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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雪中来-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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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大声笑了起来,“是淌着我裴怀懿血脉的大盛江山!”
  赵缨的视线始终落在裴太后的面上,见她笑容之中带有哀色,不由有些动容,他低声道,“母亲累了,大盛的江山,就交给孩儿罢。”
  裴太后不动,瞧着他不说话。
  赵缨淡淡回道,“不过是一道遗诏,不在孤的眼里。”
  他抬眼瞧了瞧永宁宫壁画上金色兑彩的牡丹花,忽地笑了笑,“赵绪若身死,有遗诏又如何?”
  裴太后无声地打量过面前这个儿子的面庞,似乎是惊异于他出乎自己意料的野心和手段,低声道,“好,真好啊。”
  赵缨微微点了点头,也不再瞧裴太后,转身缓缓步出了永宁宫,向着杜义吩咐道,“传孤的旨意,照看好太后,至于往后,不准永宁宫的人再出宫门一步。”
  杜义低头应了声是。
  沈羡垂立在一旁,平和又安静,仿佛大殿内几番生变,都未曾能够真正惊扰到她。
  赵缨忽然间觉得世事有些玄妙之感,他初初加封沈羡殿前女官一职的时候,也曾像这样来到永宁宫,那个时候,是赵绪领兵去北境灵川之时。
  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他的?
  她说,不需送,只需迎。
  而如今,她仍然是这样平静地立在他的面前,而赵绪,他轻声笑了笑,赵绪要输了。
  “沈女官陪孤走走罢,重芳宫离得远。”
  “是。”
  沈羡跟在赵缨的身后,徐徐跟着他的步伐,她方才听见赵缨吩咐了杜内侍,不许太后的人再出永宁宫。
  盛华提剑而来,赵缨闻讯便赶来救下太后,不管是谢真一事,还是云州瘟疫,赵缨都不想谢家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牵扯到太后的身上。
  她从前想过,赵缨保全太后,便是保全他自己的声名,可是她方才瞧见赵缨赶来的时候,面色虽未动,眼底却有担忧。
  既然心底是在意裴太后的,又为何会走到这样一步?
  与裴家站在赵缨一方有关吗?
  她心底乍然亮过一道光,莫非是先帝之死。
  又想起赵绪命宋唯私下里查先帝之死一事,然而春狩以来,一直未再见到宋唯。
  不由脚步顿住,忍不住皱了皱眉,宋唯去哪里了。
  赵缨见她停住,问道,“沈女官想到了什么。”
  沈羡应道,“臣只是觉得,陛下待长公主,宽厚仁慈,臣觉得羡慕。”
  赵缨停下了脚步,回身瞧着她,“羡慕?”
  “臣已经没有父母兄长可以相见了。”
  原来是担心长公主,有心说情。
  赵缨淡淡道,“从前皇姐待我们兄弟几个,很好。”
  沈羡静静听着,赵缨笑了笑,元后大秦氏早逝,盛华公主又生而异象,先帝很疼她,几乎是倾尽了全部的关爱,将她教养在自己的身边,事事仔细,诗书骑射,皆是先帝亲手教导。
  “余下的皇子,不过是去了青鹿书院,与氏族的子弟一道开蒙念书罢了。”
  赵缨神色有些淡漠,“那时候的先生,还不是顾丛。”
  沈羡听到他忽然提到顾丛,愣了愣,一时竟无话可接。
  赵缨也不在意,淡淡道,“有一回,父皇召了众皇子去承明殿考校功课,那时候我与宣王年纪尚且幼,更遑论老五与老七。”
  “皇姐也在。”
  赵缨说起来的时候,眼底有些浅浅的感叹,落在沈羡的眼中,令她想起了从前,赵绪思及往事的模样。
  赵绪想起从前,也总是带着许多浅淡的感叹。
  这一点上,赵氏的兄弟二人,竟有些相像。
  “父皇命皇姐与宣王,和孤一道留在承明殿,他问道,北戎该如何平。”
  北戎如何平。
  沈羡心中一叹,平北戎,果然是先帝心中第一憾事。
  “沈女官,不如你猜猜,孤三人,是如何回答的。”
  沈羡低头道,“臣无能。”
  赵缨笑了笑,“沈女官第一次跪在承明殿的时候,可还记得,曾对孤说过什么。”
  他看着沈羡,“说宣王,天下知其英勇,怎得到了今日,却不敢在孤的面前再说说话。”
  沈羡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向赵缨,“北戎游牧善战,部落聚而不凝,陛下善用人,想来答的是以骁将,杀贼首,分而击破,残局取胜。”
  赵缨眼中明亮,又问道,“那宣王又会如何答?”
  沈羡思索片刻后问道,“不知是长公主先答了先帝,还是宣王殿下。”
  赵缨朗声笑了起来,他少有这样愉悦的时候,他越发觉得,沈羡和赵绪,果真是如出一辙。
  既然有此一问,沈羡心中已然是知道答案。
  他缓缓道,“是皇姐。”
  沈羡便应道,“长公主年少而卓绝,想来回答的是,她可领兵出征,先帝若用她,便可胜。”
  赵缨点了点头,淡声道,“那时候孤瞧见了父皇眼睛里头的神采,仿佛是得到了人世间最珍贵的明珠。”
  沈羡低声道,“宣王殿下想来没有回答先帝罢。”
  她从前问过赵绪,新帝登位那年,他于帝京脚下三拜而归时,想的是什么。
  他说,大盛。
  若是他先来回答先帝,大约说出的也不过是与长公主同样的一番话罢。
  大盛用他,则可胜。
  她甚至可以想象到,即使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少年,一定也是面容镇定,气势巍然,所见处,是大盛的安定与强盛。
  然而长公主珠玉在前,赵绪一定是收回了自己的答案,大盛已有良将,一将得功成,二将败相争。
  长公主说过,小秦氏秉性不争,赵绪养在她的身边,心性多少也随了母亲。
  “三弟不肯回答,父皇发了怒,打了他一巴掌,罚他跪在承明殿外头,想清楚了该如何答再起身。”
  先帝察人于微,明知赵绪秉性,却要逼他至此。
  这是赵缨第一次在她面前称呼赵绪为三弟,沈羡垂着眼睛没有说话,心底里思绪复杂。
  赵缨微微眯起眼睛,淡淡道,“孤向父皇求了情,不料父皇却斥责了孤,父皇斥孤,未亲临之,先思用之,学而不致用,纸上谈兵耳。”
  “父皇命孤与三弟一道跪在外头,没有他的旨意,不准起身。”
  沈羡低低劝慰道,“先帝爱之深,责愈切。”
  赵缨笑了笑,也不知是不是将沈羡的客套话听进了心里。
  “那时候正值初冬,地面结霜寒冷,孤与三弟跪在外头,须臾便要将人冻成冰块,旁人皆不敢触怒天颜,是皇姐,亲手端了许多的炭盆,围在孤与三弟的身边取暖,又握住了孤与三弟的手呵气取暖,想要替我们驱散一些寒冷。”
  沈羡静静听着,心里头莫名涌上一阵心酸之感。
  “父皇瞧见皇姐与我们一道在外头的天寒地冻里,一边强作发怒,一边命人将皇姐送进承明殿后头的暖阁里头。”
  “孤记得父皇斥责皇姐胆大包天,皇姐笑着攀住父皇的衣袖,说道父皇只是下令不准求情,没说道不允旁人陪着一道跪。”
  赵缨缓缓背过身,“孤瞧得很清楚,父皇那时候的面上,毫无欣慰之情,竟然只有悲意。”
  “那时候孤便明白了,天家的亲情,要不得。”
  这一声要不得实在是冷淡,却又令人无法反驳,沈羡低垂着眼睛,没有应声。
  谁又会想到,到了如今,赵绪与赵绎,盛华与赵缨,竟走到了这样一步。
  她轻轻摇了摇头,先帝那时候,也许已经瞧见了有朝一日的结局。
  “那是崇武十四年,次年的时候,父皇果然带了皇姐去了北境灵川,崇武十八年,皇姐封了征北将军。”
  赵缨回过身来笑了笑,眼底也瞧不出是骄傲还是惆怅。
  他缓缓道,“我大盛的女儿,天下知其英勇。”
  沈羡亦是缓缓道,“陛下圣明。”
  赵缨收起了面上所有的神色,淡淡道,“走罢,重芳宫要到了。”
  “是。”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好几个小天使下注啦,渣作者拿小本本都记好了,暂时不揭晓是谁,现在可能线索还不够多,往后多看几章就会越来越明朗了,小天使在最后答案揭晓前可以更改答案啊哈哈哈~
  关于丹凤眼是谁这个问题好像难度有点大,小天使盲猜吧哈哈哈哈
  渣作者昨天又没分到好一点的榜单,刚上毒榜就掉收,心里苦TOT
  最后爱你们~谢谢善水小天使昨天的专注,感动一万遍~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四阿白 11个;小鱼、姒蓁、正在戒甜品的陈一原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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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宫灯
  玉拂先行候在了重芳宫门口; 见沈羡与新帝一道过来,跪地行了礼。
  赵缨未进重芳宫; 行至一丈处,便轻轻颔首; “去罢; 到了。”
  “是。”
  沈羡平和地应了一声; 回身行了礼; 一路踏进了重芳宫的宫门。
  赵缨打量过她朝朝朗朗; 如同清风的背影,唇角动了动,缓缓回过身; 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他想他与沈羡,果然还是背道而驰。
  外头起风了; 沈羡与玉拂一道去了撷英殿,听到里头盛华的声音传过来; 正唤道,
  “绿川,去将灯收起来。”
  玉拂闻言瞧了沈羡一眼; 沈羡摇了摇头,取了揭杆将檐下的宫灯勾了下来; 绿川几日未打理,上头已经有了一层浮灰。
  沈羡提着宫灯进了撷英殿,玉拂替她阖上了外头的大门。
  盛华坐在榻上,隔着屏风瞧见进来的是沈羡; 静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了一句,“是本宫糊涂了。”
  沈羡温柔地笑了笑,将那盏有些旧的宫灯放在窗下的小案上,仔细擦拭过,见它原本的木质灯架有几处已经有些腐朽的模样,回头向着盛华轻声道,
  “长公主,灯架有些老了,不如重新漆上一回?”
  那头久久未有回音,隔着一道水墨的屏风,沈羡仍然能够感觉到周围的风声静了下来。
  “那是阿衡送我的灯。”
  这是盛华头一次没有在沈羡面前自称本宫,也是头一次,对她提起卫衡。
  沈羡便应道,“那不如,臣替长公主重新上一些桐油罢。”
  见盛华未出声,沈羡便放开了手中的宫灯,走过去推了门,向玉拂吩咐了一声,去内务府要一些桐油来。
  玉拂恭声应承了,沈羡阖上门,回过身来瞧见那盏宫灯向着一头倒向了小案的一侧,便走过去,重新将它扶了起来。
  不过是须臾,那盏宫灯依然执着地倒向另一头。沈羡伸出手,想要将它扶正。
  “不必了,”盛华淡淡开口道,“是它老了。”
  沈羡眉眼柔和,回话道,“长公主风华正盛。”
  “崇武十八年的初冬,我封了征北将军,那年北境下了一场大雪。”
  “沈女官可听过雪中盲症?”
  沈羡点了点头,“听闻遍地积雪,反照日光,视之则盲眼。”
  盛华笑了笑,低声道,“北境苦寒,寸草不生,春风不近,冰雪也难抵,我在灵川三年,头一次见到这样大的雪。”
  “沈女官觉得雪是如何的?”
  沈羡垂着眼睛,低声道,“无光而寒冷。”
  那是陵州的雪夜。
  “那是我头一次感觉到,这场大雪之后,兴许春天也会到了。”盛华仰起头,淡淡道,“我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许久,到了暮色将至时,也不曾回营帐。”
  她忽然笑了笑,“因为我的眼睛,瞧不见了。”
  沈羡手中扶着那盏宫灯,依稀间似是瞧见了它亮起的模样。
  “陵州雪夜,沈女官觉得害怕吗?”
  “怕。”沈羡轻声应道。
  隔着一道屏风,盛华似乎仍是打量了沈羡的面孔许久,方才缓缓应道,“我也觉得害怕。”
  “征战三年,没有什么能阻挡住我的长剑,大盛公主剑之所向,皆是披靡,这天下,无人敢阻大盛的公主,无人,敢阻我。”
  “可是我的眼睛瞧不见了,突如其来的黑暗令我感到惊慌,我站在原地,不曾动一步。我害怕,一步踏出去,就会踏上与大盛截然相反的道路。”
  “是卫统领来寻的长公主?”沈羡低声问道。
  “卫统领?”盛华反复念了两声,语气似是喟叹,又像是怀念,“已是三年未曾听到有人这样称呼阿衡。”
  “听闻你常去崇文馆,你可知道阿衡是什么样的人?”
  沈羡回道,“卫氏忠心,乃大盛元帝时从龙之臣,元帝有意分封卫氏异姓王,卫氏坚拒之,求归隐,帝不忍允之,设立护京骁骑营,卫氏世代袭统领一职,以彰元帝之恩,显功臣之达。”
  沈羡顿了顿,接着说道,“史记记载,卫氏子息单薄,到了第三代统领卫衡一辈,仅存一子,后来。。。。。。”
  盛华淡声一笑,“卫氏忠心,领受了这样厚重的皇恩,如何敢再子孙昌盛,家族繁荣。”
  沈羡一怔,默然了片刻,方才应道,“长公主说的是。”
  “阿衡从小跟着他父亲长在宫中,他不愿意承袭统领一职,困于帝京,便自请北境从军,想要建一番功业,他的父亲自然是不允的。”
  盛华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有了些浅淡的笑容,“他是个痴人,旁人若是要瞒着家里头去从军,自然是要改换了名姓,他却还是用了卫衡的名字,被老卫统领知道了,一路追到灵川,当着父皇的面差点要打折他的一条腿。”
  “他跪在父皇面前受了他父亲几十军棍,我父皇问他为何,他说,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断了一条腿,他也是叫卫衡。”
  “老统领闻言弃了手中的军棍,抱着他老泪纵横,一言不发。父皇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便留他在灵川,待平了北戎,再回去领了骁骑营的职务也不迟。”
  盛华笑了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衡,应该说,第一次记住他。”
  沈羡恳切道,“卫统领与老统领,皆是千古忠贞之臣。”
  盛华面上生出悲色,“可是他们将阿衡诛成了叛臣!”
  她敛起了眉目,冷冷道,“裴怀懿。”
  沈羡亦是敛目不言。
  盛华狠狠拂开了榻上的物什,寒声道,“先帝遗诏,为了父皇的一道遗诏,为了永远困住本宫,裴怀懿!她裴氏布局引了赵经逼宫,裴怀远地处南方,离得这样远,却比阿绪还要更早到京勤王!荒谬!裴氏,裴氏这是在谋反!”
  她以手撑在水墨屏风之上,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量说完了余下的言语,“阿衡死了,死在了裴怀懿派去的人手里,一路撑到灵川,死在了阿绪的面前!”
  她将目光投向沈羡手中的宫灯,缓缓道,“他出宫前,来了重芳宫,他要我等他,他会找到阿绪,解我出困境。”
  “就像他在雪地之中寻到我,引我寻到前路一样,他赠我宫灯,允诺我永为路引,他应承我,大盛的公主守着灵川,他便守着大盛的公主!”
  盛华跌坐在榻上,以宽大的袖摆掩在面上,隐隐的啜泣之声消弭在花纹华丽的的袖摆之下,只能瞧见她微微起伏的肩膀。
  沈羡垂下眼睛,长公主一生好强,竟连片刻的脆弱都不愿示于人前。
  她觉得盛华,竟这样可怜。
  玉拂在外头轻轻叩了叩门,沈羡从她手中接过了桐油,以细小的木刷填补过灯架的一些腐朽之处,她将轩窗敞开了一些,流动的微风缓缓抚平桐油修补的每一道痕迹。
  盛华重新倚在榻上,阖眼不言,似乎是觉得疲累,隐隐入了睡梦。
  沈羡将宫灯自小案上提起,犹豫了片刻,她想这盏宫灯这样重要,一时也不知道是将它收起来,还是重新挂起来好一些。
  便听到屏风后头淡然传来的声音,“收起来罢。”
  沈羡应了一声,听得盛华又道,“以后,不必再挂灯了。”
  “是。”她沉默了片刻,低声应道。
  沈羡提着灯,将它仔细收进了内殿的箱笼里,收藏妥帖了,方才抱过薄衾,行至榻前,替盛华遮去一些料峭的春寒。
  盛华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黯淡地想到,可惜没有绿川为她点一盏灯了。
  沈羡将方才落在地上的物什捡起来收好,方才穿过那道水墨屏风,一路往撷英殿外头走去。
  经过屏风一角时,她顿了顿,眼底映出了一丛风姿高洁的水墨兰花。
  她低下头,缓缓退了出去。
  玉拂一直在殿外候着,见她出来,柔和地笑了笑,与沈羡一道往重芳宫难得的绿荫处走近了些,方才恭敬地唤了一声,沈姑娘。
  沈羡怔了怔,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玉拂低声道,“宣王殿下离京时,曾经吩咐过,若有一日,沈姑娘从承明殿到了重芳宫,便让奴婢带姑娘离宫。”
  离宫?
  若有一日,到了重芳宫。
  沈羡摇了摇头,她在宫中,赵缨与裴太后才会觉得手中握住了赵绪,若她离去,北境必生变化。
  更何况,赵绪既然有此嘱咐,想来心中有数,帝京将要生乱了。
  沈羡笑了笑,“我要等他回来。”
  玉拂亦是一笑,自袖中取出一道令牌,镌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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