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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瓯春-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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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含笑,极慢极慢地摇头,“殿帅才刚还说的,从来不为任何人事白费手脚,千万不要坏了这个好规矩。既然那些黑衣人审不出头绪来,明日就让我回幽州吧。我彻夜不归,想必已经惊动了家里人,殿前司救下我,也足以让扈夫人提防了,明天回去,时候恰好。”
沈润却说不急,“你在殿前司呆得越久,就越说明这个案子受重视,也许扈夫人会自乱了阵脚也未可知啊。”他说罢朝外看了眼,“子时已过了,四姑娘饿不饿?”
清圆才想起来,上顿还是碧痕寺中晌的素餐,那些膳食做得粗鄙,她只略略用过两口就打发了一顿,到现在六个时辰过去了,不提还好,一提就饥肠辘辘起来。
可是作为一个端庄的闺秀,即便再饿,也要守住那份矜持,于是摇头说不饿。
结果事实总会在猝不及防的时候捶打你,她刚应完,肚子就发出哀嚎,并且在这静谧的夜,这森严的大殿上,嚎得格外响亮。
清圆愣住了,顿时觉得丢脸透顶,沈润回过身来,明知故问式的嗯了声,“四姑娘刚才说什么?”
她惨然低下头,抬起两手,绝望地捂住了脸。
耳边传来他清朗的笑,“四姑娘的肚子果然比嘴诚实多了。”
于是命人传吃的来,夜半没有什么丰盛的吃食,一碗米粥,一个馒头,还有一碟酱菜,一人面前各有一份,沈润举箸指了指,“四姑娘吃惯了山珍海味,尝一尝殿前司的伙食吧。今晚暂且将就,明日我再给你预备好吃的。”
军中的岁月就是如此,即便到了他这样的品阶也不常开小灶,和诸班直同吃一口锅里的饭,一则是怕麻烦,二则可让人归心。
从一个人吃饭的样子,大抵能看出这人身受的教养。沈家是文臣人家,沈润兄弟虽有十年负罪投身军营,但自小的规矩早就融入血液里,举手投足仍有文人风貌。清圆暗暗觑了他一眼,他吃饭时绝没有半点声响,就算最后搁下筷子都是极轻极轻的。他吃得略快,清圆吃得慢些,他吃完并不抬眼看她,只是把托盘放到一旁,自己随意抽了公文来看。待她吃完了,方扬声叫人进来收拾,这点倒是极好的,不像那些一心求成的,时刻虎视眈眈,不让人有半刻喘息的机会。
一时饭罢了,上首的人笑了笑,“四姑娘吃过了我殿前司的饭,也算半个自己人了,在沈某面前不必拘束。”
清圆端端坐着,微欠了欠身,“不过是在殿前司做了一回客,多谢殿帅款待。”
看来吃了人的也不嘴软啊,沈润无奈地抚了抚前额,再要和她分辩,忽然听见殿外传来班直的通禀,纵贯了整个深宏的殿宇,扬声道:“禀殿帅,拷问出了接头的上家,是否即刻将嫌犯缉拿归案,请殿帅示下。”
沈润站起身,从案后走了出来,淡淡吩咐她,“我上牢里看看,那地方脏得很,四姑娘就在殿中等我吧。”说罢疾步往外去了。
偌大的殿宇又清冷下来,只剩清圆一个人,她想去找抱弦她们,又不知道人被送去了哪里,只得独自在原地枯等。
也许能问出些头绪来,至少有了进展,不让那个小厮枉死。以前是她眼界太窄了,满以为内宅争斗就算拳拳到肉,也不至于这样手起刀落血溅五步,可事实证明到了极致,与沙场无异。扈夫人是当真想要她的命,如果早知今日,当初就不会让她母亲有离开谢家的机会。如今细思量,不由后怕,要是没有沈润的多管闲事,自己能不能活到现在,还未可知呢。
清圆撑着脑袋,茫然看向窗外,这殿前司颇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意味,因此窗外一片弦月孤零零挂着,看上去凄凉得厉害。高墙外的梆子又敲过来,已经丑正了,这长夜变得有些难熬。她摊开手盘算着,还有一个半时辰,天也该亮了……
沈润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灯树上的烛火燃烧着,跳动着,映照她的侧脸,若说她清醒的时候还在努力装得成熟持重,那么睡着的时候不设防,天真的孩子气便漫溢出来了。
他很少有这样仔细打量一个人的闲暇,从她的眉眼到轮廓,细看一遍便加深一点印象。其实到现在为止,说爱是谈不上的,充其量可以归纳为喜欢。她是个聪慧的姑娘,敢想敢为,比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大胆。十五岁,刚及笄的年纪,有些手段还略显稚嫩,需要人扶持一把,等再过两年手段老辣了,撑起门户定是游刃有余。
得了一盆花,要以最轻柔的手段呵护它,等它略茁壮些,才好从盆里移植进庭院。他有足够的耐心看顾,风雨来了替她遮一遮,烈日来了替她挡一挡,有了他的介入,她接下来的路可以走得不必那么坎坷了。
不过这小小的姑娘,生得确实好看,她的五官匀停秀致,不需卖弄风情,就有别致的韵味在里头。世上男人大多肤浅,也包括他,头一眼合不合眼缘太重要了,若不是美得能打动人,谁有那闲情逸致去了解她。然后越了解,越觉得合心意,就像他先前说的,把她变成了自己的私事。为了这件私事,公务繁忙的指挥使可以一日几十里两地奔波,这是别样的一种波澜,和以前被动的奔命不一样,可以壮阔得心甘情愿。
人就在眼前,这很好。虽然她完全不肯接受他的好意,但姑娘若是三言两语便能一拍即合,那么这个姑娘就掉价了。他反倒更喜欢她的油盐不进,装聋作哑,一个尊贵的姑娘当如是。
窗外有流动的风奔进来,醒着的人很觉舒爽,睡着的人也许会着凉。他瞥了眼,一旁官帽椅的椅背上搭着他的单衣,他便把那件衣裳拿过来,轻轻替她盖在了身上。
清圆这几天因连着照看法事,人很疲倦,白天在佛堂里待了一整天,入夜又发生变故,从幽州到上京颠踬了大半夜光景,这一睡下去便睡得沉沉,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殿里好像早就有班直往来了,甲胄行动的声响偶尔能传进她梦里。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迫使自己睁开眼睛,许是有些懵,看见这陌生的环境,一时竟想不起身在哪里,总觉得自己睡了个午觉,便睡到了千里之外。
城防图前端坐的人看了她一眼,“醒了?”一面伸手摘下案上灯罩,吹灭了烛火。
清圆怔怔看着他,看灯芯最后一寸辉煌落在他的唇上。她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才想起自己身在殿前司,她就这么在外人面前睡着了,睡了将近两个时辰。
灰心、脖子酸痛,真是一个不怎么愉快的早晨。她抬起手抚摩脖颈,肩上披着的衣裳滑落下来,垂眼一顾,朱红描金的缎面,分明是指挥使的遥邸S谑寝限胃薮罅耍ζ鹕硎掌鹄矗⌒囊硪硭突够厝ィ拔沂б橇耍氲钏Ъ隆!�
沈润伸手来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指尖划过她的手背,就是那杳杳的一触,清圆的瞌睡彻底吓没了,只听他语调平常,却字字滚烫,“四姑娘与沈某共度了一夜,进来点卯的班直都看见了。这可怎么好,沈润就算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第47章
那厢的谢府,因四姑娘并几个丫头仆妇彻夜未归,乱成了一锅粥。
老太太在上房顿足大喊:“人没回来,又不在寺里,还能跑到天上去不成!大哥儿呢?快打发底下小子出去找!这会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个呆头鹅一样,要是四丫头有个闪失,我看你们怎么向老爷交代!”
向老爷交代,其实全是唬人的话,老爷对这个幺女并不上心,就算清圆不见了,他也大可全当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但老太太的急是真急,究竟四丫头也是谢家的女儿,倘或真有个三长两短,那累及的就是谢家的名声。谢家是累世高官人家,门第里的女人一向清清白白,如果这辈儿里有人坏了名节,那她将来死了,哪有颜面面对谢家列祖列宗!
正则呵着腰说:“祖母别着急,孙儿已经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暂且等会子,总有消息传回来的。”
老太太听了没法儿,着急上火只顾大喘气。扈夫人在一旁替她打扇子,一面道:“母亲且定定神,这幽州城大得很,兴许四丫头打算替她娘置办些什么,一时离开了碧痕寺也是有的。”
老太太哪里能听进这样的宽慰,愠声道:“愈发胡说了,要置办东西,打发婆子小厮去就成了,有什么金山银山要搬,一帮子人在外头整夜不回来?我知道的,这回只怕是要坏事了,幽州看着太平,可咱们瞧不见的地方土匪还少么!四丫头要是落进了那些人手里,那……那……”
老太太急得脸色发白,腿颤身摇定不住神,霍地站起来往门前疾走了几步,“快打发人报官去,只凭咱们自己家里,怕是到明儿也找不见人。”
“不能报官。”扈夫人拦住了,回身道:“母亲稍安勿躁,这件事要是宣扬起来,于咱们家有百害无一利。四丫头不见了,我也急得肝儿疼,可母亲细想,姑娘走失了惊官动府,找不回来咱们失颜面,找回来了咱们也失颜面。好好的女孩儿,丢了一夜,外头人嘴里怎么议论咱们?纵是没什么也要叫人说出个长短来,到时候咱们一家子还能在幽州见人么?母亲且要想想其他孩子,三个哥儿要武举,清如清容也要说亲事的,总不能为了四丫头一个,毁了那几个的前程,母亲说是不是?”
这话也不无道理,老太太起先急于找人,没有细想那许多,现在经扈夫人一提点,便分出个轻重来了。
先前吊到嗓子眼的心徐徐降落下来,落到了原处,老太太坐回南炕上,捶着膝头沉吟:“我真是急糊涂了,险些闹出大笑话。可四丫头总是咱们谢家的人,真要是把人弄丢了,那可怎么得了啊!”
扈夫人也愁眉不展,斟酌了下道:“为今之计只有咱们自己暗暗的找,若能找回来最好,若找不回来……老太太也要把心放宽些才好。四丫头到底不是咱们自己养大的,别人养大的孩子和自己不亲,老太太何等明察秋毫,还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一旁的清和有些听不下去了,她没法子拆扈夫人的台,只是对老太太道:“祖母,四丫头是极聪明的人,虽说小时候是陈家养大,但她何尝不知道自己是谢家人?倘或这会子能跑回陈家去,当初就不会心甘情愿回谢家来了。”
莲姨娘趁着清和的话头也说是,“要想不叫外头说嘴,赶紧把人找到是正经。倘或怕她跑回了陈家,派人往横塘去一趟就是了,总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老太太嫌莲姨娘说话不吉利,狠狠瞪了她一眼,“这当口上,口没遮拦好听来着?”
梅姨娘一直在边上静静站着,因清圆到了谢家还算尊重她,姑娘真出了什么事也不落忍。加之听扈夫人的话头儿,恨不得人找不见就由她去了,但凡能让扈夫人不痛快的事决不能放过,便转头对正伦道:“二哥儿,丹阳侯家的公子不是在幽州吗,你快去找找小侯爷,他人面广,对四姑娘又上心,托他找人必定尽心的。”
这话一出,强打起精神来旁听凑热闹的清如便不称意了,她半倚着绿缀道:“咱们家劳烦人家的事还少么,老爷出了岔子仗着人家的排头疏通,如今连丢了人也要请人家找。咱们这么一大家子,竟是个没脚蟹,什么都要劳烦人家,欠了这些交情,将来拿什么还人家!”
清如的这份私心,可说是明明白白毫不掩饰,梅姨娘听了道:“二姑娘这话就不对了,家里丢了个人,十万火急的事,为了不欠人交情就由他去,这不是手足至亲该遵循的道理。四姑娘原就可怜,自小没了娘,如今下落不明正盼人救她呢,二姑娘这么说,岂不叫人寒心?”
正则因和李从心交好,也知道他为清圆下了多少功夫,自然不去在意清如说了什么,只道:“上回宴毕他就给召回上京到任,到现在还没回幽州来。我这就找他去,请他想法子寻人。”
清如见正伦真要去通知李从心,顿时气急起来。扈夫人淡淡扫了她一眼,这一眼颇有安抚的意思,清如心里有了底,知道就算正则真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便松懈下来,重新倚回了绿缀肩上。
找吧,乱吧,结果不过如此。那丫头虽然小奸巨猾,动起真格的来毕竟太嫩,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见了那些穷凶极恶的汉子吓都要吓死了,那点子小心思在后宅使使坏便罢了,真遇上了强梁,只有引颈待戮的份儿。
扈夫人从荟芳园出来,踩着簇新的阳光往回走,边走边问孙嬷嬷,“外头有没有消息传进来?”
孙嬷嬷道没有,“说来竟有些怪,照理说应当复个命才是,可都到了这个时辰了,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扈夫人沉默下来,要说担心不是没有,但又觉得四丫头能脱身的希望很渺茫,便有些自我安慰式的说:“眼下府里正乱着呢,这会子来复命,岂不是不打自招?索性悄没声儿的倒好,叫他们满世界去找,找上两日不见踪影,也就死心了。”
孙嬷嬷道是,想了想又问:“那个金二,总是靠得住的吧?”
扈夫人牵唇,露出一个冷淡的笑来。
仲夏的天儿可真热,太阳才升起来,便能感受到滚滚的热浪了。露天的一切都热得反光,就是那郁郁葱葱的树叶,边缘都镶了一圈极细的金边。
如果说在横塘时日子还过得平常,那么到了幽州,便有如鱼得水之感了。女人的娘家如何,实在是很要紧的,如今大家子联姻都讲究门当户对,能入谢家做正头夫人的,娘家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扈夫人就有个很有根底的娘家,她父亲是归德将军,当初上阵杀虏,策勋十转,曾受过上护军的功勋。如今虽上了点年纪卸甲了,但在幽州总有几个靠得住的昔日部下。这些人不必位高权重,越是籍籍无名,越有见不得光的一些门道。他们既是官,又连着匪,为了确保自己能置身事外,活动起来比她想象的更仔细。
“放心吧,不管四丫头是死是活,都牵搭不到咱们身上来。”扈夫人曼声道,朝外看了眼天色喃喃,“十来个时辰音讯全无,想是凶多吉少了吧……”
孙嬷嬷也顺势笑着,低声道:“为了这么个小丫头,倒叫太太费了这些心力,想来也不值得很。四姑娘闹到今儿这步田地,能怪得了谁,要是学学三姑娘,一应听太太的,哪里来这一劫呢。所以说了,姑娘家心气儿不该过高,二姑娘是正头嫡女,原就高她一等,她偏和二姑娘过不去,何苦来!”
扈夫人笑了笑,倒是很能体谅的样子,“年轻孩子,不吃些苦头,哪里知道艰难。”
只是这苦头吃得太过了,不留神就丢了性命。如今那年轻的姑娘,不知正曝尸在哪片日光下。这样热的天,就算找回来,只怕也不能看了。
上京的殿前司官署里,本该死于非命的清圆这刻正活得好好的。她含蓄地冲沈润笑着,“殿帅大可放心,这是衙门办事的地方,门户洞开着,不会有人误会的。我是因昨日的案子,才在这里应殿帅的讯,若是有人曲解了殿帅,清圆愿意为殿帅正名,绝不让人背后道殿帅的长短。”
沈润似乎不太满意她的答复,看看手里遥郏蠲嘉剩骸吧蚰车墓俜谒墓媚锷砩希闼邓腔岵换峋醯霉媚镉胛夜叵得芮校笕巳硕运墓媚锪硌巯嗫矗俊�
这倒引发了清圆的尴尬,其实就算没有这件遥郏卜置鞲芯跄切┌嘀倍运Ь戳诵矶唷R彩前。舷苊挥谐苫椋坝置挥幸桓銮捉娜耍乓桓龃止胫械呐⒍途醯弥富邮购祓叫嵌锌赡芤⒄飧龉媚镒龇蛉肆恕�
然而你不能一个个去给人解释,她坦然道:“目下我可能会暂得些便利,但日后殿帅娶亲,或是清圆许配了人家,众人的误会自然就消除了。”
她似乎不打算将错就错,字里行间和他划清界限的初衷不改,沈润听了一笑,半真半假道:“他们误会倒可解,怕只怕沈润误会了,将来四姑娘不好许人家啊。”
他话里有话,说完了移过视线来,悠悠乜了她一眼。清圆最怕他这样的神气,总觉他已经挖好了陷阱,下一步就等她落网了。和这种人打交道最累人,她只得遮掩过去,“殿帅平时公务不是很繁忙么,往后少回幽州,就不会误会了。”
谁知这话正中了他的下怀,他煞有介事地点头,“职上确实忙得很,我不回去,四姑娘可以过上京来。这样也好,免了我的来回奔波之苦,果然四姑娘还是心疼我的。”
清圆绝望了,像落进一个大口袋里,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出来。她愤然叫了声殿帅,这一声似嗔似怨,倒把他吓了一跳,“怎么?”
他那双眼睛,鲜少有将情绪表现得这么直白的时候,受惊之后的愕然,竟浮现出了一种纯质的况味。
清圆见他这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笑道:“我莽撞了,请殿帅见谅。我的意思是,殿帅年长我一轮,于我来说是良师益友,可殿帅总说这种叫人不安的话,我难免会胡思乱想,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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