅袅走出来,她走来的模样,眼中的神色,确实已经和之前那个懵懂不知的女孩儿不一样了。她刚刚醒来,也用一种新奇的眼神打量周围,这种打量,却不再是那看不懂,永远的看不懂。
  李明雪走到了江唯言面前,俯下身向他行大礼。她要跪下,被青年一手按住。
  李明雪抬头,看江唯言低声:“不用谢我……当年是你救我。我理应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李明雪声音温柔:“是,江大哥心中是很善良的,只是旁人不知罢了。”
  江唯言怔怔看着她。
  一切都已改变。
  他心中又欢喜,又失落。他陪伴了十二年的女孩,好像一瞬间消失。可她又从未消失,她还是李明雪,还是眼前的这个女郎。但是又不一样了。以前的李明雪不能离开他,她离开他会活不下去,他确信她只能和自己在一起。而今不一样了,当李明雪醒来,当她发现自己的龌龊心思……
  李明雪看着他:“我醒来后,想过是否继续假扮痴傻孩儿,好瞒过你。但你我相伴这么多年,要瞒你实在不容易。”
  江唯言怔然:“你为何要瞒我?”
  李明雪笑一下,她笑起来时,眼中仍有几分纯然无辜的痕迹。她声音缓慢道:“我想江大哥总在瞻前顾后,左右摇摆。好不容易鼓起一次勇气,我若是换了个人,江大哥这口气,不知道又得消磨到什么时候去了。”
  江唯言瞠然。
  看她牵着他走回妆镜前坐下,撑着腮帮,恬静一笑。李明雪目光中荡着潺潺水意:“我记得江大哥是想跟我说什么的。这么多年了……从我七岁,到我十九岁。从大魏北冥,到夏国统万。从我痴傻不知事,到我被掳入王府鞭打加身——我也想知道,江大哥那时候,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看你总是这样。怕我不是那个人了,觉我已经不一样了。才起的心事,又要咽回去。我思来想去,到底是维持你的心意好,还是按照我想要的样子来。”
  “江大哥,我想要长大……已经想了整整十二年了。我已经受够了那种日子,懵懂,迷茫,不解。永远的不知所措,永远的听不懂,永远的被欺负!”
  她垂下眼,双肩颤颤、手指发抖:“而你——你想说什么呢?!”
  那些年……这些年……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一走过,又一一放下。
  江唯言呼吸滞住。
  听少女无辜地问他:“你到底要说什么给我听?说出来呀。”
  那温柔,那纯粹。她的面容在面前变得模糊,时光在中间穿梭。一时回到过去,一时落在眼下。清风香气拂面,窗外雪意莹莹。女郎靠着他,如诱惑般,问他——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你应该跟我说什么。你埋了这么久的心事,到底是什么。
  说出来吧。
  江唯言,你应该说出来了。
  再不说,也许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江唯言看到女郎眼中的泪光,在这一瞬,她又与自己记忆中的李明雪相重合。心满意足,到底意难平……而意难平啊!
  青年忽地伸手,将女郎放在膝盖上的手握在手中。他另一手抬起,粗糙的指腹抚摸她的面颊。女郎仰脸,并未躲避。
  他抬目,与面前目中噙泪的女郎对望。他望着她,如望着自己这么多年的时光。风刀霜剑,千里冰封,万里雪寒。如置黑暗,如升仙台。
  他低头近乎垂泪,屈服于自己的内心,几多悲凉,几多坦然:“我……心中甚是爱慕你,明雪。”
  话音一落,他被女郎紧紧抱住。哽咽声凉,初春水漾。
  作者有话要说:  就剩最后一章收尾了!

☆、第151章 1。1。1

  凉国国都姑臧; 乃前楚张氏所建政权。四五年前凉国与魏国开战; 后因粮草不足、朝廷内讧等缘故; 凉国不得不接受夏国提议的三国和解结盟之约。三年来,夏国有派一位皇子在凉国做质子; 凉国只一味不理。凉国皇帝忙着巩固国内政权; 年底眼看魏国和夏国打仗打得热闹;凉国皇帝隔岸观火; 看得幸灾乐祸; 只希望魏国去寻夏国的麻烦,别惦记上自己。
  时入二月初; 夏国国都统万被破,夏国政权回到赫连平手中。有魏天子支持; 赫连平这个夏国皇帝的继任; 比被他所囚终生的兄长赫连乔好了很多。坐稳皇帝宝座后,赫连平颇识抬举,立刻要将在夏国多年为质的公主送回魏国。双方现今在河西结盟; 据说魏天子亲至结约。旁观的凉国皇帝虽觉不妥,然朝臣告诉他; 送去为质的魏国公主是魏天子的唯一胞妹; 魏皇室宗亲因不设后宫制,后辈子嗣颇多凋零,这位健在的公主在魏天子心目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凉国皇帝与朝臣嘲笑了一番魏国皇室祖传的深情毛病——身为天子,如此不重子嗣,不就是在等着灭国呢?照魏天子这种作法; 魏国迟早要无帝继承皇位。
  凉国就等着魏国自取灭亡好了。
  魏国也许会因子嗣不繁问题迟早灭国,然绝不是现在。凉国皇帝观望魏夏之战,却不知魏天子留在河西不走,一是为了跟夏国重新订立盟约,迎回本国公主;二是魏天子直接打算战火转个方向,在凉国皇帝不防备的时候,跟凉国开火。
  数年之耻,李玉一日未曾忘。今日乃是算总账之时。
  凉国国都姑臧不知河西现今的步兵是针对自己,姑臧一贯的繁华热闹,过往西域客商往来不绝,楼台歌女日夜弹唱。姑臧一派有前楚汉人之风,一派又吸取西域活泼民风,姑臧往来客人装扮各异,口音各异,成为这里独特的风景。
  在这般热闹的国都中,一家酒肆的转让,显得那般平平无奇。
  这家酒肆在姑臧建了五年之久,转卖各国名酒,乃是酒肉之徒的好去处。如今酒肆关了,新转让的老板要重新装修,只有这些酒徒们心中最是扫兴。他们晃悠着过来看,见酒肆前停着数量马车牛车,车上装运着货物,小厮们来往搬运东西,结束后再恋恋不舍地从坐在马车车辕上的青年手中取得自身卖身契,含泪不舍地离去。
  青年盘腿坐在最前方的马车口,腰间挂着一酒壶,手里捏着数张纸。他衣袍长袖宽松,容貌俊朗多情,笑眯眯地盘坐,送张纸出去,就闲闲喝一口酒。大漠风沙多年,没让他皮肤变得黝黑,倒多了许多英朗气。有路过的娘子们不停回头打量,心有如揣着只兔子,想这般好看的郎君,也不知有家室了没?
  过路的遗憾酒徒们看多了这种情况,扫兴离开时,跟这位郎君打个招呼,回头就对接口面红耳赤停住步子舍不得走的女子们挥挥手:“走吧走吧,白老板家里是有老板娘的。”
  女子们脚若粘在地上不肯走,心中喜滋滋想:原来这么好看的郎君姓白。
  再遗憾想:原是有家室?且看看他家室如何?若是不如何,自己便可……
  众人皆这般想,便皆是一动不动地围观这酒肆如何关门大吉,如何转让给旁的人。到最后一个小厮也抹着眼泪离开,酒肆的所有门窗都被关上,门口才走出一绿衫轻薄的女郎。那女郎身形窈窕似绿水柔婉,云鬓以玉簪相托,乌黑浓密;眉眼清丽,容貌称不上绝色,却也明婉动人。最佳的是她削肩窄腰,款款行来气质绝佳,便非一般女子可比了。
  众女失望地地低下了眼睛,郎君们的眼睛却又亮起了!凉国这边不兴梳发,还真不能从发髻上判断女郎是否婚嫁。且看这女郎长发垂至纤腰,乌青束约,何等多娇。
  杨婴站在门外仰头,感慨地看着自己经营了数年的酒肆于今日彻底关门。她和林白在姑臧的事情已经做完,天子李玉让人来信,说准备打仗了,他二人在此无用武之地,自然要离开姑臧了。随信送来的,还有对杨婴的赦免书,她杨家的罪行,在她这么多年不停地表忠心后,终得赦免。日后,她便是自由身,再不用身不由己了。
  一丛黄色花沿着墙爬出,在初春日光下露出一点花苞。
  她身后传来郎君清爽的声音:“咦,这花又开了?还以为今年看不到了呢。”
  杨婴慢悠悠:“对呀,又和你一起看花了。”她回头,目光对上靠坐在马车门口直起腰身的落拓青年,眼中噙笑,“没想到我居然还和你混在一起。”
  林白啧一声,他抬头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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