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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门-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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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向柳青门,怒色愈胜:“你就不想问问为什么?你也不问问为什么?”
  李先生不作声色,给瑶姬续了茶,说道:“青门说得对,你确实应该多喝些这个茶,败一败你那冒冒失失的火气!”
  赵瑶姬猛地站了起来:“先生!”
  李先生摆一摆手,叫她坐,淡淡说道:“你也不必恼,觉得我有意偏心你。今日你也看到了,你的舞使得林大人微微一笑,青门的舞却叫他泣不成声,不能自已。论输赢,确实是你输她赢。但为什么我教你领舞,你也应该好好的悟一悟才是。”
  她执起纨扇摇了一摇,对柳青门叹道:“你的舞以情取胜,但又输在太过伤情。万寿节是个喜庆的日子,这样的舞,不太适合你现在的心境,这也是我为什么选了瑶姬的缘故,你不要怪我偏心。”
  青门摇一摇头,笑道:“不会。先生说得很对。”
  “其实我也知道你们两个不对付,不然,你向瑶姬请教请教,瑶姬也向你请教请教,你们两个各自都受益不尽啊!”
  李先生叹息着从手腕上取下一串佛珠,使劲扯断了线,惹得瑶姬和青门都惊呼了一声。她分出九颗给青门,又把九颗给了瑶姬,说道:“你们都是我的弟子,都是很好的舞伎,我并不想偏心谁。这串佛珠是我平日念经用的,像对自己的孩子那样分给你们两个,指望你们如同姊妹一般的能互亲互爱。”
  柳青门捧着佛珠,看那佛珠的眼神有些古怪。
  瑶姬抿紧双唇接过佛珠,怔了一怔,低了头说道:“先生,我只能答应您,以后和柳氏井水不犯河水。只是若要我答应同她像姊妹那样亲爱,却委实不能。弟子的姐姐早就过世了,弟子如今无亲无故,也不愿意再有什么姊妹。”
  李先生默然半晌,长叹一声说道:“好罢,我知道了。你先去吧,我有几句话同青门说。”
  赵瑶姬答应了,起身捧着佛珠离开了。
  却看见青门捧着佛珠跪了下来,捧着聚过头顶,低头说道:“先生,这些佛珠弟子不能收。”
  李先生“嗯?”了一声,转过脸来,问道:“此话是如何说的?”
  “弟子自绝于佛祖菩萨,所以不敢佩戴佛珠。”
  “唉!”李先生叹一声,将佛珠一颗一颗从她手心之中拈了起来,又将她腰侧佩戴的荷包解了下来,将佛珠放了进去,给她系回腰畔,说道,“看了你的舞,我就知道你是个伤心人。只是这里的孩子,有几个不是伤心苦命的?我也不是什么能供奉神佛的圣女节妇,不过是给你做个护身之物罢了。”
  她伸手将青门从地上扶了起来,叹道:“你不要记恨瑶姬,她就是这样心直口快的脾气。”
  青门摇头:“不会。”
  “这次的鹊枝舞,芸儿是跳不了了。我已奏请了太常寺卿,将鹊枝舞撤换下来,改做凌波舞,只由你一人来跳,你敢跳么?”
  柳青门抬起头,又惊又喜:“先生,我敢跳!”
  李先生颔首道:“好好,你答应就行了,我也倦了,你先回去罢!”
  柳青门虽仍有话想问,但见李先生似疲倦极了,便不忍再开口,缓缓退到门口,就听李先生缓缓说道:“你若想见林耿介,不要等着他来找你,他是不会来找你的。你应该自己去找他,有什么话也同他当面讲。他和你一样,不过是个孤单的伤心人罢了!”
  青门答应一声:“谢谢先生,我知道了。”
  入夜,又开始下雨。
  柳青门换了一件秋香色的半新衣裳,撑了伞,只带盈盈一人,亲自步行前往林慎的住处。
  开门的不过是个老人,奔入雨中匆匆不过片刻,林慎便顶着雨来了,瞧见她,急忙侧开眼去,作揖说道:“听说是青门小姐,以为听错了,请问你深夜前来有什么事么?”
  柳青门开门见山道:“我是来见你的。”
  “见c见我?”
  柳青门点一点头,举起红漆食盒说道:“我带了酒和菜,想请大人小酌一杯,还请大人赏光。”
  林慎往那食盒上扫一眼,让开身来,说道:“请小姐先行。”
  盈盈便撑着伞护着青门在前面走,林慎冒着雨在后面慢慢跟着,直进了林慎的卧房。
  入了前屋,不过见一张半旧的桌案,一顶青铜香炉上悬了一幅对联,下方一四把半旧的椅子并两张桌子,竟再无他舞了。入了内室,只一张床,一副桌椅,并一些寻常生活物品罢了。
  冷冷清清,哪有半分,像个四品大员的家?
  林慎搓一搓手,有些局促地从外室搬了一把椅子进了内室,说道:“青门小姐,请坐。”
  他将桌上摊开的书卷和纸张摞了一摞,又急急忙忙要去烧水煮茶。
  却被青门一把拽住了胳膊,她柔声说道:“耿介,你——”
  话还未完,林慎便如惊蛰一般跳了起来,将被青门抓着的胳膊一甩,倒吓了青门一跳。他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说道:“对c对不起,吓着你了吧?我c我去给你倒茶”
  柳青门却又拽住他,笑了一笑:“你别忙了,我有话同你说。”
  她将林慎摁着,坐在了椅子上,亲自将食盒打开,将酒菜端了出来,倒出一小盅酒来递到林慎面前,努了努嘴。
  林慎迟疑片刻,到底接了过来,顿了一顿,仰头将酒喝尽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怎么倒把酒喝了?”
  林慎放下酒盅,默然半晌,说道:“我不是傻人,知道你要同我说什么。我把你的酒喝了,你可以走了。”
  柳青门伸出手来,向林慎的面上试探着伸去。
  林慎不躲不闪,能看得见她的手在微微的发颤。
  就在青门的手指尖刚要触碰到他的面容的那一刻,就听林慎淡淡问道:“此刻你这般对我,是真心为我,还是为了三弟?”
  柳青门刹那间如遭雷劈:“你说什么!”
  林慎抬起头来,望着她:“你对我作舞,把满心之情都付诸于舞上,难道不是因为我和三弟生得极像,你错把我当成了他么?”
  柳青门摇摇欲坠,只得伸手扶住了桌角,稳一稳身子,敛了笑反问道:“你看我作舞,哭成了泪人,难道不是错把我当成了秀林赵氏么?”
  林慎望着她姣好如花的面容,再次怔怔落下泪来。
  窗外的林琰在风雨之中看着里面的两个人抱在一处,窗纸上的人影合成了一个,不由得倒退了两步,跟着转身狂奔起来。
  他听到了她的说话声音,听到了他俩人的话,却不敢进去见她。
  狂风暴雨之中,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跟着失声恸哭起来,哭声消散在偌大的雨夜之中,了无痕迹。


第103章 
  屋内林慎抱着青门哭得哽咽不能自已; 那柳青门听得半晌的呜咽恸哭之声; 自己也悲凉起来; 那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 使劲往回憋了一阵子,到底还是有一滴清泪顺着鼻翼流了下来。
  她拍着林慎的背; 半晌方轻轻推开他半分; 笑了起来; 说道:“人家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你这会子可是对着我哭了第二遭了; 你就不怕我日后说出去,叫别人耻笑了你?”
  虽是笑语,却听得出来亦是劝慰之话。
  林慎收了手,脸皮子上渐渐翻上红晕来,看着青门的眼神却是亲昵了不少。
  窗外的雨还在潺潺的下着; 柳青门轻叹一声,说道:“夜路难行,更兼外面还下着雨,我——”
  她刚要告辞,就听见林慎犹犹豫豫说道:“若是c若是小姐不嫌弃舍下简陋”
  这下还未说完; 脸已涨了个通红。
  柳青门便叹一声; 说道:“我留下来了,你往哪儿去?”
  林慎闷头过来收拾桌上的书卷笔纸; 囫囵的抱入怀中; 又转了身; 闷头要往外走,说道:“我c我睡外头去,你c你在这里自便。床上的被褥都是勤换的,是干净的。”
  青门劈手将他怀里的东西夺取一半,不查还有一些书从二人手中掉落了下去。
  她咬牙说道:“说你傻,你分明是个顶明白的人。可说你聪明,又恨得我牙根直痒痒!林耿介,你可真是——”
  林慎弯腰把地上的书拾了起来放在桌上,又从青门那里接过书来也放在桌上。他把书卷理了一理,沉默片刻说道:“你的意思我不是不明白,我只怕过了今晚你以后会后悔。我也怕我自己——若是真的后悔,岂不对不起你的深情美意?若是不后悔,难道又对得起秀林待我至深?”
  他说到“秀林”二字,声音便跟着颤了一颤,好不可怜。
  “我没什么好后悔的。”柳青门伸出手,轻轻抚在了他的面颊上,“人活不过短短一世,我也不想叫你有什么后悔之处。”
  林慎定定望着她的眼,忽似浑身卸了力,如释重负一般伸过脸去,靠在她的额上。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是天生的孤煞之星,专门克死妻”
  柳青门打断他的话,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我也一样,我专门克死我自己。”
  林慎闻言,又惊又骇,还未来得及细想那让他骨饷的话,手上已快了一步,遵从本能,飞快地扒着手下之人的衣裳。
  隐隐之间,似乎听见了柳氏一声微弱的叹息,却只是不真切。
  他重重压了上去,脖子被人伸手一勾,那吻便密密匝匝的落了下来,在那雪白的肌肤上印出红痕来。
  甚至来不及去床上,两个人纠缠着,带中浓浓的绝望的气息,抵死缠绵。
  书从桌上被两人碾落,犹如大山倾覆一般,哗啦啦撒落下来。
  窄窄轩窗,于窗前梳妆的人垂下如缕的青丝,执起一把梳子,正慢慢的梳理那一头的长发,偶尔有阵轻风吹入窗中,将几丝长发吹起,在那半暗的屋中,恍若一场无边的幽梦。
  林慎下朝回来,看见的便是这番凄凉景象。
  古人怀念亡妻,想到痛彻心扉之处,说道:“不思量,自难忘”,他念赵秀林的情谊便是如此,竟是一时一刻也不敢忘记的。
  只是如此,里屋坐着的那位,又该当何解释呢?
  林慎摩挲一把脸面,脸上冰凉凉的,去也干干并无他物。
  盈盈正倚在门口吹风,看见他绕过廊柱走了过来,忍不住侧了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虽是丫头打扮,但毕竟是个正值最好年华的少女,又生得颇为不俗,尤其那双眼睛,像极两湾碧波盈盈的春水。
  林慎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侧过头去清咳两声。
  就听丫头说道:“林相公,你可生得真像林三少爷!怪道我们姑娘”她还未说完,便知失言,急忙直起身来,连连摆手道:“我是,我是说三少爷像您,我的意思是”
  林慎怔了一怔,知道她说的都是实情的真话,便摇一摇头,说道:“不要紧的。”
  他脱了帽子托在手上,缓步进了屋,抬头望一眼那副对联,默叹一口气,闷头走了进去。
  正巧柳青门闻声转过脸来。
  那一刹,她恍若看见了几年之后的林琰,仿佛和她结成了白头的夫妻,下朝回家,瞧见她如花美眷,先笑了一下。
  她亦跟着扬起笑来,眼中已缓缓有泪潸然落下。
  林慎刚刚要摆出一个笑来,就见柳青门先笑了一笑,面上已有一道晶莹的泪水划过。
  他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加快两步走到她身侧,握了她的手,单膝跪了下来,眼角一酸,亦滚下泪来。
  正可谓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盈盈端了茶盅从外头进来,瞧见他二人,一个坐着,一个跪着,相对无声的只是落泪,心里头暗暗的纳罕,口上却故作轻盈,说道:“姑娘,相公,茶来了。”
  倒是柳青门先偏过脸去,拭了脸上的泪,在林慎的头顶摩挲两下,软语笑道:“刚刚下了朝,我就招得你心里不痛快了?”
  她取过手帕亲自在林慎的眼角上摁了一摁。
  林慎捻了捻她的手,缓缓站了起来。
  盈盈将茶盅在柳青门的手边放下了,轻手轻脚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端了一铜盆洗脸水进来,说道:“林相公,洗把脸,去去尘土罢!”
  柳青门便亲自褪下手镯戒指,趁着滚烫的热水,绞了把热毛巾递给他。
  林慎接过热毛巾擦拭了一把脸面,将毛巾递还给青门,含含糊糊道了一声谢。他走到床边脱去上朝时候穿的官服,拿过一旁挂着的家常衣服套上,低头系着汗巾子,忽然说道:“此刻三弟正住在我这里,你要去见见他么?”
  青门闻言,怔了一怔,勉强笑道:“他有妻有家,我不好前去打扰,只是,我一早就想问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和他的”
  “我曾看见他对着一幅画像发怔,偶然间瞥了一眼,和你,有七八分的相像。”林慎叹了口气,“他的日子不好过,我也知道你其实满心眼里都是他,若是得空,便去见见他”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苦笑一下,说道:“也好。”
  柳青门执起一根玉簪,正想往发髻上簪,不成想手上忽然猛地使劲,竟将那根簪子折成了两截。
  她惨淡一笑,说道:“好,我知道了,多谢你。”
  林琰正坐在烛灯下读书,这些日子连绵淫雨,白日里也灰蒙蒙的,借着日光竟是什么也看不清。
  纸上满是古圣贤人如何处世立身之道,他却半个字也读不进去,满脑子想到的都是那夜滂沱大雨之中,如何瞥见的那一眼——蚀骨啖心,此后便是万劫不复!
  他想起初见她时,不过一身缁衣,无有半点铅华雕饰。
  石屹笑她“小尼姑”,自己却一眼看出,她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过代发修行罢了。
  那时他轻浮浅薄,只是不自知罢了!
  “三少爷。”
  盈盈在书房门口望了他半晌,想及自家飘零的小姐,心里百味杂陈,舌尖上只发苦,那“三少爷”三个字在口边滚了几遭,好容易才逼了出来。
  林琰闻声转过头来,怔了又怔,以为自己是在梦里,张了张口,飘悠悠问道:“盈盈?”
  “是奴婢。”盈盈拢了手,低头说道,“我们姑娘请少爷过去,她备了好酒,想请少爷饮两杯。”
  “啪嗒”一声,林琰手上的书便跌落在怀里。
  盈盈拿脚在地上蹭了又蹭,说道:“少爷,我们姑娘是辗转反侧,想了一宿没能睡成,并不想打扰少爷清净的,但又想起都是客居,更兼少爷肩上担着千斤重的担子,才叫奴婢来的。”
  她抬起头,拿她那清澈如水的大眼睛望着他:“说句僭越的话,您不好叫她空等一场。”
  林琰只听得无地自容,不再多言,起身同她走了。
  盈盈将他引上一叶扁舟,迎面就看见柳青门从里面俯身走了出来,抬起头来,两人对上眼睛,都是一痴,随即一怔。
  不妨脚下船只晃了一晃,林琰站在船头跟着也晃了一晃,唬得青门急急伸过手去,说道:“小心!”
  两只手便抓在了一处。
  青门惊觉,往回缩了缩手,林琰却暗暗加了两分力气,只是不肯松手。
  柳青门不易察觉的叹息一声,扶着他的手将他拉入了船舱之内。
  两人相对坐了一会儿,说了两回久别重逢后的寻常话,就见柳青门抬眼瞥了林琰一下,又受惊似的收回目光去,耳尖尖微微的泛红,仍是在闺阁做女儿时的娇憨姿态,把林琰看得心里一阵作痛。
  “数月不见,你如何憔悴了许多?”
  林琰哽咽许久,多少失意涌了上来,却是不能一一说来。
  柳青门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握着他的手笑一笑:“可怜我到了现在,才知道你竟然喜欢我的!虽如此,到底要比始终蒙在鼓里强些。”
  她抬起手,将他额上的细发拨了一拨,声音中已有了涩然之意:“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你不该是个为情自损的人,你总要做出一番事业,让我心里也光荣自豪一番。你不是常说,苟利国家,”
  林琰闷闷接过她的话:“苟利国家,生死以。”
  “是啊。有些话,你记得比我清楚。
  柳青门倒出酒来,分他一杯,又给他夹了些菜,说道:“有些事,我不想瞒你——我和你二哥一处了。你既不要怪我,更不要怪他。世间之事无常,男女之情有限,唯有孤独最难辜负。我们也不过是两个寂寞的人相依做个伴罢了。”
  林琰端起酒,有泪滴落其中,他闷头喝了酒,说道:“我不敢怪你们。”
  他站起身走到船头,低声说道:“青门,我走了。”
  柳青门淡淡“嗯”了一声,及至他真上了岸,却在案上伏了,不多时,衣袖尽湿透了。
  裕和二十七年,五月初二,万寿节大庆之上,舞伎柳青门以凌波舞获万岁御酒赐,一时间声名鹊起。北曲瑶仙,南曲青仙,柳青门取代柳媚成为南曲第一。


第104章 
  裕和三十一年,六月十五; 日头毒辣辣的; 天热得不行; 千百万只的知了在树梢头拼命的叫唤,一丝风也没有,树梢顶上的叶子纹丝不动。街上赶路的行人和两旁的人家; 却都是蔫头耷脑的提不起精神。
  一辆青棚顶的马车缓缓从远处驶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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