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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门-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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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那群和尚中间挤了过去,好容易才穿到了厢房前的长廊上,其间被那味儿给熏得荤七素八,真是怎一个倒霉了得!
  孟姨娘在西厢房等我,她给我沏了茶,又端出一早准备好的点心,殷勤地劝我用些,又用颇为抱歉的语气说道:“今儿做法事道场,难免有些吵,表姑娘可千万别嫌弃啊!”
  她说得卑微,我亦不好深究,只得笑笑,让她拿出几张宣纸来给她描花样。
  画到一半,孟姨娘说要出去照顾一下,不过一会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抬头望去,是杨钦慢慢走了进来,正乜着眼玩味地看我。


第46章 
  自孟姨娘请我过去; 我便猜到十有八九是会见到杨钦的; 因此倒也有所备戒。
  我缓缓站了起来; 尽量绷着脸面对着他; 好叫他知道我并不好欺负。
  杨钦坐到我对面的扶手椅上,翘起二郎腿; 颇为恣意地望着我。他仍是老样子; 只是衣服的领子很高; 遮住了曾经被我扎过的地方; 看不出好坏来。鉴于他的脸色不错; 我便姑且认为他无甚大碍。
  大约是我的目光在他脖子上停留得有些久,杨钦忽然用一根手指扒拉下他自己的衣领,笑道:“你想看就过来看仔细一点,我不介意的。”
  我飞快转过脸去,冷笑:“大爷还嫌上次不够疼?还想再挨上几刀子?”
  杨钦撇了撇嘴角; 作流氓相:“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表妹你要是愿意,我便死在你的石榴裙下又如何?”
  彼时我并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但我嫌恶他那轻佻无礼的语气; 当即便将手向剪子伸了过去; 横眉冷对着他。
  杨钦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摇头笑道:“怎么说呢; 表妹; 我可是低估了你啊。”他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 试图想要压迫我:“你是几时和石家的公子勾搭上的?”
  石家?石屹么?
  我冷笑:“请表哥嘴巴放干净一点,不然”说着,将剪刀越发握得紧了。
  杨钦挥了挥手:“你别总握着那玩意跟我讲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当着我的面展开读了起来:“尧委世兄台鉴,弟平原石氏六代孙屹顺祝兄安康。冒昧书信,不甚惭愧。因兄文赋颇有雅名,心之向往,难以言说,遂具书信告兄,敢问兄近日得便否?可相见面谈否?如可偿愿,当以美酒佳肴慰兄之劳。请悉告时日。弟公坚顿首再拜。另,闻世交崔氏长女于兄处住客居,有父母之言相告,愿有一见。”
  他读到最后,那目光始终刮在我身上,几欲将我身上一层皮悉数刮下来一般,恶狠狠的。
  他并不是我父亲兄长,我亦无所畏惧,当下便冷冷对着他,说道:“是有几面之缘,又当如何?”
  杨钦死死盯着我,如毒蛇之于腹食。
  半晌,他笑了起来:“你与谁交好,与我无甚相干,不过告诫表妹一句,诚如石家,非表妹之所能及。倒不如方便你我,再就两家之好。”
  我亦笑了:“表哥果然大无畏,竟不怕枕边日日有人想要谋害你!”
  “不然不然。”杨钦支起一只手抹他的嘴唇,两眼仍不肯从我身上挪开,“若是你嫁于我为妇,自然会顺顺服服地服侍我了,哪里还会想着谋害亲夫呢?”
  我恼怒:“再胡言乱语一句,我现在就下毒害你!”
  杨钦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衣裳,笑道:“表妹好勇气,我权当你认真敢就是了。不过我这里有张名画,想请表妹一同观赏观赏。”
  说着,便叫孟姨娘去取。
  我侧目:“表哥还是自己欣赏罢,我可不懂。”说着,拔脚就往外走。
  杨钦一个箭步蹿了过来,当即抓住了我的手臂拦住我。
  我不及反应,已将手中的剪子举了起来,顺势就要往他脖子那里扎去。
  杨钦自然不会糊里糊涂被我扎两次,松开我的手臂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我冷笑,屈膝朝他要害处踢去。
  就听一阵轻咳,随即孟姨娘的笑声自门口传来:“哟,大爷这是在和表姑娘做什么游戏呢?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是这般孩子心气?”
  我与杨钦俱是一愣。
  孟姨娘已经走了过来,拉开杨钦,又从我手中接过剪刀,笑道:“这玩意到底还是很尖锐的,万一伤着人就不好了。表姑娘若是喜欢,我送姑娘一把来裁剪就是了。”
  我冷笑:“果然二位不亏是夫妇,连嘴脸形容都是一样的!”
  说罢,掀起珍珠帷帘放声唤丫鬟:“容易,容易!死哪儿去了?叫你也听不见!还在这里死赖着做什么!等着人家拿砒霜给你吃么!”
  容易顶着风刮了进来,看了看火冒三丈的我,又偷偷看了看杨钦,从衣架子上拿过披风向我走来。
  孟姨娘一把拽住容易,笑道:“哎呦,是我们照顾不周,让表姑娘受委屈了!可是砒霜毒药的话又是从何谈起呢?真叫我们爷做哥哥的,心里不安稳了!”说着,推了一下杨钦,将一卷画放入他的手中,笑道:“必是爷话里话外得罪姑娘了,爷得好好地赔不是才是啊!”
  杨钦脸面极厚,随即当着妾妇丫鬟的面耍起无赖来。
  他向我作揖拜道:“是了,表妹,是我说话不经考虑,冒犯了。你看在我病中的份上,便饶了我这胡言乱语罢!”
  我硬生生不挪半步,生受了他这一礼,冷笑道:“表哥给我作揖,可别心里不痛快,背地里给我刀子受啊!”
  他大笑起来:“只要表妹不赏我几剪子,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好说啊!”
  杨钦说完,侧头对孟姨娘说道:“法空方丈今日坐镇在外,你请他进来一下。”又对我笑道:“表妹,既然我们和好了,这画还是要看的,不枉你小嫂子拿来一趟辛苦才是。”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寄居他舍,主客规矩倒还懂的,况且他现在人前放尊重了,我倒没法不给他脸了。
  于是缓缓坐了回去,说道:“表哥严重了,我哪里敢呢?”
  不一会儿,那方丈走了进来,先向杨钦问好,次看向我,跟着念了一声法号。
  我忙站了起来,还他半礼。
  杨钦笑道:“方丈今日为我辛苦了,这位是大太太的内侄女,崔家的九小姐。”
  法空方丈打量我两眼,称了一声“善”,转身对杨钦说道:“老衲与寺中众徒享着杨家几代的香火了,这点事情乃是分内的,还请大爷不要如此客气。”
  杨钦笑了笑,一叠声地叫人沏茶来与方丈吃。
  我闹不准他到底卖的什么药,现在又更不好走了,只得耐性等着。
  就在方丈吃茶的工夫,杨钦将画卷展了开来,对我笑道:“表妹,你来近前看看好不好。”
  我在远处,只看得见五颜六色的似人非人的东西,便只好依言走上前去,却猛然将一幅十八层地狱的细绘尽收眼中,竟是一点的防备也没有。
  那画工委实高明,画得各色地狱俱是逼真,令我乍一看,便逼下了豆大的汗来。
  屋外是无休无止的佛场法事,屋内法空和尚吃完茶,开始敲起木鱼。混着这些无法忘却的声音,这些我从幼年便早晚悉听的诸像诸生,从拔舌地狱起,历经剪刀地狱c铁树地狱c孽镜地狱,一直到刀锯地狱止,都叫我惶然难禁起来。
  我以为佛寺里枯井般寂寥的人生已经结束了,谁知那段日子竟深刻入骨,无论有意无意,让我骨子里敬畏起神灵菩萨,叫我难以挣脱。
  如我无过,死后当往何处?如我有过,会下如何地狱,受如何磨砺?
  要怪只能怪我那时候太小了,想起死亡与神佛地狱就会瑟然,从而根本无法分清现实与幻境。
  “表妹,”杨钦恶毒如蛇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如何啊?”
  我猛然转身一把推开他,来不及啐他一口,拔脚就往外走,只是脚下虚浮,大约看着很像夺路而逃的架势。但也顾不得了。
  容易匆匆追了上来,惊讶道:“姑娘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哪里不舒服么?”
  直出了大房,我才停下步子来,风一吹,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竟连亵衣也湿了。
  五日之后石屹便到了,据他跟我说信是他路中寄的,又兼他坐得顺风顺水的快船,所以到得快些。
  不过我并不介意这些,能看到一个相熟的人实在是值得高兴的。那些日子我疲于应付杨钦与孟姨娘,思乡思家的心情更为急迫,所以就连石屹也变得可亲可爱起来。
  石屹拜谒杨钦是按他们世族之间的惯例来的,自然杨钦便问他何处歇脚。石屹在余杭并无亲戚不好投宿,便说住在了驿站。杨钦便留他家里住,推脱一番,石屹便顺势住了下来。
  于是他住下次日我便去寻他了。
  石屹住在杨家大宅连着的一个小院子里,不过来往服侍的俱还是杨家的人,所以我过去也还算方便,不过多说了几句闲话来打发。
  石屹正在屋子里写信往家去,看见我,表现出十二分的热情来,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足无措同我笑道:“我想着怎么去见见你呢,你倒先来了!”
  我抿嘴笑道:“老熟人了,还这么客气?”
  自我拜师梁子韬后,往楚云去的机会便少了,所以来往都是崇谨送的我,我也就和石屹没了什么往来。但毕竟是认识的,我看着他不安的样子,还是有些想发笑。
  “是是,惭愧,惭愧。”石屹笑了笑,连忙搬了椅子让我坐在敞亮处,又慌乱起来,“客居中,都没什么好招待你的,这可怎么好?”
  我笑道:“你坐罢,又闹那些虚礼做什么?”
  石屹这才讪讪笑着,挨着我坐了。
  我侧头看他:“见过杨钦了?”
  石屹怔了怔:“是,已拜见过尧委世兄了,和他请教了好些文赋上的学问,收益颇丰。”
  我摇头笑道:“没想到你是认真来请教他学问的。我还以为杨家大少爷不过是个装门面的花架子呢!”
  大约是听我口无遮拦议论杨钦,石屹有些不自在,遂轻咳两声,笑道:“反正尧委世兄总是比我强些就是了。”
  我出于好心,告诫他:“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该小心的时候还得多加小心些。难道光见那一面,你就和他推心置腹了?”
  石屹有些吃惊:“听口吻,白芙你仿佛不大喜欢尧委世兄?”
  我笑道:“不太熟,不好说。”又笑道:“不是说有父母之言要转告我么,你是几时去见我父母亲了?”
  石屹看着似有犹豫,沉默半晌说道:“其实不是令尊令堂,是崇谨捎书信于我,中间夹了一封给你的信。我想你大约想及时一阅,就带来了。”


第47章 
  崇谨给我的信是另外封好的; 泥章盖着; 丝毫没有拆开的痕迹。石屹递给我的时候颇有些不情不愿; 但我顾不上他喜不喜欢; 笑着谢过了他,又让容易把带来的点心盒子拿给他; 笑道:“这是我姑母房里做的; 广陵那边的口味; 你尝尝。”
  石屹忙起身从容易手上接过了; 笑道:“真是不好意思; 住着你们家的也罢了,还要另拿。”
  我摆手笑道:“千万别这么说,难道我不也是客居?”
  本想回自己房里再看那信,但杨家实在大,就算我这回就告别了石屹; 一时半会也走不回去,白叫我在路上焦急难安了。遂一边劝石屹用点心,一边拆了信,微微侧过身去就细细读了起来。
  信上字迹一如往日俊雅古拙,不过是用平日白话写成的; 读起来不显生涩; 反倒觉得他就在我身边呢喃低语一般。
  崇谨于信上如是写道:
  白芙,蜀中之景磅礴不失秀丽c新异不失典正; 我时与兄友泛舟江上; 时从长辈登高峨眉之巅; 如身处仙境宝地,不可于文字间尽绘。文人骚客亦多,以诗文往谒,多互赠美酒佳肴,畅聊古今佳话,不甚欢愉。只食物多辛辣,我多有不惯,听说你亦出行,以为同病应相怜,遂修书信于你,稍慰你我羁旅之疲。月明星稀之时,常怀旧友如你,若得你于我身侧相伴,可痛饮一大白,痛话一大夜,如此不负浮生。望自珍重,得盼故地重逢。
  另,若见公坚,可请他在出门会友时携你同去,余杭风土人情亦好,最适增广见闻。
  落款是“崇谨”,和他的一枚刻着“凌霜傲风”四字的闲章。
  我把他的信从头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他对我诉说羁旅之苦时噙了泪在眼中,颇为心酸不已。但又见他乐在明山秀水之中,喜于交友访客,亦可感同身受而为他高兴。
  大约是石屹见我亦笑亦哭,脸上表情实在复杂古怪得厉害,遂搁了笔来问我:“是崇谨说了什么不好的么?”
  我忙把信往心口处掩了,摇头笑道:“都是好话,是我太过外露了。”
  石屹忙舒了一口气,笑道:“这就好,我可不知道怎么哄人。”
  我将信收好,放到了内襟里藏好,起身走到他身边,扶着他的椅背笑道:“你的信写完了?”
  石屹笑了笑:“差不多了,你想看么?”
  我摇头笑道:“你往家里寄的信,我看他做什么?”遂丢开手,往他书架子上摆着的书去看。
  石屹在我身后盯着我,说道:“不过我来的时候,畹华确实托我带了些东西来,说是给你们大姑奶奶的。我是外男子,不好随意去拜见你姑母,你得便问问,什么时候可以见一见。”
  我忙转过身来问他:“见着畹华了?他好么?我父母好么?”
  “都挺好的,你兄弟又长高不少,看着很精神呢!”
  我笑了笑,不再过问那些,遂和他一起打开了家里附稍过来的箱子翻检起来,都是些极好的绸缎布料以及香片茶叶之类的,俱是娘家赠给姑奶奶的好东西。
  于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和姑母说了,姑妈显得很高兴,第二日就见了石屹,留他吃午饭,说了好些家乡的旧事新话。
  我本以为石屹会不耐烦奉陪,但他始终陪着笑脸,一口一个“太太”,把姑妈哄得心花怒放,开心极了,直称赞他是个“有出息的后生,将来必能穿上紫袍子,为家里光宗耀祖”。
  我把崇谨的附言和石屹说了,告诉他出去的时候最好可以带上我,但石屹一直不如崇谨爽快,一听说要将我带出门,就支支吾吾的敷衍起来,先说些男女有别的酸话,又说些难免俗习的套话,我听了几日,逐渐不快起来。
  遂叫盈盈先打探清楚了他谒见往来的时辰和人物,换了件姑妈给新做的蜜合色的衣裳,梳绾好缓鬓倾髻,簪上了一对金厢倒垂莲花的簪子,收拾得妥妥帖帖地去外宅找石屹。
  果然正碰上石屹换了衣服要出门,看见我准备得齐齐全全,不由倒吸了一口气,叹道:“你便真要去,做什么不换件男子的行头?若是没有,找我要也行啊!”
  我笑道:“从前跟崇谨出去的时候也不见得穿男装,如今我在余杭,山高皇帝远的,谁还奈何得了我?”
  说着,故意扶一扶发髻上的簪子,对他淹然一笑:“不好看么?”
  石屹的脸顿时就有些红了,他轻咳两声,微微转开视线,说道:“崇谨c崇谨真是有些不像话,改日等他回来,我c我得和他说道说道!”
  只是言语间,又将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瞋他一眼,作出不悦的模样来。
  他果然急急说道:“不过c不过你这样确实很好看,很好看。”
  我掩唇噗嗤一乐,感慨道:“石大公子真是个妙人!眼见得长大了一岁,怎么还是这般憨实?”
  石屹怔了怔,越发不好意思起来,说道:“除了你,还没听旁人说过我憨实呢!”
  他们这次是几个世家子弟见面,说起来多少都有些姻亲关系,其中一个武姓的公子,细细算起来,我似乎还该叫他一声表哥,只是我叫不出口,还是退了一步,各称起公子小姐来。
  武姓公子名宥弋,是这次摆席的东家,我笑他名字里杀气太重,他却笑了笑,温言说道:“祖上倒是出过习武统军之才,可惜我天生上不得马拉不得弓,幸而文章上倒还有些研究,不至于惭愧祖宗。”
  说话间咳嗽了两三次,似乎身体略略的有些欠佳。
  石屹忙对我笑道:“武进士是谦虚呢!他可是庆登二十四年陛下钦点的进士呢!”
  我掩唇一笑,起身为他倒酒:“小女有眼不识泰山,请武进士见谅。”
  武宥弋摆手笑道:“别别,还是别说这些虚礼的好。”
  酒过三巡,掌柜的亲自领了四个千娇百媚的女子来,都穿着绫罗绸缎,簪戴着金钗玉环,香粉玉脂,比酒香愈浓,不甚醉人。其中两人抱着琵琶,都欠身请安,燕燕笑语,十分动听。
  我含笑瞥了一眼石屹,凑到他耳边低语:“怪道不想带我来,原来是要会佳人呢!”
  石屹这下连耳根子都红了,闷了一口酒喃喃说道:“场面上的功夫,不c不算什么。况且,况且”
  我见他吞吞吐吐不好意思,遂来了兴致笑着逗他:“况且什么?”
  石屹又闷一口酒,说道:“况且不过是些庸脂俗粉,哪里算得上是佳人呢!若论佳人,倒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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