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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昭词-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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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昭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吉少卿,你还有什么事?”
  菡玉没料到他突兀地说走就走,脱口而出叫他停下,现在他问起来,又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马背几乎有一人来高,她站在马前,平视只能看到他绛紫官服下玄色的裤腿和长靴。腰间的金鱼袋正垂在他左手侧旁,一根丝绦穿进他掌中,又从下方穿出来,那丝绦上系的佩玉,便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她小声说:“万事小心……早点回来。”话一出口,只觉脸上发烫,腹中烈酒仿佛又烧了起来,腾起一团一团的热气。
  “菡玉,你终于说了一句我想听的话。”他看着她低垂的脑袋,脸上寒霜渐渐化开,融成一泓春水。突然他一旋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拉起她便往回走。走出十余丈,远处的人听不见他们说话了,他才停下来。
  菡玉匆匆一抬眼,瞥到他眉眼间尽是笑意。她想要抽回手来,却被他紧紧握着,挣脱不得。
  “我不会有事的,”他掰开她的手,把一样东西放到她掌中,“等我回来,很快。”
  说完转身大步走回原处,上马离去。
  玉石还带着他身上的温热,润润地熨着她的手心,花纹因为长久的摩挲而变得光滑。她紧紧地攥着,凸起的尖角硌痛了她的手掌。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她的手臂僵在身侧,竟没有勇气抬起来。远处的背影越来越不清晰,奔马扬起的尘灰终将它掩盖。而那模模糊糊的烟尘中,似乎还能看到他盈笑的眉眼,让她不敢眺望。
  “吉少卿,大夫已经走了,我们也回头罢。”随行的差役撤去酒馔,向她请示。
  “走了……”她睁眼远望,长路的尽头,扬起的飞尘也平息下去,人已远走不见踪影,但耳边分明还回响着他轻柔却笃定的语调:“等我回来,很快。”
  她张开手心,一朵玉雕的莲花,在她掌中静静绽放。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莲起(3)

  十月皇帝驾幸骊山华清宫,李林甫也搬到骊山脚下的宅第养病。他听说皇帝许诺杨昭回来后拜相,气得咳了血,之后便一日不如一日,到十一月里已经是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了。一开始还有官员来探望,慢慢的客人也少了,兄嫂们又忙着在长安争家当,只有李岫守在病榻前。
  这日菡玉去探望时恰逢李林甫醒了过来,李岫扶着他喂了一点稀粥。李林甫勉强喝了半碗,全都吐了出来,吐到最后,黄胆水里竟现出丝丝红色。
  李岫强忍住眼泪扶父亲躺下。李林甫迷迷糊糊叫了一声:“陛下。”
  菡玉连忙接口道:“陛下刚派人过来探望右相,见您正歇着就没有打扰。陛下还赏赐了数十盒珍贵药材,都堆在这里呢。”随手往旁边一指。
  李林甫哪有力气抬头去看她指的地方,听说皇帝派人来看他,脸上漾出一丝喜色,说话也有了一点力气:“陛下的赏赐怎么能就堆在这儿,远山……”
  李岫忙应:“是的父亲,我这就叫人仔细收起来。”
  李林甫又问:“陛下有没有带什么话来?”
  菡玉道:“陛下说要右相放下心好好养病,他在华清宫为右相新备了一汤,还等着右相前去君臣同欢呢。”
  李林甫泛出一丝笑意,缓缓道:“陛下有这份心意,老臣就知足了……”多说了几句话他已感疲倦,慢慢的眼睛就合上了,又陷入昏睡。
  李岫再也忍耐不住,跑出门去小声抽泣。
  菡玉安慰他道:“远山,你别伤心,右相他……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李岫泣道:“父亲都这个样子了,还有什么办法让他好起来呢?爹,他……他不会再好了!”那语气竟似无助的孩童。
  菡玉忽地想起许久以前一个冬日的黄昏,也是这样寒冷的天气,幼小的孩子指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委屈而气愤地喊道:“爹,他、他不会再来了!”而她的母亲只会垂泪。
  她心神一恍惚,不知自己怎么突然想起那么久远的事。那情景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心头已被划痛。
  她轻轻按了按心口,回头看病榻上昏睡的李林甫。他忽然动了动,嘴唇蠕动一下,含含糊糊地又叫了一声:“陛下。”
  李岫道:“你看他,整日就知道念着陛下,连睡着时的呓语也都只有这两个字。可是他再也不能看到陛下了。”
  菡玉道:“若能见陛下一面,或许真能好转。”
  李岫抬头看她。菡玉又道:“右相在位近二十年,和陛下君臣一场,陛下也许还会念多年情分。我去求一求陛下试试。”
  李岫摇摇头,愁眉不展。
  菡玉说做就做,直接上山往华清宫去面圣,还真的被她说动皇帝,愿意见李林甫一面。但是因为李林甫有肺疾,左右那些杨昭留下的心腹纷纷落井下石地劝诫皇帝不要去。一番商议后,决定让皇帝登上骊山山腰的降圣阁,让李林甫在自家院子里远远地看一眼。
  李林甫听说皇帝要见他,病情果然略有好转,但仍是下不了地,只能由仆人将他的床榻抬到庭院中。他今日精神很好,甚至能称得上是神采奕奕。李岫和菡玉还没注意,他就指着远处喊道:“陛下!陛下!”
  两人顺着他所指看去,只见山腰的降圣阁凸出于山岩之上,只有香炉大小,那香炉盖似的屋檐下隐约有几道人影,其中一人手持一块红巾朝这边挥动。满山都是灰黄墨绿,这一点鲜红便格外惹眼。
  李林甫老泪纵横,挣扎着要起身拜皇帝,但身体实在虚弱,还没下榻便差点晕厥过去。李岫忍住眼泪道:“父亲,还是由孩儿代您拜谢陛下罢。”
  李林甫无力地倒回榻上,只得同意。李岫便代替父亲向远处的皇帝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皇帝那边见他们回拜了,不一会儿就离开降圣阁。李林甫远远望着兀立于山腰、空荡荡的降圣阁,又呆了许久,还不肯离去。
  李岫劝道:“父亲,陛下已经回宫了。外头冷,您也回房去罢。”
  李林甫瘦得形销骨立,脸上蜡黄的面皮软沓沓地覆着骨,皱在一处,已看不出表情,哭笑都是苦愁的模样。他疲惫地闭上眼不再说话,李岫便示意仆人轻手轻脚地把他抬回房去。
  此后李林甫的状况更是每况愈下,每日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有时甚至整日整夜地昏睡不醒。到十一月下旬,已完全是一副灯枯油尽的样子,若不是还剩最后一口气,真要让人以为这躺在病榻上的枯瘦老人是一具干尸。
  李岫也曾问菡玉:“父亲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菡玉也不明白。她以为李林甫就是想见皇帝一面,见着便可安心了,谁知他又撑了十多天。他想见皇帝时日夜念叨,这会儿却什么都不说,也许并没有什么执念,只是时日未到罢了。
  这日李林甫突然一反常态早早醒来,自己坐起了身,还喝了满满一碗粥,说话也十分利落。李岫见他面色泛出异样的潮红,双眼亮得吓人,明白是大限将至回光返照,只得强忍悲伤,事事都顺着他的意思去办。
  李林甫说:“今日有贵客临门,快去把门面收拾干净,院子里那么脏,全是枯枝败叶,像什么样子!收拾好了就都在门口候着,别失了我堂堂宰相的体面!”把一干仆人全遣到外头去张罗。
  李岫疑惑,问是什么贵客,他却不答,只问:“衣服呢?我的衣服呢?”
  李岫以为他怕冷,拿过棉衣来想帮他披上,他却推开:“不是这件。”
  菡玉会意,取来他的紫袍玉带。李林甫喜笑颜开,连道:“对对,就是这件,就是这件。”
  李岫为他穿上官服,戴帽子时,他突然摸了一下脑袋:“啊呀,怎么头发都成这样了。”
  李岫不会梳头,便要唤仆人进来,被李林甫制止:“客人就要来了,让他们快点把外头收拾好。叫你媳妇来给我梳头。”说着一指菡玉。
  李岫微窘,菡玉却泰然自若地走到榻前,拿起梳子来细细地帮李林甫梳好头,戴上幞头。李林甫还不放心,命她拿来镜子照了照,才满意了。又说自己脸上脏,让菡玉给他擦了一把脸。
  李岫十分过意不去,趁菡玉端着面盆走到一旁来,小声致歉道:“菡玉,对不起,父亲他……”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李林甫喊了一声:“远山,过来!”声音十分洪亮。
  菡玉道:“他现在已经认不清旁人了,只认得你,你去陪着他吧,我出去把洗脸水倒了。”说了端了铜面盆出门。
  刚出房门到院中,就见李林甫派出去的仆人跑过来,急急忙忙地说:“杨大夫来了。”
  菡玉一愣,未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走廊那头噔噔的脚步声便近了,一群仆人侍卫拥着一名紫衣官员快步向这边走来。她看到正中的杨昭,手突然一抖,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他也看见了她,乍然惊喜,随即蹙起双眉面露愠色,疾步走到她面前。她蹲下身去捡铜盆,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提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他没有儿女下人伺候了吗?要你做这种事!”
  “不是……”她挣扎着俯下身,另一只手向铜盆探去。他抬起一脚把那铜盆踢飞,撞到廊柱,又哐当哐当地滚下台阶。
  屋里李林甫听到响动,问:“远山,外头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你媳妇把东西打翻了?”
  杨昭怒色愈炽:“媳妇?”
  她连忙小声解释:“右相脑子不清楚了,认不得人。”
  “菡玉,出了什么……” 李岫走出来查看,出门一抬头就看到杨昭,他脸色一沉,“你来干什么?还嫌我父亲被你气得不够吗?”
  杨昭这才松开菡玉,挑眉看着李岫:“我刚从蜀地回来,听说右相病重立刻赶来探望。我一片好意,你就这么待客?”
  李岫道:“对不速之客还讲什么待客之道?”
  菡玉低唤了一声:“远山!”李岫看她一眼,才住口不语。
  这时李林甫又说:“远山,是不是杨大夫来了?快请他进来。”
  李岫这才让开一步,也不说请,面无表情地站在门旁。杨昭回头看一眼他身边的菡玉,举步走进房中。
  李林甫穿戴得整整齐齐坐在榻上,竟还有几分他原先的威仪,见杨昭进来,笑道:“大夫果然来了,一早我就知道今天必有贵客登门。”
  李岫才明白父亲口中的贵客指的就是杨昭,忿忿地别过脸去。
  杨昭心中暗暗诧异。他十多天前接到圣旨从剑南回来,今日刚刚抵达昭应。本来是要先去拜见皇帝的,路过李林甫宅,听说李林甫在这里养病,已近弥留,临时起意进来看一看。之前自己都没这个打算,李林甫怎么会知道?又看李林甫皮包骨头的脸上深陷的眼窝和突出的眼珠,眼中异样的神采,他忽然明白过来,李林甫是大限到了。一想到此,原本准备讥讽嘲弄他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李林甫道:“大夫一路辛苦了。”
  杨昭客气道:“比不上右相在朝辛苦。”
  “我天天歇在家里,动都动不了了,还辛苦什么。”李林甫直言不讳。
  李岫喊道:“父亲!”以往李林甫最忌讳别人说他病重,如今却自己说出来,果真是事到临头,自己也通达透彻了。
  李林甫摆摆手,又对杨昭道:“我是不成了,我死后陛下必定以大夫为相,以后的事可就全都靠大夫了。”
  杨昭听他如此说,再也不能马虎应付,郑重地跪在李林甫床前,道:“右相如此重托,下官愧不敢当!”
  李林甫说出这话舒了一口气,好似完成了一件大事般,浑身气力都被用尽,挺着的肩背也垮下了。他挥挥手想让杨昭起来,话没说出来,一开口却喷出一大口暗紫的浓血,身子一晃就往后倒去。
  “父亲!”“右相!”
  李岫和菡玉冲上去一左一右地扶住李林甫,慢慢让他躺下。李林甫只抓着李岫的手,吃力地喊着:“远山,远山……”
  李岫咬着牙屏住眼泪:“爹,爹,我在这儿呢,一直在这儿呢……”
  李林甫喘了几口气,呼吸稍稍平稳了些。他转过头来看着菡玉,又认不清人了:“闺女,你多大了?看上去像只有二十岁……我家小妹要是活着,就该是你这般模样……你是不是就是我家小妹,来接爹爹了?”说着,混浊的泪珠涌出来,溢满了他深凹的眼眶。
  菡玉扑通一声跪倒,泪如雨下。杨昭跪在她右后方,只看到她颤抖的双肩,如寒风中的秋叶。
  他赢了,从明天起,他将是朝中最有权势的大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得到了作为一名臣子所能得到的最高权力。正如七年前初遇时她所预言的,位极人臣、权势滔天,如今已经应验。
  然而并没有胜利的喜悦,那些他最想要的,依然是天边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伸出手去似乎就要触到了,握紧却又水一般悄悄地从他指间滑出去,只余手心里残存的触感,柔腻而冰凉。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莲没(1)

  李林甫死后三日,皇帝敕下制书,任命御史大夫、兵部侍郎杨昭为右相,兼任吏部尚书。至此,杨昭自侍御史至宰相,共领四十余使。
  杨昭一上台,稳定人心后,便开始大肆提拔自己的党羽心腹。先是以司勋员外郎崔圆为剑南留后,再征魏郡太守吉温入京为御史中丞,并荐太常少卿、监察御史吉菡玉补崔圆之缺。这三人原先都为李林甫所用,此举无疑是宣告他们早已反水投靠杨昭旗下。
  菡玉听说杨昭举荐自己到吏部任职,首先想到的竟是,他是吏部尚书,以后岂不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她上表固辞,皇帝非但没有同意,不知杨昭又说了什么,反而擢升为吏部郎中。
  而吉温,虽然原先在朝的职位不高,“罗钳吉网”的名声却是人尽皆知,至今还有人用他和罗希姡У拿废呕:⑼Q钌黢姘负螅盍指μ岚嗡嚎ぬ兀侥晖馊沃鼗爻ぐ玻痛臃ú芤∩硪槐湮讲彀俟俚挠分胸泄僭蔽薏痪醯眉贡沉沽艘涣埂�
  吉温抵达那天,杨昭亲自出京十里前去迎接。其时菡玉刚到吏部,他还似无意似有意地问她要不要同去,菡玉急忙拒绝了。
  其实……还是去了。
  菡玉立马于山头,望着山下缓缓移动的长龙。吉温在外为官近两年,这回返京举家搬迁,家眷和行李箱笼满满的十多辆大车,浩浩荡荡拉出数十丈。
  队伍最前方,八名佩刀带剑的士兵骑马领头;其后是两辆带厢的载客马车,前者华贵富丽,后者简单朴素;再往后就是装行李的大车,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仆役不多,和护卫并行于车辆两旁,疾步行走。
  车队过了两山之间的坳口,到开阔处停了下来。菡玉向前方望去,只见旌节仪仗密密匝匝如云蒸霞蔚,拥簇着宰相驺从,迎着车队过来了。
  远远地看不清脸面,那姿态却是极熟悉的,紫衣的,绯衣的,都是再眼熟不过的身影。只是一个是鲜活的,强横地冲进她的视野,那样耀眼夺目,逼得她不能忽视;另一个却已陈旧,蒙了一层经年的尘埃,纵使她极力想留住,还是无可挽回地离去。
  富丽马车上又下来两个人,其一富态婀娜,是个妇人,手中牵一幼童,缓缓行至前头,朝那紫衣的官员盈盈下拜。
  对妇人的印象不深,模样与记忆中的合不上,差点认不出来。妇人行完礼便依在夫君身旁,幼童一手牵着母亲,一手牵着父亲,俨然一幅和乐融融的美满画面。
  他们一家三口……那她呢?
  菡玉盯着那富丽堂皇的马车许久,都不见有人出来。直到吉温一家重又上车,车队继续移动,也没有人再下来。
  华车挪走,其后的跟上来。应该是这辆,这朴素平常的马车,坐的应该是有些地位的仆人,管家、奶妈、大丫鬟,等等。她……也只能坐在这样的车上罢?
  恍惚还记得少时,就是这样简陋的马车,和丫鬟老妈子坐在一起,好奇地掀开帘子向外张望,身旁的人立刻就会喊:“别开!冷!”连忙把帘子放下。其实只搭了一层布作遮盖的车,就算不掀窗帘也关不住冷风,嗖嗖地从下方、从缝隙里钻进来。车内冷得像冰窖,人和人紧紧挨着挤着,互相取暖。她呆呆地面对一车挤挤囊囊的人,心里头却是遗憾,遗憾到了新的地方,周遭仍是原样,不曾有半点变迁。
  马车上蒙着一层篷布,随着底盘的颠簸而摇摇晃晃,篷布的末端在车后甩来甩去。只薄薄的一层布,就是千山万水、廿载光阴,隔着这一头和那一边,重重不能相见。
  腊月是一年中最忙乱的一个月,年前堆得满满的事要了结,日子像流水一般哗哗地过去,事情却好像总也做不完。冬日天暗得早,除夕这天又阴沉沉的,酉时刚到天色便黑透了。
  侍御史裴冕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手头的卷宗整理完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穿上外衣大氅准备回家去。御史台的官员这几天几乎已经全都散了回家休息,眼看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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