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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转-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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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夜夜愧疚都噬咬着我的心,根本无法安枕。”
钱荔娘抽抽噎噎地说道:“听,听起来,你倒不是,对她多有情意,只,只是歉疚罢了……”
薛元翰很罕见地没有发脾气,只是长叹一声,闭着眼睛将头靠在了石桌下面的柱子上。
半晌,他才轻轻地说道:“从我与她情定,也有三年了……这中间多少事纠缠在一起,我早已分辨不出来这份情意多轻多重……我总想着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像我父亲和母亲那样……现在她因为我而下落不明,我又怎么可能与他人结秦晋之好……”
钱荔娘从小生活在富贵之家,无论是家人亲眷还是父亲的故交好友,所听所见的无不是妻妾成群之家。也正是因为见多了妻妾争宠,大妇受委屈,小妾遭凌辱,她才抵死不愿给人做妾。
听薛元翰如此说,她有些惊诧地抬头,凝视着身旁这个男子。他皮肤白皙,两道剑眉透出些许英气,闭着的眼睛边缘是长而浓密的睫毛。她心里想着,怪不得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好看,是挺俊俏的。
“那她一辈子不出现,你便……等她一辈子吗?若你等到了花甲之年,却发现她已经儿孙满堂了呢?”
“我耽误了她一辈子,自然该赔给她一辈子。至于儿孙满堂的话,她不会的……只要我跟她都还活着,就会她等着我,我等着她。”
钱荔娘叹了口气,也闭上了眼睛靠在柱子上。她幽幽地说道:“说到底,你还有个人能让你这么坚持着,我都不晓得我这样撑着是为了什么……”
听见她不再哭了,薛元翰睁开眼睛。披风外面是风雨交加的冷冽,两个人躲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却是温暖的,可为何两颗心都这样痛?
他看着钱荔娘似是沉沉睡去的模样,心里也承认钱家父母的眼光好。以她这样的好相貌要得男人的欢心一点儿也不难,若再和顺些,即使是在内宠颇多的王侯身边,怕也有十年的好光景。他一面敬佩着钱荔娘的品格,一面又在心里替她惋惜。
山道上,刚起风的时候,秦朗便催着裴璇夜往回走。刚行两步,大雨就瓢泼一般地下了起来。
秦朗连忙脱了自己的披风给裴璇夜搭在头上:“大小姐暂时用这个遮一遮,咱们快回亭子处避雨要紧。”
裴璇夜却笑道:“你那么着急作甚?栖霞山雨中的景致也是极美呢!正该徐步缓行好好看看!”
秦朗无奈道:“原该如此,只是你身子单薄,若是淋得生了病,我没办法向国公夫人和世子交待。”
裴璇夜擦了把脸上的雨水,笑道:“有我呢!你怕什么!”说罢,她将秦朗的披风搭在头上,裹紧身子,便回头沿着山道往下走。
谁知秦朗的披风甚长,后面有一小半都拖在地上,裴璇夜一个不小心就踩了上去,脚下一滑便摔倒在石阶上,眼看着就要一层层往下滚落。
秦朗大急,连忙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了自己的披风。
裴璇夜想用手撑住身子,却不料石阶上都沾满了水,滑的很,身子没撑住,倒将手划得生疼。
秦朗向下纵身一跃,赶在裴璇夜继续往下滚落之前截住了她。
他弯腰将裴璇夜抱在了怀里,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雨水。看到她的脸痛苦地揪在一起,秦朗心中一凛,着急地问道:“你可是伤到哪里了?”
裴璇夜指了指右腿的膝盖,蹙眉道:“方才这里好像磕到石阶的棱上了,疼得很……”
秦朗站起身,用披风将裴璇夜裹好,嘱咐道:“你先在这里别动,我去旁边看看可有山洞或者大石之类能避雨的地方没有。”说完他便离了山道,兔起鹘落,几下便没了踪影。
裴璇夜看着他的身法,心中憋闷,这难道不算是轻功么?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在披风即将被雨浇得湿透的时候,秦朗回来了。他道了一声“大小姐,得罪了”,便弯腰将裴璇夜打横抱起,左行右转到了一处小小的山洞。
说是山洞,其实只能算作是个上头有岩石遮蔽的凹陷处。秦朗已在中间生了一堆火,秋天的柴草虽然都比较干些,可惜正下着大雨,火堆里的湿柴还是不停地冒着烟。
秦朗小心翼翼地将裴璇夜放在一片相对干燥的地上,轻轻地按了按她的右膝,问道:“这里还疼吗?”
裴璇夜苦着脸点了点头。
秦朗张开嘴又闭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裴璇夜便瞪着一双大眼睛探询地望着他。
“方才大小姐摔得那一下着实凶险,我虽粗通些医理,却也得亲眼看过伤处才好做判断……”
裴璇夜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她嗫嚅道:“先熬过这会儿,等回家了再找人看吧……”
秦朗却摇了摇头,说道:“还是现在看看的好。若是摔得脱骨了,我就得想办法马上将骨头接上,耽搁得越久越麻烦。”
裴璇夜气闷:“既然总是要看的,那你还问什么啊?”
秦朗有些尴尬地说道:“总得先跟你说一声,免得大小姐误会我是,是登徒子。”
………………………………
第一百六十八章 发现
裴璇夜反倒被气笑了:“我说你迂阔,你还不服气。既然非看不可,你只管看就是了!”
她伸手就去挽裙下中裤的裤脚,却不小心碰到了膝盖,疼得她嘴角咧开“嘶”了一声。
秦朗推开她的手,轻轻地将她的中裤卷了上去。他也无心欣赏那一段如白玉莲藕般的小腿,只看着已经磕得青紫的膝盖。
秦朗见状,略略放了心:“甚好,没有破皮流血,至少不会留下疤痕。你屈腿试试,看膝盖能不能打弯?”
裴璇夜却疼得使不上劲,秦朗只好隔着袖子托着她的小腿往上再折下来。他见膝盖还能活动,便彻底放了心,依旧轻柔地将她的中裤放下来,用裙子盖好。
做完了这一切,两人突然都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外面噼里啪啦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响。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还有些暧昧,仿佛这件事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让他们共有了一个不为他人所知的秘密。
秦朗拿过自己的披风,讪讪然地说道:“我把这个烤烤,等会儿雨停了,外面怕是也很冷,大小姐披着这个也暖和些……”
裴璇夜笑道:“你不必开口闭口都是大小姐……我闺名叫做璇夜,你叫这个便好了。”
秦朗手里撑着披风在火边烤着,嗫嚅着说道:“我是裴世子的下属,两家门第差着许多,你又还未许亲,我怎好叫你的闺名?”
裴璇夜伸出纤纤玉指点了一下他的脑门,笑道:“我看以后叫你榆木哥就好了!你偏要当着人叫我的名字么?”
秦朗听了这话,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仿佛被她叫榆木哥是天下第一美事一般。
裴敏中与宣惠却是往上走得远了,雨下起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能遥遥看到山顶的庙宇了。
裴敏中拉了宣惠跑到寺里避雨,两人在廊檐下看着不断线的雨水,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下山去。
“正好跟你说说,近日秋税和秋粮都收上来了,虽说王爷做主减免了钱粮,南直隶各地的富绅却多有捐助。如今王爷手里有了些钱,便要开始征兵了,过两天我就带着秦朗到各处募兵,怕是要到年前才会回来了。”
宣惠点点头,笑道:“我原算着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了。你要做大事,只管去,不用挂心我。”
裴敏中笑道:“我知道,你总是让人放心的。”
宣惠问道:“只是南直隶一向富庶,我怕愿意从军的人不知会有多少……你可想过这个?”
裴敏中眼睛看着院中小桥下的放生池,雨水浇在上面激起数不清的水花。他凝眉道:“这个我也想到了,所以此次也没打算要多。精挑细选出来七万人,与成国公府的三万亲兵合兵一处,然后好好操练这十万人,倒是比几十万乌合之众要强上许多。”
“王爷在等田登文与刘广胜打起来的那个契机,这样我们就可从徐州发兵去攻打开封府,一鼓作气拿下何南。”
宣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王锦堂可给了三哥湖广的黄册、鱼鳞册?”
裴敏中爱怜地刮了刮宣惠的鼻子,说道:“你这样聪慧,可让你的相公着实不安呢!只怕以后私房钱都藏不住!”
宣惠笑道:“你只需谨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若将你的私房钱藏在我的妆奁内,我保证找不到!”
裴敏中叹了口气,说道:“正是因为王家什么都没交,所以湖广虽说也算是王爷的地盘,其实不过是挂个名罢了,王爷连湖广几个州府今年收了多少钱粮都不知。”
“开封府眼下就能打,王锦堂也提了两次说要打。可若此时就战,一来刘广胜的主力都在京城,南下十分便利,若要是与他的主力纠缠起来,只怕一时半会也打不下来。”
“二来若打何南的兵都来自王家,败了且不论,胜了的话,我们可没有几分把握能教王锦堂把何南吐出来给王爷。”
宣惠道:“是啊,与其叫王锦堂打着三哥的名义扩大地盘,倒不如静待时机。”
两人就这么并肩而立站在廊檐下聊了许久,直到申时雨才渐渐停了下来。
裴敏中见山道湿滑,便蹲下身来:“你上来,我背你下山,这样也快些。”
宣惠依言伏上他坚实的后背,心里美滋滋地由情郎背着下山。
裴敏中仗着自己功夫好,又着急去找妹妹等人,下山一路狂奔,不多时就到了薛元翰画画的亭子里。
宣惠从他身上下来,看着由两个眼熟的披风搭成的帷幕,心中一紧,不知是哪两个人在下面躲雨。
裴敏中面露狐疑,也不知该不该伸手去拉那个帷幕。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大了声音说话:“披风还在此处,也不知表哥璇夜他们去了哪里?”
帷幕里却丝毫动静也无。
宣惠绕着石桌转了一圈,却发现这边伸出来两只脚,看衣裳像是薛元翰。
她再忍耐不住,伸手掀开了披风,眼前的两个人你靠着我,我靠着你,睡得正熟。
钱荔娘的头枕在薛元翰的肩膀上,薛元翰的头歪过来靠在钱荔娘的头上,一副十分亲热的睡相。
宣惠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心里只怪表哥太过孟浪,再怎么说,钱荔娘也是名义上送给三哥的侍妾啊!
裴敏中悄悄地给她打了手势,让她把披风依旧放好,这才大声地说道:“为何人都不见了踪影?也不知璇夜去了何处?天色这样晚了,可不要出事了才好……”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踢了薛元翰一脚。
只听石桌下他“哎哟”了一声,嘴里骂道:“谁胆子这么大,敢踢小爷啊?”
说罢,他撩开披风,看见宣惠二人。他正要骂裴敏中,却发现自己软玉温香在怀,不由愣神了片刻,然后才急忙将钱荔娘推开。
钱荔娘睁开惺忪睡眼,等她弄清楚了情况,脸便红了起来,讷讷地说道:“方才下雨又刮风,着实是太冷了……不得已,薛公子才想了这个办法……”
………………………………
第一百六十九章 怒气
裴敏中焦急地问道:“你见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薛元翰指了指亭子外的山道,说:“只这一条道,去找你们,自然是往山上走了……”
他话还没说完,裴敏中已经不见了踪影。
“嗐,裴九总是没事爱卖弄自己功夫好。”薛元翰撇嘴道。
宣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道:“那你呢?你总是没事就爱惹些故事出来。”
“说你相公一句都不行啊?好小气的妹妹!”
“你别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薛元翰摆了摆手,随意地说道:“随你吧,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要收拾我的画儿了。”
钱荔娘看着兄妹二人这样,她十分尴尬地站在一旁,想要劝解,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好转身望着亭子外面假装看风景。
这边裴敏中沿着山道狂奔,想着自己一路下山未曾看见道旁有什么人,便留意看着两侧的林子。
果不其然,待他跑了一段之后,就看到山道旁一处大石后面正在往外冒着烟。
他急急忙忙奔过去一看,正是裴璇夜与秦朗二人。等他仔细看清,不禁大怒。
秦朗倒是正襟危坐地在火堆旁烤着衣服,裴璇夜却是伏在秦朗的膝头睡着了。
秦朗见有人过来,抬头一看,发现是裴敏中,不由得尴尬万分,仿佛是自己诱骗了人家的妹妹,被哥哥发现了。
裴敏中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秦朗刚要站起来,可裴璇夜还在趴在自己腿上,只好轻轻地推了推她,叫道:“大小姐,快醒醒……”
裴璇夜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问道:“榆木哥,雨停了?”
裴敏中闻言,脸更黑了,不悦地问道:“你叫他什么?”
裴璇夜听见这声音,登时清醒过来。她看向裴敏中笑道:“我叫你呢呀,裴九哥。”
裴敏中面沉如水,狠狠地瞪了妹妹一眼,又冷冷地看了秦朗一眼,搞得两人后背都凉飕飕的。
他说道:“别废话了,现在雨停了,赶紧下山才是正事。”
裴璇夜刚要站起来,膝盖却疼得让她“哎哟”一声叫出来,身子便向一旁倒去。
秦朗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结果又吃了裴敏中一记眼刀。
裴敏中扶过妹妹,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吗?走不走得了?”
裴璇夜不好意思地笑道:“方才下雨时急着下山,结果没留意脚下,就磕在石阶上了。哥哥不必担心,秦将军已经帮我看过了,说不要紧,歇息两日就好了。”
裴敏中满脑子都是官司,恨不得上去抽秦朗两下才解气。可他也知道秦朗乃是至诚君子,绝对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也就只好用眼睛和表情来表达一下愤怒了。
裴敏中蹲身背起裴璇夜,叫秦朗将火堆扑灭,然后三人一起下了山。
等到了亭子里,宣惠见三人表情都怪怪的,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敏中脸色依旧十分难看,裴璇夜便笑道:“哥哥责怪秦将军没照顾好我,叫我把腿给磕了。”
宣惠忙道:“伤处可要紧?”
裴璇夜笑道:“公主放心,我都还能笑呢,自然是不要紧的。”
几人遂相携下了山前往栖霞寺。
宣惠在裴敏中身旁小声说道:“既然璇夜的伤势也没什么大碍,你又何必摆脸色给秦将军看?男女授受不亲,秦将军怕也是顾忌着这个,才没好意思去帮璇夜的吧。”
裴敏中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宣惠笑道:“这可真是奇了,我还真从不曾见过你生这样大的气呢。”
裴璇夜伏在裴敏中的背上笑道:“嫂嫂莫吃醋,遇上你的事,哥哥必定着紧千倍万倍。”
宣惠轻轻地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嗔道:“你这个小丫头,嘴里说的都是什么胡话?”
等到了栖霞寺,已是到了酉正,天已经黑了下来。
裴敏中便道:“这时回去,一来天黑路不好走,二来即使到了金陵城,城门也必然早就下钥了,非有紧急军务,不得开门,咱们还是得歇在城外。不如在栖霞寺借宿一夜,明日一早回城。”
薛元翰看了看宣惠,笑道:“你带着公主出来,却莫名其妙一夜未归,也不怕明日王爷扒了你的皮。”
裴敏中此时情绪正不好,也不理会他,径直去找了寺里的和尚要客房。
一盏茶的工夫过后,他便回来了:“今日却要委屈各位了,寺中客房只得两间空余。你们三个女子一间,我们三个住一间。你们夜里休息时,也警醒着些,我们就在隔壁,若有事便叫我们。”
宣惠点点头,便带了钱荔娘与裴璇夜去休息。
进得屋内,只见里面只有一床一榻。宣惠便笑道:“璇夜腿伤了,只怕与人挤着不便,不如你就睡了这张榻,我和钱姐姐在床上挤一挤。”
裴璇夜笑道:“那我可是因祸得福了,多谢两位姐姐谦让。”
钱荔娘扶了她坐在榻上,又帮她打水洗漱。几人忙活一通后,才各自安歇。
钱荔娘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种种,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宣惠小声问道:“钱姐姐可是有心事?不妨说来听听。”
钱荔娘犹豫片刻,才悄声说道:“今日之事,实在是事急从权,薛公子也是见我冷得不行,才……”
宣惠蹙眉道:“姐姐莫要忧虑,我并非责怪姐姐如何,只是有些怪表哥一点儿也不知道避忌。”
“他行事总是这般,只顾自己心中所想,丝毫不想旁人怎么看。幸好今日只有我们在此,若是当时的情形被别人看到,他是男子自然可以不管不顾,可姐姐的名誉又该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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