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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花有主-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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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感受到来自裤腿的湿润,抽了抽嘴角,正待插嘴,就听小女孩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茗嫂嫂说,我爹是一个很英俊伟大的人,才不会是你……”

    不知是不是对那个字太敏感,青年一怔,这才敛了神仔细梳理起父女俩的对话,觉察出端倪——方才小女孩提起已逝的娘亲时,汉子眼中闪过的竟不是心疼而是说错话的慌乱。

    也就是说,他并不知小女孩母亲已去世之事。

    而且听小女孩说起自家哥哥时的语气,仿佛那位兄长是无所不能的存在,谁也不能违抗。

    想到这里,他转身牵起小女孩,将她拉到跟前,借着门口照进来的光仔细瞧了瞧。

    小女孩挂着泪珠慌张地捉着他的手,唇红齿白,举止间乖巧有礼,如一尊易碎的瓷娃娃一般精致可爱。再看看她身后的糙汉子……

    联系方才小女孩的话,青年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联想,急于求证于是不由分说拉着小女孩径直往门外走。

    “你等等!”汉子瞧出不对劲,“你要把我家丫头往哪里带?”

    “真是你家丫头?”青年掂了掂药箱,慢悠悠地反问。

    “废话!”汉子追出来,拦在他们面前,放开了嗓门大喊,“大伙儿快来看啊,光天化日下这人竟然要带走我家闺女!”

    一开始在赌坊看戏的众人纷纷跟出来,指着青年啧啧议论。

    青年好似未闻,躬身挑起小女孩粉嫩的脸,借着外面大好的阳光照了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他施施然直起身,心中有底,说起话来不紧不慢:“你说这是你闺女,你可知她的名字?”

    “二丫,过来。”汉子朝小女孩招招手。

    “……”小女孩茫然地望着一脸了然的青年,不知所措。

    汉子有些尴尬,向围观群众解释道:“我家丫头跟我赌气,刚刚还说我不是她爹呢,这会儿自然不会应我。”

    “若若。”青年倏地唤道,低头对着小女孩眯眼一笑:“我记得是叫这个名字吧?”

    “……”小女孩张大嘴惊讶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青年讳莫如深笑了笑,朝汉子摊手,“我想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围观的群众也看愣了,一时间不知该相信谁。

    只听青年继续道:“我媳妇家的小妹子年幼,一个不察竟被你拐到这来了,兄台,你是自便呢,还是跟我去衙门走一趟呢?”

    汉子满脸通红,围观者这下都明白了,一个个喊着送官将他围了起来,青年趁乱牵着小女孩走出人群,没走几步,小女孩猛地撒手,跳到一边防备地望着他:“你是谁?为什么知道若若的名字。”

    青年不料小孩翻脸不认人,颇有些尴尬,于是故作神秘道:“我不仅知道你叫‘景若’,知道你哥哥嫂嫂叫什么,还知道你胸口有块青色的胎记。”

    小女孩摸了摸胸口,兜着衣服看了眼,当下卸了防备,又屁颠屁颠地粘过来,“大哥哥你到底是谁呀?”

    “我呀,”青年捏了捏小女孩的粉脸,“是把你带到这个世界的人。”

    。。。

第68章 太医番外:一若千金(二)
  
    马蹄伴着车轮轱辘声在楼下停止。

    青年从二楼的窗台望出去,只见一只做工精致的绣鞋从车内探了出来,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别着茶色玉簪的青丝流泻而出,从车内钻出之人的肩头滑落至身前。

    青年在楼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灵动的雪颜,舍不得挪眼。直到她在车夫毕恭毕敬地搀扶下缓缓步下马车,他才回过神,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比起四年前,她的动作笨拙了许多。

    此念刚出,他不自觉笑了起来。

    在想什么呢……她现在是母仪天下的卫皇后,人称“茶后”,娘家是微州的茶叶世家杜家,虽算不上显赫,但近两年在新当家卫芒的带领下,乘风破浪运到了邻国,已然成了晏国出口的最昂贵货物之一。

    皇帝陛下为了她重新搬出了先女皇“一夫一妻”的制度,废除了六宫,只宠她一人。两年前攒林皇子出生,直到现在也仍旧是皇帝陛下唯一的儿子。她的尊贵不言而喻,自然不是当年那个做着粗活到处跑腿的小宫女了。

    青年收回身子,托起身侧景若白嫩嫩的小手漫不经心地把玩,两只耳朵却早已竖起,全神贯注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上楼的脚步声响起,一声沉过一声。

    他的呼吸也跟着一声重过一声。

    脚步乍停,景若比他先一步回头,看到来人,惊喜地叫出声:“茗嫂嫂!”

    卫茗看到她安然无恙,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一抬步竟觉得有些腿软,“若若,这些日子你都跑去哪里了……”景若在宫里凭空失踪,她跟景虽将宫里头翻了个底朝天也寻不到人,又不敢声张丢了公主,恐被人拿去做文章,只好派人在宫外搜索。半个月过去,景若仍旧音讯全无,她又急又悔,恨自己这两个月分身乏力,将景若托给淑太妃看管,没能亲自照顾好她,愧对好友临终的托付。又怕景若真有个三长两短……

    直到三天前,太医罗生进宫,捎了张字条给她。

    想到这儿,她缓缓转眸,看向了景若身边男子的背影,张了张口,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多谢,叶……”“太医”二字停在口边,又咽了回去。

    “不知该如何称呼我吗?”叶之夜已然整理好了情绪,换上了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回头看向她。

    “想了想,还是叫叶公子罢。”卫茗提起裙摆,另一手护着肚子慢慢悠悠地走向他。

    叶之夜大夫出生,很快瞧出了不寻常,摆摆手示意她坐在对面,“把手伸出来。”

    卫茗迟疑了下,“我的身体一直由罗太医照顾着,你不信他么?”

    “罗生的医术我信得过,”叶之夜对于好友的医术颇是自信,却还是坚持地敲了敲桌子,示意她将手伸出来,“只是想来你接了我捎给罗生的字条,便会马不停蹄地赶来。罗生照顾得了你宫里的身子,却照顾不来你这一路的奔波。”

    卫茗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终是伸出了手,由他把脉。

    叶之夜搭了会儿脉,暗自舒了口气,嘴上慢悠悠道:“气虚,夜里没睡好吧?亏得罗生用了好药将养着,要不这孩子还真是……不过如今没事,放心吧。”难怪她下车时如此小心笨拙,敢情肚子里还揣着个四个月大的丫头。

    若是路上真有个好歹,只怕会危及她的性命。

    一念及此,他不禁正色劝道:“小卫茗你也太拼了,还是先把自己的孩子兜好吧。”

    “小卫茗”三个字一出,卫茗一怔,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她狗腿地跟在他身后被他调戏的日子。

    半晌,她才低头摸着小腹喃喃道:“因为肚子里的孩子,我把若若弄丢了。”如果景若当真没了,肚子里的孩子只怕也会因为她悲痛而去。

    “郭品瑶啊郭品瑶……”叶之夜望着天无奈地笑道:“怎么这么有福气。”

    听他提及品瑶,卫茗神色一沉,不好发作,挤出一抹笑对他身旁的景若道:“若若,我方才上来时将荷包忘在马车里了,你替我去跟车夫伯伯要好吗?”

    “好的!”景若乖巧地蹦下地,屁颠屁颠下楼了。

    支开景若,卫茗这才压着嗓子质问出口:“你想对景若做什么?”

    叶之夜眼底一痛,极力掩去落寞,面上煞有其事地捧胸口装无辜:“我历经了千辛万苦把小丫头从人贩子手中夺回来,小卫茗你不谢我反倒怀疑我,我好受伤啊……”

    “……”卫茗斜眼,已习惯了他这一套夸张的演技。

    “你放心吧,我跟叶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见她无动于衷,叶之夜苦笑了下,“这些年,我四处游荡呢,每到一个地方就是新的生活,盘缠用完了就当个江湖郎中行医赚点路费。”然后不出三个月便在那处家喻户晓,人人有个大病小咳便上门来求他,使得他不得不提起药箱转移到下一处。

    他不想,也不能锋芒太露,以免传到叶家耳朵里又惦记起他的存在。

    这样的生活,也正是他一直追求的自由。

    四海为家,却也无处可家。来来去去,终究是只身一人,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如果江湖郎中当得不够格,周转不过来时,便去赌坊捞一把。”也只捞一把。荷官的把戏他见多了,给新来的赌徒尝点甜头,使其留下来扎进来,加大赌注最后输无葬身之地。他偏生只赌一把,一把必赢就够了。“结果在赌坊里撞到了若若。宫里并没有丢公主的消息,我想你肯定急得不行,所以托罗生捎个信给你让你安心。”当然,也有想见她一面的私心在里面。

    但如果知道她目前的身体状况,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任由自己的私心乱来的。

    卫茗不解:“你又怎知那是……”就算他是当年接生的太医,这么多年过去了,若若的相貌早已与当时出生的那只皱巴巴的猴子相去甚远。

    “开始不确定,所以牵着她在太阳下仔细瞧了瞧,”说到这儿,他“啧啧”摇摇头,“长得跟她哥真是一点都不像呢……”

    “……”卫茗抽了抽嘴角。

    “不过那双眼睛真是漂亮啊,”他指了指自己的眼,“虽然灰得没有她哥明显,但灰褐灰褐的,也挺好看的。他们百里家从前世世代代族内通婚,生出的孩子眸子都是纯灰色。哪知先代女皇手刃手足,百里家的旁支血脉被她斩杀了个干净,只剩下她这一家子。先帝的眸色还没什么问题,到了景若这代,她哥眸色就已经没有那么灰了,而她的灰中带褐更是难以辨别。若是她一双纯灰色的眸子,想必人贩子见了她便是另外一番算盘了吧?”

    “还好你察觉到了……”卫茗听着他的解释,心尖子一悬,“她究竟是怎样流落到宫外的。”

    “这你就要问她了。”叶之夜摊手,“听那人贩的口气,似乎当初骗丫头说自己是她爹。你们宫里养出的小公主竟然当真,傻乎乎跟人走了。”好在景若很快意识到自己受骗,机灵地溜走寻求路人的帮助。

    而他,就是那个路人。

    这一切,就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四年前,他间接害死了她的母亲,差点把她的命也搭进去,他欠她的;四年后,该他来还。

    卫茗低头想了想,找出了问题的根本:“宫里人怕祸从口出,谁也不敢说出先帝已故这种话,景若她自然……”

    “可她却知道自己娘亲去世之事。”叶之夜抛出这个事实,不意外在卫茗脸上窥到了惊讶,“而且还是‘听她们说的’,想必有心人大有人在。淑太妃白白得了个便宜女儿,德太妃的女儿两年前远嫁和亲……啧啧,这心情对比。”

    “是我疏忽了。”他挑得直白,卫茗怎会听不明白。

    “有心人要做文章,你防不过来的。”叶之夜不忍她自责,替她卸下担子,“况且你自己将有两个孩子,孰重孰轻自己得把握好。”

    “若若跟我的孩子一样重要。”卫茗不假思索声明。

    “好吧……”叶之夜扶额,“别再让我继续嫉妒郭品瑶了,啧啧这感情,皇帝陛下怕都要吃醋的吧。”提到景虽,他不禁又想起一事,来了兴趣问道:“话说我们的皇帝陛下可真是放心呢,让你揣着个小的来见我,也不怕我拐走他媳妇跟闺女?”也不怕卫茗有个三长两短?

    “……”卫茗心虚地远目。

    叶之夜见此,抽了抽眼角,“看来接下来派出去搜索公主的人会接到寻找皇后娘娘的命令了。”

    “……我跟他说,若若没找到我睡不着,所以去找璇璇……了……”卫茗吞吞吐吐道。

    “可怜的罗生。”叶之夜跟着她远目,“替我捎张字条,转身家都得被皇帝陛下给端了吧?”

    “嗯……嗯……”卫茗眼神游移,“我……我尽量早点,把若若带回去……”有景若在,她也算将功赎罪了。

    叶之夜摆摆手,不以为然,“在他心里面,你一定比他妹妹更重要。小卫茗你放弃吧,你这次这么乱来,景若也保不了你。”

    卫茗吐了吐舌头,这才意识到大祸临头。

    “所以,”叶之夜猛地转折,痞气一笑,“不如跟我私奔吧!”

    “……”卫茗瞥了他眼,故意摸了摸微凸的小腹。

    “嗯,肚子里的闺女也归我了。”叶之夜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还真咬定这是个丫头啊,”卫茗故意无视他的浑话,“罗太医都不确定呢。”

    “信我没错,”叶之夜自信地拍了拍胸口,“回去好好想个公主的名字吧。皇子的名字定得忒难听了,‘攒林’是个什么鬼啊,生怕世人不知道已故太后姓‘林’,急着尽孝道连儿子的名字也要带个‘林’字是吧。”

    听他说回去想名字,卫茗便知他私奔一说乃是瞎扯,便由着他的话题接道:“攒林是茶叶的名字。”

    “……”叶之夜脸色一沉,表情极其难看,半天才挤出句话:“花式秀恩爱,还要秀得如此闷骚。”

    “呃……”卫茗语结,顿了顿,见时间不早,站起身正准备告别,楼下忽然一声马儿嘶吼,紧接着景若的哭声尖锐地传来。

    卫茗脸色大变,赶紧奔到窗口,“怎么了?”

    “夫人,景若殿下她……”车夫手足无措地拉着马缰绳,慌乱地望向她。

    卫茗顺着哭声望过去——只见景若倒在车轱辘旁,捂着左膝盖,一张小脸哭得梨花带雨,神情颇是痛苦。

    耳边的叶之夜“啧”了声,道:“怕是磕了。”

    卫茗捂着胸口如鼓的心跳声回神,正欲提裙往楼下奔,叶之夜快她一步拉住她,“你别急,悠着点。”说完大步下楼,不多时便赶到了景若跟前。

    景若见他过来,连忙指着膝盖,哭得一抽一答的,“疼……疼,夜夜好疼!”

    “我不疼啊。”叶之夜与她打趣,手下麻利地撕开那已渗血的裤腿,边检查伤势边逗她:“平地也能摔成这样,真是小笨蛋。”

    车夫以为他责怪景若,连忙声辩:“不是的不是的,是景若殿下去扯了马儿的尾巴,惊了马儿……”

    “原来不是小笨蛋。”叶之夜面不改色地替她暂时止血,嘴上却仍调侃道:“是小坏蛋。”

    景若瘪瘪嘴,哭声跟着也小了不少。

    “要紧吗?”卫茗站在二人身后,捂着嘴不忍看那血肉模糊的一片,心疼不已。

    “以后记得一定要告诉你家小公主,”叶之夜简单包扎完毕,横抱起景若,转身看着卫茗,话却是对着景若说的:“马儿也会痛,别顽皮,有人会担心。”

    景若哭累了,自知理亏,将头埋进他胸前不敢看卫茗。

    “不过这膝盖一磕,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了。”叶之夜顿了顿,意味深长盯着卫茗。

    卫茗斜眼,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叹了口气:“我无法久待,他现在肯定在找我了。我不能给罗太医添麻烦。”

    叶之夜心中苦涩一笑——明知结局如此,却忍不住争取一把。但明面上他不在意道:“那是自然。这会儿罗生肯定在头疼了吧。”

    “可是景若的伤……”卫茗犯难,“此地离京城只三日路程,不知可否……”

    “不能。”叶之夜斩钉截铁否决,“膝盖乃关节之处,稍微一动便易扯开伤口。实在不宜奔波。”他顿了顿,踌躇再三,终于开口道:“你若信我,便将她暂时交给我。十天半个月后,我定将她亲自送到京城。届时我会让罗生通知你来领人。”

    他知道这会儿已留不下她,所以他退一步,换来日再见的机会。

    他也知道,为了景若,她只能这么做。



第69章 太医番外:一若千金(三)

    景若一觉醒来,卫茗已经走了。

    “我茗嫂嫂呢?”她望着正在替她换药的叶之夜,扯了扯他的袖口,问道。

    “走了。”叶之夜轻描淡写回道。

    “……哦。”景若并没有多问什么,清澈的灰褐色眸子一瞬不转地盯着他的脸。

    “……”叶之夜对于她的平静颇是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

    屋子里瞬时陷入安静。

    过了好半晌,景若软糯糯的声音响起:“茗嫂嫂走了,若若知道她会来接若若,所以不伤心。”

    “嗯。”叶之夜耐心听着,一时倒觉得这丫头颇是懂事。

    却听景若接着不解地诺诺问道:“可……夜夜为什么看起来好伤心?”

    叶之夜心头一震。

    他一向自诩在人面前淡定潇洒的伪装,即便是卫茗,也不见得能看穿他风平浪静的神色下的心思,但此刻却被面前的小丫头用稚嫩的声音,毫不留情戳穿。一时间,隐藏在铠甲一般坚固伪装下的情绪,就如同被利剑刺穿一般,奔泻而出。

    他将包扎的白布咔擦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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