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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门-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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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忽然提起过世的容易,叫玉京娇一怔,放下手上理着的丝线,哀哀的叹了一口气。
  “也罢了,你去请他进来罢。”柳青门收回手,落在膝上,目光有些飘摇,“去吧去吧。”
  过了一会儿,兴许却也不过片刻,一个身量高挑的青年跟着平安走了进来,他抬起眼,有些怯怯地看了一眼柳青门,忽然发狂扑了过去,抱住她的脚声嘶力竭喊道:“阿姊!阿姊!是你么?我是畹华啊!”
  玉京娇大惊失色,猛地从座上站了起来。
  柳青门却稳坐在那里,岿然不动,只淡淡说道:“不像话。”
  畹华愕然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
  “男子汉跪天跪地跪父母,怎么可以跪一个娼妓?”柳青门低着头,颇有些怜悯地望着他,“崔公子,听说你夫妻琴瑟和谐,难道还不知足要来得我这个解花语么?”
  崔畹华震惊之下缓缓松开手,茫然道:“阿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柳青门冷笑一声,说道:“前日宫里昭媛娘娘说我像她已过世的妹妹,我劝解娘娘的那番话,难道崔公子没有听到么?”
  “阿姊分明骗我,我怎么会连阿姊也认不出来了?”崔畹华泣道,“当年大火过后,我和二哥去找过阿姊的尸首,却连骸骨残迹也未找到,难道阿姊是在火中飞走了么?阿姊对我有火,我不敢怨。阿姊只不该不认我啊!”
  崔畹华的声音中含了血意,他挣声呐喊道:“我是阿姊一母同胞的兄弟啊!”
  柳青门浑身一震,几乎要去扶他起身了,却僵在那里,顷刻便微微侧过脸去不看他。半晌,她方才缓缓说道:“崔公子这一声阿姊究竟唤的是谁呢?”
  她指一指平安,说道:“崔公子不妨看一看我这个婢女。”
  崔畹华是已经见过平安了的,他黯然咽下苦涩说道:“我知道,她是容易的妹妹。”
  “你没忘记容易就好。”柳青门叹了一口气,“不看去了的人,只看如今你成家年许了,听说已有了一个女儿,云真又现怀着第二胎,你做父亲的人了,也不该孩子气了。”
  畹华低了头,说道:“妞妞长得很像阿姊,很漂亮。”
  她让玉京娇去扶起畹华,默然道:“我这里,你以后不要再来了。你的亲姊已经过世了,若你实在惦念我,就在心里记着吧。不管隔了多远,我都能知道的。”
  玉京娇亦劝:“往事已成前尘,少爷还是不要太过挂念了。于己于姑娘,都不好。”
  柳青门颔首道:“盈盈也长大了,懂事多了。”
  她缓缓站起身,向门外走去,边走边叹息般的说道:“你们都长大了,我又何尝不高兴呢?母亲在天之灵,也会宽慰的吧!”
  崔畹华站在原处,哽咽着如同稚子一般落下泪来。
  柳青门走入庭院,站立许久,对跟过来的玉京娇道:“他走了?”
  玉京娇道:“是。少爷很伤心,但还是愿意听姑娘的话的。”
  柳青门叹道:“他只能伤心了,他与我这个伎子过度往来有什么好处呢?再者,我还要腾出手来料理里面念经的那个呢!”
  玉京娇问道:“姐姐有主意了?”
  柳青门淡淡一笑:“有是有了,不过尽力一试罢了!”


第119章 
  裕和三十一年; 九月初八。
  于京城最大的寺庙大觉寺北面隔水相对的,是旧教坊的遗址,因要奉佛; 将教坊迁走之后; 原来的亭台楼阁都拆掉了,只剩下一座桐花台。因这座桐花台遍栽桐花; 清明前后花开如雪; 极美; 所以才留了下来,偶尔宫里贵人前来礼佛,亦会去桐花台处游玩。
  在桐花台与大觉寺之间,隔有一条流水; 在靠近大觉寺一侧之处,生有一棵千年的菩提树; 枝繁叶茂; 极为壮观。
  董宛玉与柳媚立于河畔; 遥望那棵菩提树。宛玉因向柳媚笑叹道:“若非托青门的福; 我们这种人,哪有机会来观瞻一下这棵菩提树?”
  柳媚颔首道:“青门确实是个奇特的姑娘。”
  董宛玉低头抚了一抚怀中的宝琴; 叹道:“只要今晚能够顺利; 日后大约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吧?”
  柳媚笑了笑,抬手轻轻摸了摸宛玉的发髻; 笑道:“不必为她多忧虑; 她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倒是你; 这几年忧思过重,瞧着实在不如以往精神了。我看你屋子里供的白眉神怎么撤了?你那东卿,是不是”
  “都是一样的。”董宛玉仰头叹了一声,“也不是谁离了谁就过不了的,何必妨碍他的前程?”
  她顿了一顿,对着柳媚展颜一笑:“姐姐呢?姐夫对你可好?”
  柳媚挥了挥手,笑道:“我老了,不指望什么了。”
  她二人正感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娇笑:“姐姐们在这里发什么呆啊?”
  董宛玉急忙摆出笑,转过身来拉了玉京娇的手笑道:“命好的可怎么来了呢?你姐姐呢?”
  玉京娇笑着娇嗔道:“什么命好不命好的?姐姐们又拿我开玩笑了!青门姐姐刚要出门,说是不太舒服要缓一下,叫我先来看看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董宛玉听闻,忙问道:“她不舒服么?是生病了么?”
  玉京娇摇了摇头:“不大像。她这几日一向有些懒懒的,也没什么胃口,其他的也倒罢了哦,对了,就是总说身上不大痛快。”
  柳媚蹙了蹙眉,将董宛玉拉住,对玉京娇安抚着笑了一笑:“大约没什么,等过了今晚,叫容妹夫给她请个好大夫看一看,兴许吃一剂药也就好了。”
  玉京娇见两人神色古怪,一开始还有些怔怔的,随即也反应了过来,讶然掩唇道:“姐姐她不会是”
  还没说完,远处就有了动静。
  她们急忙转身去看,远远能看见是有人来了,玉京娇忙说道:“怕是殿下他们,我去招呼。”
  没走出两步,就被柳媚拉住,她叮嘱道:“那只是猜测,你不要乱说,更不要叫青门为此烦扰。”
  玉京娇点了点头:“我省得的。”
  她向着陈王他们跑去,这才发现陪着陈王来的,除了容佩,竟还有不请自来的林慎和崔畹华。
  玉京娇望着崔畹华张了张口,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了。
  崔畹华连忙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王不明就里,调笑道:“玉京,莫非是觉得畹华极俊,所以看呆了么?可得告诉你一声,人家和妻子那可是恩爱极了的啊!”
  玉京娇急忙醒过神来,笑道:“殿下这话可千万别叫曹旭听见了,到时候可难缠了呢!”她转向畹华,蹙眉问道:“公子既然在家室上极好,又何必今夜露水前来呢?”
  崔畹华拱了拱手,神色颇为黯然:“奉陛下娘娘之命前来的。”
  玉京娇听说如此,便不再多言,换上笑容来,请他们四人往桐花台上请。陈王因问:“青门小姐几时到?”
  “姐姐还在更衣梳妆,怕是还要些时辰。”
  陈王上了桐花台,指着周围的桐花向畹华笑道:“今年春天你不在,不然真应该到这里来看看,那时节桐花遍开,漂亮极了。”
  崔畹华淡淡一笑:“听昭媛娘娘提起过。”
  他们正说着,桐花台另一侧亮起灯烛来,跟着传来清越的歌声,那歌用吴地语调侬侬唱道:“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桐子结千年。”
  陈王不懂吴地语,因问道:“唱的是什么?”
  “是《子夜四时歌》里”
  崔畹华和玉京娇齐齐的脱口说了出来。
  玉京娇咬了咬唇,说道:“请崔公子说罢,是我无礼冒犯了。”
  “姑娘不必如此。”崔畹华急忙摆了摆手,又刚要向陈王解释,就听一人澹澹说道:“这是唱的子夜歌里的桐树一句,殿下可仔细的分辨一下。”
  来的就是玄通和尚。
  陈王挑眉一笑道:“大师还懂得吴语。”
  玄通念一声佛道:“幼时学过一段时日,略略懂一点。”
  陈王挥了挥手,叫宫人给玄通赐座,问道:“你来了正好,我们还正好奇呢!青门到底安排了些什么,你可知道?”
  玄通说道:“女施主的事情,贫僧不好过问。”
  “女施主么?这倒叫得生分,不像是唤朝夕相处的人。”
  “佛祖面前,天下之人并无甚亲疏远近。”
  他们坐下喝了一盏香茶,陈王侧头向容佩低声问道:“几时了?怎么还不见人来?”
  容佩皱了皱眉,因要亲自起身去看,刚下两步台阶,就听一人嫣然笑道:“你往哪儿去?”
  容佩急切之下挽了柳青门的手,说道:“你迟了,我是去找你的。”
  柳青门笑道:“没事,忘了看时间了。”她和容佩并肩走了过去,向陈王礼了一礼,娇俏着说道:“妾来迟了,请殿下宽恕一些呢!”
  但见她眉若远山青黛,眼若繁星璀璨,穿一袭淡蓝色的衣裳,松松绾一个抛家髻,所点饰的不过一根月色的丝带。
  陈王笑道:“美人么,合该姗姗来迟的,不怪你。”
  她并不看其他二人,只拉着容佩的手柔声嘱咐了两句,又向陈王笑道:“请殿下在这里稍稍宽坐,妾和玄通大师一会儿回来。”
  陈王笑道:“不叫我们也看么?”
  柳青门淡淡一笑:“殿下给妾和大师做个见证就好了。”她转向玄通和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大师随我移步菩提树下。”
  董宛玉亦起身:“请容相公借您的箫一用。”
  容佩抽出玉箫递给她,宛玉便也跟着他们走了。
  就见青门和玄通从桐花台另一端缓缓走了下去,渐渐地消失在了夜色朦胧之中。
  柳青门和玄通和尚一前一后从桥上过了,来到千年菩提树下,她倏然转身,几乎抵到了玄通的面上。她的眼左右打量他沉寂的面容一番,叹道:“大师,事到如今,你还是执意要度化我么?”
  玄通和尚亦望她一望,说道:“是。”
  青门似乎有些失望,她轻叹了一声,对董宛玉说道:“请为我吹奏《春江花月夜》。”说着,缓缓脱下了淡蓝色的外衣,露出里面一身银色的轻纱衣裳,那衣裳不过虚虚裹着她,她那妙曼的酮体在轻纱和徐风中若隐若现,无比地勾人。
  董宛玉执起玉箫附在唇边,缓缓吹奏起来。
  柳青门随着音乐,缓缓伸出雪白如玉的手臂,手指轻易游弋恍若无骨。她将《春江花月夜》这支跳熟了的舞简化了一番,不过柳枝迎风般的抬臂,加上湿婆似的抬脚扭腰,这几个简单的动作竟将妩媚跳得淋漓尽致。
  那姿态,仿佛最端庄最矜持的佛,在跳最下贱最妩媚的舞蹈。
  因有约定在前,玄通只能张目看着。
  起初还好,渐渐地,他的额上已然渗出汗来。玄通和尚不断地念着《心经》,可额头上的青筋却显得越来越厉害了。
  柳青门随着箫声悠悠转过头,就看见玄通和尚摇摇晃晃,脸上红一阵c白一阵,几乎不能自持。
  她不由轻叹了一声。
  佛法上有云:破比丘净戒者,下无间地狱,永世不可超度。
  这样深重的罪孽,她却不得不犯。
  柳青门低头轻笑了一声,似是笑她自己,又似在笑别人。她的脚下一顿,身子便斜斜地向着流水倒了下去。
  就听得董宛玉一声惊呼:“救命!”
  玄通和尚业已跳进了水里,一把抱住闭目下沉的青门。那柔软的身体在他几十年如一奉守自身的日子里,显得格外的突兀可怕。
  他惊觉过来,刚要松手,就被柳青门勾住了脖子,她像条美人蛇般缠了上去,呵出的幽兰之气尽数喷在玄通和尚的脖子里c耳朵上,她的手缓缓往下,握住了最为致命之处。她淡淡的笑:“大师,你硬了呢。”
  玄通大惊之下要推开她,却被青门顺势一捏,顿时颤抖着发泄了出来。
  眼看就要到达阿罗汉之境的修行毁于一旦。
  玄通恼羞成怒之下,抓住柳青门就要往水中摁去,他眼中厉色一闪,那是成佛不成,堕魔的杀心!
  “住手!”匆匆赶来的陈王大喝一声,其余三人已跳下了水。
  容佩和崔畹华一边一个拽住玄通往后拖,林慎已将柳青门抱了起来,像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那般紧紧搂在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柳青门笑了笑:“别哭了,我不会有事的,你又救了我一次呢!”
  她将头依偎在林慎的胸口,左手已无声无息地覆在了小腹上。她粲然一笑,说道:“真好,我胜了呢!”
  青门望了望幽幽的夜空,喃喃说道:“我胜了,崇谨,你可以回来了,我胜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晕厥在了林慎的怀中。


第120章 
  玉京娇从厨娘的手里端过碗来; 边走边细细的吹了吹。
  柳青门半靠着坐在床上; 双手护在小腹上; 微笑道:“真香!”她的面色颇有些憔悴不足; 那笑意却是温暖柔和的。
  “姐姐起来啦?”玉京娇坐在她的身边,用勺子搅了一搅碗里的汤,说道,“这是石莲子鸡汤; 已经加了不少冰糖了,可能还有些苦; 姐姐可别挑嘴啊!”
  柳青门笑着摇了摇头。
  玉京娇沉默着望了一会儿手里的碗; 忽然怔怔的落了一滴泪,吧嗒一声掉进了汤里:“姐姐,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呢?要不是容姐夫请了宫里的太医来,你和你肚子里的那个; 恐怕就得都”
  她说到伤心处,一下就噎住了,只是不停地啜泣着,像只受了伤的小猫。
  柳青门抬了抬手,想要拭去她眼角的泪; 然而手臂上一点劲儿也没有,只得含笑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吓着你了,可若不如此; 杨钦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呢?现在好了; 也算是一劳永逸了; 只是我的这碗鸡汤,大约会很咸吧?”
  玉京娇抽泣着“啊”了一声,有些不解:“厨房那边是我自己盯着的,没有多放”
  她突然反应过来柳青门是在调侃她哭了,哑着嗓子啐了青门一口,低了头说道:“姐姐还有心嘲笑我呢?”
  柳青门终究叹了口气,伸手勾了勾她的衣摆,笑了:“你这个傻丫头”
  她的口气亲昵,一如从前在家的时候。
  玉京娇便忍不住了,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淌。
  “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就把人家好好的孩子惹得这么伤心了?”容佩在窗外清咳一声,有些好笑,“这眼泪淌得跟流水似的,不值钱么?”
  玉京娇连忙站了起来,一手端着碗,一手抹了抹眼睛:“姐夫。”
  容佩自己揎了帘子进来,接过玉京娇手里的碗,笑道:“你这眼睛哭肿了,回头曹旭那小子看见要跟我闹的。”
  玉京娇又急又羞,跺脚:“你们两个没一个好人,我再不理你们了!”她又看一眼柳青门,见她淡淡的笑了一笑,这才转身跑了出去。
  容佩拖了张椅子坐到柳青门床边,一口一口喂她鱼汤喝,半天叹道:“玉京那丫头倒是对你真好。”
  柳青门含了一口鱼汤在嘴里,刚想说那是她的人自然对她好,忽然又想起惨死的容易,那理所当然的话就哽在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她将鱼汤咽了下去,笑了笑:“你对我也很好,我很感激你。”
  容佩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的看不出情绪。
  半晌,他忽然没头没尾的说道:“林耿介和崔畹华都想来看你的,被我都挡在门外了。陈王殿下也问过你两次,我说你没醒,殿下便说改日再来看你。”
  柳青门笑着,说道:“所以说,我一直很感激你。”
  容佩将空碗搁在一旁,默了默:“林耿介写了一封信给林三,告诉他你有身孕了,让他回来。”
  柳青门仍是淡淡的笑着:“那我也很感激他。”
  “你可真是个没心没肺的,我现在才算真明白了。”容佩讥笑起来,“除了林崇谨,你可真是谁也不认c谁也不管,其他人的心意更不重要了!”
  柳青门勉力转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不由得忍俊不禁:“你又对我没有真心意,何必来指责我呢?我就算负了旁人,也没有负过你。”
  容佩顿了一顿,颔首:“是,我们是利益关系。”
  柳青门笑道:“别不高兴,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别不高兴——利聚而聚,利散而散,事到如今,我们也真的该散了。你再怎么想放荡不羁,总该不会想让别人嘲笑你身边的女人,怀了别的男人的种吧?”
  容佩的目光有些阴翳:“那群蠢材以为这是我的孩子。”
  柳青门有些怜悯的望着他,声音很温柔:“但你我心知肚明,他不是你的孩子。”
  容佩冷笑了一声,没说别的什么,过了一会儿说道:“你要是知道外面正在怎么议论你,你就不会巴不得我离开你了。”
  柳青门饶有兴致,笑道:“哦?这回他们又议论我什么了?”
  容佩的声音带了些明显的恶意:“他们说你是蛊惑得道高僧的妖妓,要联名上奏,请万岁赐死你呢!”
  柳青门忽然乐不可支,放声大笑起来,她笑得猛烈咳嗽起来,笑得眼泪都渗了出来。
  容佩却什么也没再说。
  他其实也觉得好笑——一个僧人破了戒,说明他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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