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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昭词-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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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树掩映,一眼都看不到尽头。进门后在院子里绕来绕去,走了大约半刻钟才将整个院落收入眼底,只觉得富丽奢华之处,比李林甫旧宅有过之而无不及。
  穿过花园,杨昌指着园边一座被花草拥簇的楼阁道:“相爷正在花厅中歇息,少卿这边请。”那楼阁周围尽是各色花木,眼下还未开春,也能看得出一团团一簇簇的热闹,可以想见百花盛开时是怎样的如火如荼繁花似锦。
  花厅大门半敞着,菡玉从侧面的廊檐走近,未到门口,忽闻厅中传来一柔媚的女子声音:“相爷是乏了么?今儿个一直心不在焉的。”语气颇有些嗔怪之意。
  菡玉一怔,停住了脚步。
  男子声音回道:“外头事情多么。”淡淡的语调,正是杨昭。
  女子又道:“妾新请进了一批舞姬,都是平康坊的红牌□□出来的,排了几个节目,演来给相爷解解乏?”
  杨昭笑道:“平康坊的舞姬你也敢弄回家里来,不怕我看上其中哪个吗?”
  女子娇声道:“在相爷眼中,妾的气量有那么小么?”
  杨昭大笑:“女人嘛,偶尔吃一吃醋,才更惹人怜爱呀!”
  女子嗔道:“相爷,就知道你又拿我取笑!”接着是一阵打闹的声音,伴着他爽朗的笑声。
  两人闹了一会儿,渐渐止息,又听杨昭道:“好了好了,我既然应承了你,定会信守承诺,不再纳任何姬妾。”
  女子低低道:“相爷从不曾让妾失望。”娇羞婉转,柔情无限。
  那女子是杨昭的姬妾罢?他地位卓然,年近不惑仍未娶妻已是惊世骇俗,怎么会没有几个爱姬美妾伴随身旁?明珠不就被他强要去纳为妾室了?
  但是又听他说许诺那女子不纳其他姬妾……对了,好像听韦谔提起过的,杨昭户籍上只有一名从蜀地带过来的裴姓妾侍,想来在男女之事上是个念旧长情的人……
  那她算什么呢?竟然还以为他……先前的那些暧昧浮动,在他对另一个女子的承诺面前,显得如此荒唐可笑。心尖上仿佛滴了一滴滚烫的蜡烛油,还未来得及感觉疼痛,便已麻木干涸了。
  杨昌悄悄瞥她一眼,高声唱了一句:“吉少卿到访……”然后才带了菡玉步入厅中。
  屋内两人早已整肃仪容正襟危坐。杨昭坐正中主位,身旁坐着一名美貌妇人,年约三十来岁,体态丰艳,妩媚妖娆。此时她正努力摆出端庄雍容的姿态,但仍掩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风流媚态。
  杨昌上前道:“相爷,吉少卿到了。”又对那妇人一躬身:“裴娘子。”
  菡玉低头一揖:“下官见过相爷,见过娘子。”
  裴娘子笑逐颜开,说:“吉少卿太客气了,快请坐。”朝右首座位比了个的手势,又对一旁侍女道:“快给吉少卿看茶。”言谈举止间完全是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
  侍女正要奉茶,杨昭突然道:“我有要事与吉少卿相商,你们都下去罢,没我的吩咐不用进来伺候。”
  裴娘子听说他们要商谈政事,立即唤过厅中侍女一齐退出去了。杨昌走在最后,识趣地把门关上。
  杨昭道:“过来,坐。”指指裴娘子方才坐的位置。
  菡玉立着不动,回道:“下官只有几句话,说完了就走。”
  他却坚持:“过来。”
  菡玉一抬头,触到他冷冷的目光。她心中瞬间腾起怒火,但又立即按捺下去,重又低头走到他身边,在空地上坐下。
  “地上冷,为什么不坐垫子上?”
  “下官不怕冷。”她漠然看着前方。妇人浓郁的脂粉香还残留在周围,氤氲浮动。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是因为她刚刚坐过吗?”
  她抿着唇不说话。
  他笑得更深,一手勾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会吃醋的女人,才像女人嘛。”
  她有片刻的尴尬,垂下眼避开他的直视,正看到他近在眼前的下颌上还残留着一抹嫣红的胭脂痕迹。仿佛蜡烛油一滴一滴地滴到心头,那细微的一丝松动颤栗便被重重裹住,结成厚厚的硬壳。
  “男女有别,下官怎敢对娘子逾越无礼。”
  “男女有别?”他笑着抚弄她光洁的下巴,手指流连于那滑腻的触感,“你,和她?”
  菡玉忍着怒意没有推开他的手,只微微侧过脸去:“相爷,我乃当朝太常少卿,官居四品,请相爷自重。”
  他仍不放手:“我若不答应呢?”
  她霍地站起身:“那就没什么好说了,下官告辞!”
  杨昭眯起眼,脸上笑容敛去:“吉菡玉,到底是你来求我,还是我求你?”
  她咬住牙关,胸口上下起伏着,怒意仿佛随时都要冲破胸腔的束缚冲出口去。然而终究还是没有,胸膛被一层一层结实的布条紧紧绑缚着,连呼吸都不能自由,何况是发怒。
  “当然是……下官有求于相爷。”
  “那就坐下好好说。”
  她这才坐下,他也规矩了,不再触碰她。两人干坐了许久,他打破沉默道:“好了,你说罢。”
  菡玉低声道:“相爷,求你……放过故相一家。”
  杨昭眉毛一挑:“我以为你会先开出条件给我。”
  她忍着意气低眉顺目地回道:“从今往后,下官会一心一意效忠相爷,全力辅助相爷,为相爷尽犬马之劳。”
  “还有呢?”
  她想了一想,又补充:“下官当事事以相爷马首是瞻,依照相爷指示办事。”
  “还有呢?”
  “下官愿听凭相爷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还有呢?”
  菡玉抬头看他,只见他双眼微眯,冷冷地盯着自己,仿佛对她刚才所说的不屑一顾。她咬牙道:“下官身无长物,唯一命耳,全都付与相爷,死而后已!”
  “你倒真是豪情万丈啊。”他的声音冷淡,直起身来凑近她,“菡玉,我想听的,你偏不说给我听;我想要的,你也偏不肯给我。”
  他的脸近在咫尺,气息吹到她面颊上,拂着她鬓边的发丝。他想听什么,他要什么,她当然明白,但是……他的脸上还留着胭脂的红痕,脂粉的香气冲进她鼻间,那胭脂好似一抹刺目的讥讽嘲笑,让她无地自容。
  他已有姬妾,即使并非明媒正娶之妻,却是早在认识她之前就已有过情意的女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怎么可以……他又怎么能一边对别人许下终身,一边又来对她……
  她捂住了面庞,只觉得这些年与他的一切都仅仅是一场幻梦,一场噩梦,什么情义,什么相许,都成了笑话。
  “好了菡玉,”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舍不得,想掰开她捂着脸的手,却被她挣开,“你要救李林甫家人,我马上就去改罪状,我保他们不死;你要除去安禄山,我也帮你,行不行?只要你……你别……”
  他以为她哭了,急切地想要安慰她。她却忽然长吸一口气,拿开了手,脸上木然了无痕迹,连语气也是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情绪。
  “多谢相爷。下官一定会言而有信,尽心为相爷办事,报答相爷。”
  二月癸未,故相李林甫与突厥阿布思约为父子坐实,然而察李林甫并未与之叛逆,仅以包庇之罪削去官爵,子孙流放到岭南和黔中,财产充公。当时李林甫尚未下葬,又命人剖开其棺,取出口中所含珠玉,脱掉金紫冕服,换了一口薄棺以庶民礼下葬。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莲没(3)

  开春三月,吏部开始大批调选官员,杨昭召左相陈希烈及给事中、诸司长官聚集于尚书都堂,唱注选人。菡玉兼领吏部郎中,自然也要到场听候差遣。
  “哎哎,吉少卿,帮一下忙!”
  吏部侍郎韦见素捧着两尺来高的一大摞卷册,跑得太急,上头几册掉了下来。他无法弯腰下去捡,又怕一动弹掉得更多,见菡玉正好从旁边经过,急忙叫她来帮忙。
  韦见素是韦谔的父亲,菡玉去拜访韦谔也见过多次,都是以长辈尊礼相待,如今倒成了同僚。她把地上几册书捡起来放回去,又帮韦见素扶好倾斜的书摞,才问道:“韦侍郎怎么不在都堂内主持唱注?”反倒像个普通的主事一般,在外头跑腿搬东西。
  韦见素道:“有右相在,哪还需要我呀。”
  菡玉道:“可是按制……”
  韦见素哂道:“右相事必躬亲,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不是正好乐得清闲。往年一到这个时候,忙得哟,腰都直不起来,如今总算可以松一松气了。”
  按照旧制,吏部、兵部尚书如果兼任宰相,就不能过问文武科举选才之事。杨昭以吏部尚书兼任宰相,却还一手掌握选人,把堂堂吏部侍郎当小吏一般差遣。
  菡玉也不再多说,只道:“韦侍郎一人搬这么多卷册,行动不便,下官帮忙分担些。”说着伸手去取韦见素手里上半摞的卷册。
  韦见素往旁边一让:“这怎么使得!叫右相看到……”他忽地住了口。
  菡玉的手僵在半空。韦见素也觉得说漏了嘴尴尬,打个马虎,急急忙忙走了。
  同僚之间流传的风言风语,她并不是不知道。李林甫旧部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她以前和李林甫父子交往甚密,他却毫不追究,反而破格提升,收在身边担任要职,形影不离。这其中原因不由让人猜度疑惑,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说法大约就是吉少卿生得唇红齿白貌赛潘安,令右相起了断袖分桃之思,两人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云云。
  她看着韦见素匆匆离去的身影,本准备去都堂的,也改了主意,转身往别处去了。
  午间在公厨用餐,菡玉从杨昭身边经过,他突然叫住她问:“怎么一上午都没见你?”
  她恭敬地回答:“都堂内唱注选人,事关重大,下官不敢冒昧。”
  他皱起眉:“你是吏部郎中,怎能不到场?”
  她语气中不由就带了讥讽之意:“两个侍郎跑腿打下手还不够么?”
  他脸色一沉,手里筷子往桌上一拍。这一拍满堂的人都抬起头来,见吉少卿站在右相身边,右相面色不豫,都识趣地低头吃饭,只当没有看见。
  菡玉被大家的怪异眼神暗暗觑着,偏还不能为自己辩解,只得低下头去。
  杨昭道:“你过去吃饭罢,下午别再缺席。”
  下午的两个时辰当真比两天、两年还难熬。吏部侍郎韦见素、张倚跑腿打杂,她这个郎中却坐在右相身边勾画书记。偶尔他还会问她意见,只要她说一句某个仕子的优点,即予以录用;而她若略加批判,就立刻划去。在旁人眼中,无疑是右相将要提拔重用她的讯号,连陈希烈都对她笑脸相迎。评点勾选了数人之后,她再也不敢多言。
  好不容易捱过了一下午,到未正二刻就全部唱注完毕。以往吏部选人,三注三唱,再送与门下省审查,从春至夏方能完毕,这回却仅用了一天。杨昭道:“今日左相、给事中都在座,等于已通过门下省的审核了。”他所定下的名阙也就成了最后的结果。
  菡玉走出省院大门,正碰到杨昭也站在门口不远处,与新任京兆尹鲜于仲通一起。见她经过,他挥手道:“你等一等。”
  菡玉站住,他却回过头去和鲜于仲通说话。鲜于仲通不断点头,一边指挥手底下的差役和民夫抬过一块大石碑来。那碑足有两人多高,洁白如玉,美轮美奂。
  菡玉心想尚书省大门口,京兆尹抬石碑来做什么。她以为是刻碑记录什么重大事件,走近去一看碑上文字,满篇都是鲜于仲通对杨昭的阿谀谄媚之辞,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古往今来的宰相第一人。这鲜于仲通在剑南挑起了南诏叛乱,连吃败仗,被杨昭调到京师来混了个京兆尹的官职,不去履行他京兆尹的职责,就知道拍马奉承,连刻碑立颂的事儿都想出来了。
  “相爷,下官撰写的颂词,陛下还亲自改定了几个字。您看,就是这几个。”鲜于仲通指着碑上几处文字对杨昭道,“陛下果然是文采风流,令我等臣子望尘莫及,您看这几个字改得多精妙啊!”
  杨昭笑道:“是极是极。”转过头来看着菡玉。
  菡玉被他那眼神盯着,不由反讽道:“既然是陛下亲自改定的字,又如此精妙,犹如画龙点睛,怎能与旁的字一样对待呢?我看不如用金粉把这几个字填上,好让旁人也知道这几个字是陛下御笔亲题,非同凡响!”
  谁知那鲜于仲通竟抚掌道:“吉少卿说得太对了,下官怎么就没想到呢!”又对官差指挥道:“听到没有,就依吉少卿所言,让石匠把陛下改过的那几个字用金粉填上!”
  菡玉被他气得哭笑不得,拂袖欲走。杨昭忍住笑叫她:“菡玉,你去哪里?”
  她停住脚步回道:“天色还早,我去御史台那边。”她还兼着监察御史的职位,最近一直在吏部,已经许久不去理事了。
  “别去了,跟我回家。”
  菡玉一愣,他已走到门口准备上车,见她不动,催促道:“快点过来。”
  她看他一眼,低了头跟他上车。这时正好有两名吏部的官员出来,看到他们俩同乘一车,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杨昭走在前面没有看见,菡玉硬着头皮钻进车厢里,甩手把帘子放下。
  两人默默并排坐着,只听到马车辘辘落落的晃动声。半晌,他缓缓道:“以后,御史台那边就别去了。”
  她乖顺地回答:“是,下官明日就递表请辞,全力料理吏部事宜,辅助相爷。”
  “不用,那职位你还留着。”他的语气轻缓,“留着,但不去了。”
  她不想也无法违逆他,只回答:“下官遵命。”
  他又道:“还有,你一个女儿家住在公舍中,人多眼杂颇多不便。我家里的客舍正好还有几间房子空着,你以后就搬过去住罢,行事也方便,如何?”
  她低头拜谢:“多谢相爷体恤,下官这就回去收拾行装。”
  “我已经派人去把你的东西全搬过来了。”他想想又补上一句,“是可靠的人,不用担心。”
  他早就自己拿定了主意,一出门就拉她一同乘车说跟他回家,先斩后奏,那还来问她做什么呢?她再拜道:“让相爷费心了。”
  一路上两人都不再说话,不多时到了宣阳坊杨昭宅邸。两人下车,杨昌已候在门口,向二人行礼:“吉少卿的住处已经安置妥当了。”
  杨昭道:“那就一同过去罢。”
  杨昭家中也住了一些投奔他的门客亲眷,在前院两侧,家眷自住的内宅则要远些。菡玉跟着他到了自己的住处,是一进单独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耳房,她一个人住十分宽敞。
  她看了看周围,心里咯噔一下。这小院旁边一墙之隔,穿过一道月洞门就是杨昭的书斋,与其他客舍反倒隔了一片小竹林。小院背后紧邻花园,远远可见上次见他的那座楼阁,此时门前一丛丛的迎春花已经开了,一片喜气的金黄。
  进了门去,主屋与她原先住的公舍格局竟然一模一样,行李物品都按她的习惯摆放,除了地方更大些,乍一看还要以为是把公舍整个搬过来了。
  杨昭道:“以后你就住在这边,隔壁院就是我在家理事览阅之处,你有事找我的话,来往都很方便。”
  她低头道:“嗯。”
  杨昌十分识趣,说一声:“不打扰相爷和少卿商议正事。”退了出去。
  沉默了一阵,杨昭问道:“这地方你可还满意?”
  她规规矩矩地回答:“相爷如此厚待,下官受宠若惊。下官定当鞠躬尽……”
  “我不是要听你说这些。”
  她敷衍道:“这院子比公舍强上百倍,下官当然满意。”
  “杨昌会指派婢女仆役给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他说,他办事牢靠。”见她没有反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拉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就是花园,园中有一片小小的池塘。他指着那池塘道:“再过一段时日天气热起来,就可以种莲藕了,到了夏天一开窗就可以看见满塘荷花,你喜不喜欢?”
  她这才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这个季节还没有莲花浮萍,只有几朵石雕的芙蓉,衬着出水而立的石鹤,惨淡地盛开在碧波间。
  他突然问:“我给你的东西呢?”
  她半低着头,正看到他腰间孤零零的金鱼袋。他的玉佩还在她这里,还没有还给他呢……
  相对着,近在咫尺,然而思绪却飘到远处去了。记忆中那一对母女,也总是这么默默地相对着。孩子红着眼,赌气闷头绣花,锋利的绣花针刺破了她细嫩的指尖,血珠滴在歪七扭八的花纹上。她说:“娘,我替你重绣一个,重绣一个给爹爹,叫他回心转意。”母亲呆呆地看着她,只喃喃道:“我绣给你爹的荷包,他落在这里了,我还没有给他呢。”她手里攥着那个旧荷包,裂口处丝线一团一团地卷起来,花开并蒂,都成了断线。
  他见她不说话,又问:“还在么?”
  她恍惚道:“在。”
  “拿出来。”
  菡玉脸色微变:“我……我收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了,待我找出来再归还相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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