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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头月向西-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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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祈福已至尾声,道士们沉默有序地归置法器,在内侍的引领下拘礼离宫。
我的心中很乱,有数不清的星星带着尾翼四散飞舞,于混乱中,我突然想知道,当年萧衍冒着那么大风险去救怀淑时,究竟是怎样的心境?
………或许是这几日忧思太深,又或许重要的事都已向怀淑交代清楚,自己心中块垒去了大半,不必强撑着一口气,身上的病症越发如山倒般紧密压下来。
偶尔起身,坐不到半日,便要接连咳嗽,而锦帕中总是会落入血渍。有时萧衍在我身侧,看见帕子里的血,目光中是一片压着痛楚的沉寂,许久不说话,我便反过来安慰他。
“生而为人,各自有命。衍不必为我伤心,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他有时似乎难以压制自己内心的痛苦,便抱着我说:“若我不是皇帝,你也不当这个皇后,我带着你和润儿离开长安,去山水间廖度一生,是不是也不会将你害成这样。”
即便明知道这是不可能,可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让我心中感喟良多。
我每日做得最多的事便是老老实实躺在床榻上,由着太医和萧衍从各个州郡搜罗来的所谓神医们替我诊脉,然后喝各种苦的难以下咽的药。
我心中最放心不下的是润儿,他是太子,却因为身上流着沈氏的血深为朝中姜弥党派所忌惮,若是再失了母亲,那般年幼弱小的他该如何自处。萧衍还这么年轻,迟早会再立新后的,万一新皇后再生一个皇子出来,那也是嫡出。她及她的家族会容得下润儿吗?
这样的担忧我无法对萧衍倾吐,说了也没有用,人走茶凉,以后的许多事或许只能指望润儿自己,即便是他的亲生父亲也不能依靠。
皇室之中,亲情凉薄,代代皆是如此。
我找了机会又问弦儿要了一包迷药,将它藏妥帖了,预备在关键时候来用。
润儿生辰那日极为晴朗,水浸碧天,霁色冷光,自午时起便有诵经梵唱声从勤然殿那边传过来。
萧衍对我说,萧暘从岐山搜寻来一株七尺高的奇松,把它送与润儿,保佑他长命百岁。我也只一笑了之,心中盘算,大约等润儿生辰后他就回封地了。
这样的日子本该有大宴相庆,但萧衍以中宫抱恙为由取消了宴请朝臣,只请了些许亲近的皇亲国戚在祈康殿为润儿庆生。
萧衍临去祈康殿时我哀求他早些回来,因我自己一人躺在榻上实在闷得慌。他答应了且果真守信,酉时刚过就回来了。
周身清爽,龙涎香气清淡,没有丝毫的酒气。
他细隽的眉宇微蹙,见我看他,还是极勉强地笑了笑:“我也实在没有心情,也不想饮酒,就借口国事繁杂先行回来了。”
我坐在绣榻上为他斟了一杯计算着时辰烹好的茶,眼看着他喝了,暗自舒了口气。
萧衍将我抱回床榻上,自己也翻身上榻,让我倚靠在他怀里。
“孝钰,你心中是不是有些放心不下润儿……”他的话中像是带着绵延不绝的叹息声,几许疏落萧索,几许哀怨惆怅,“我知道你只是不说罢了,我曾经骗过你,但今日的话字字真切,绝不骗你。”
他垂眸看我,眼睛深处涌动着情深挚意:“我平生对女色并没有太多的兴趣,你之后我不会再有别的女人,别的孩子,润儿永远是太子。我不是父皇,对权势亦没有那么深的执念,所权谋所算计的不过为一个社稷大局,等到日后若润儿有了独当一面的自立之能,我便禅位给他,之后我就去你的家乡吴越隐居终老。萧衍平生不轻易承诺,但所诺之事必定做到,决不食言。”
我愣怔了许久,直到有泪珠掉到他的手背上,才发觉出自己竟哭了。
他用手指替我擦眼泪,想要冲我笑,但唇角的一抹弧度最终却化作愧疚的叹息:“当年那么无忧无虑的小玉儿在我的身边生生被逼成了这般的心事重,我真是后悔,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定然不会那般伤你,我一定早早地计算好了退路,带你到化外隐居。就算一世清贫,也能求个平安终老。”
我抓着他的胳膊,哽咽道:“衍,对不起,我不能陪你走完这一世了,我亦自觉对不起你良多,总是觉得你待我的情未必能长久,怕你日后变心,怕你会负了我。明知道你的难处,却还是要为难你。”
心底的伤像是浸入肌理的红漆,在一瞬变得丑陋而可笑,我察觉到他渐渐陷入昏睡,握着他的手轻声说:“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介意怀淑,以至于我都不敢在你面前提他。你可知,即便当年你做不成太子,当不上皇帝,我也不会嫁给怀淑,我的心里只有你,再也装不进旁人,你为何就不懂,你是晋王,是庶民,我都会随你海角天涯的,可你偏偏成了太子,成了皇帝……”
他躺在榻上睡得极不安稳,眉宇深蹙,皱起数道纹络。
我抬手抚上他的眉宇,想把褶皱抚平,一连数下总也成功不了。幔帐外有脚步声传来,魏春秋悄声道:“陛下,吴越侯求见。”
定了定神,从榻上起身,以身体挡住外面人的视线从萧衍的丝绦带上取下那枚玉玦,拂开幔帐出去,冲魏春秋道:“陛下睡了,带本宫去见吴越侯吧。”
魏春秋犹疑着探身往榻上看去,踌躇道:“可陛下不让吴越侯见娘娘,这……”隔着幔帐回身看了一眼,榻上的身影犹自沉睡,压着喉咙咳嗽了几声,平静道:“你带我去见吧,陛下醒了我会跟他说得。”
他犹疑了片刻,见萧衍实在睡得太沉,便不再坚持带着我去了。
到偏殿一眼便认出跟在沈槐身后的那个小厮装扮的人是怀淑,除怀淑外还跟着一个小厮,但他用麻布遮住了半边脸,在烛光昏暗下看不清面目。虽然诧异他们怎么会聚在一起,但深知这不是发问解惑的时候,便遣散了随侍的宫人,悄然从内廊去了书房,将遗诏取出。
怀淑接过了盛放遗诏的银盒,在看到桑叶锁的一瞬,眸光微恍,似是牵动深藏已久的回忆,出了会神默不作声地将银盒收起,握着我的手道:“孝钰,你得和我们一起走。”
“我们?”
另外的小厮揭下蒙面的麻布,目光沉沉地看我。
意清,他竟是意清。
我上前抱住他,哽咽道:“哥……”意清抚着我的背,胸膛微微颤抖,声音是极力压制的闷滞:“孝钰,哥哥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却不在你身边。”
沈槐镇定地瞥了一眼殿外,冲我们道:“现下不是叙旧的时候,快些走,不然等宫禁落锁就来不及了。”
意清闻言,立马扼住我的手腕,深切道:“我今日来定要带你出去。”
我环视了他们三人一圈,轻轻地把手从意清手心里挣脱,“不,我不走。”
意清陡然急道:“孝钰,你不要傻了。今日你把遗诏给了怀淑殿下,明日陛下醒了,他是不会饶过你的。当初为了那么一个拙劣的局,他都能狠心囚禁你四个月,这会儿证据确凿,无从抵赖,你如今的身子骨还剩下几个月可磋磨的?跟我们走,怀淑殿下会找云神医为你医治的,当初他那般境况都能起死回生,还愁治不好你吗?”
我摇头:“不,我不……”
沈槐打断我的话,沉声道:“孝钰,你如今若是好好的,我们不会要来把你带走的。这一走,便是要为尹氏翻案,为兄嫂查出杀他们的凶手,若要达成目的,势必会惊动朝中,你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我们的软肋,于我们所要做的事丝毫益处都没有。可即便这样,你要留我们也不该强求,可……你真要为了留下命都不要了吗?无法活着看着尹氏平反,杀你父母的凶手就戮,你便甘心吗?你所留恋的,所不舍的,只要你还活着,便有一线希望重新得到,但若是死了,那便是万物皆空,一无所有了。”
我只觉心中若有蚂蟥附着,不停撕咬拉扯,惹得我艰难徘徊。意清抓着我的手,说:“自父母和意初死后,你便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孝钰,哥哥不会害你,我会替父母照顾你。”
话音刚落,殿外陡然有魏春秋尖细的声响传入:“芳蔼公主,您怎么来了?”
芳蔼道:“今日在祈康殿为太子贺生辰,宴席刚散,本宫来看看嫂嫂,她睡了吗?”
魏春秋回道:“皇后不曾睡下,正巧吴越侯也在里面,奴才这就进去禀报。”
殿门轰然被推开,魏春秋躬身而入,低眉垂目道:“娘娘,芳蔼公主来看您了,就在殿外。”
我与沈槐已安于坐席,怀淑和意清藏在了屏风后,我故作镇定道:“让她进来吧。”
芳蔼甫一进门,便道:“嫂嫂,你怎得不多点些灯,这大殿深幽,夜间越发显得阴森森的,你跟吴越侯说起话也不会觉得不方便吗?”边说着,边到我身边坐下。
我怀着心事,自然无心与她闲话,便假意轻咳嗽了几声,道:“也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再说一会儿叔父也该出宫了。”
芳蔼凝望着我,半晌未动,似是有些伤慨不舍,叹道:“嫂嫂,明明你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会病的这么重?”
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为何会这么不中用……”
见我们说起了话,沈槐极为焦虑地看了我一眼,蕴起一个勉强的笑容,道:“那……公主与娘娘说着,臣先告退?”
芳蔼见状,忙说:“不,吴越侯好容易来看嫂嫂,不必急着走,我该快些回祈康殿,母后还等着我呢。”她说着,视线不经意掠过屏风,稍稍停顿了片刻,又转了回来。
我心中一阵慌忙,却要保持面上的平静,安然道:“那我送妹妹出去。”
她也不曾拒绝,敛过臂纱起身,走了几步,突然奔到屏风前,将绘绢屏风推折起,一时,意清和怀淑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前。
“沈意清?”芳蔼率先注意到他,极为诧异地叫出来,我忙去捂她的嘴,低声道:“芳蔼,当我求你了,就当没看见,行不行?”
她犹疑地回身看我,“嫂嫂,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沈大人既已跑了就该跑的远一些,舅舅可派了人四处查找他,万一被抓到那可是死路一条,怎么反倒往宫里跑……”她观察着两人的穿着,颇为顾虑回身看了一眼平静站于身后的沈槐,狐疑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第103章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搪塞她;而沈槐和意清亦站立在原地;缄默不语。
芳蔼的视线在我们之间巡弋;娇面上疑虑更深,冲着我道:“我要见皇兄。”我摇了摇头:“你皇兄睡下了,这会儿恐怕不能见你。”芳蔼微诧;观凝着我的面色;许久未言,蓦然;紧撷着我的手往一旁走了几步;刻意避开沈槐和意清;问我;“嫂嫂,你要做什么?你把皇兄怎么了?”因动作幅度太大;摆头之际注意到一直躲在暗昧中未曾言语的怀淑。
她迷茫地紧盯着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默然而立的怀淑;似是觉得他面善,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窗外更鼓声悠扬而入,沈槐焦急地瞥了眼天色光景,又将目光投向了怀淑。
在芳蔼紧抓着不放的纠缠中,阴暗角落里一直沉默的人突然开口;嗓音沙哑而低滞:“芳蔼。”
听到他开口唤她的名字,芳蔼愣了愣,慢慢地放开了抓着我的手;将视线重新投落到怀淑身上,端看了一会儿;神色渐渐变了,她不可置信地轻声叫:“大哥?”
怀淑兀自望着她,缄默着点了点头。
芳蔼如遭重石而击,震惊不已地上下打量怀淑,双目圆睁,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震惊之余,她回身看我:“嫂嫂,你要跟大哥走了吗?那皇兄怎么办?太子怎么办?”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一时心焦,又咳嗽了起来,生怕惊动了外面再惹出事端,勉强压着。
怀淑看了我一眼,冲芳蔼道:“你在宫中许久,难道不知你嫂嫂的病症到了何种程度了吗?太医院已无力回天,皇帝陛下从各州郡征召上来的郎中也都束手无策,这样下去只能等死。我要带她走,是为了让她活命。”
芳蔼急切道:“可你若有神医之选,可以向皇兄力荐,他……”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慢慢地住了口。
“力荐?即便不是我,假托吴越侯向陛下力荐神医,凭他的多思多疑立刻就能猜到背后之人是我,到时会有多少无辜之人遭殃?依他的秉性,孝钰的病他的太医院治不好,却让我所荐之人治好了,他心中会没有疙瘩,能让孝钰安心养病吗?”
芳蔼没有只言片语的反驳,像是也默认了他所说。只是说:“可这也太荒谬了,大周的皇后竟要随人出逃?”她环视了三人一圈,思忖道:“你们敢来,必是有备而来对不对?禁军,宫城护埇都打点好了是不是?”
三人不言,算是默认了。
芳蔼断然道:“我劝你们不要这样做。不管你们如何神鬼通天,能将手伸到皇宫内苑,等皇兄发现嫂嫂不见了必定会先从禁军查起。他生平忌讳自己的近臣暗通外敌,到时恐怕雷霆之怒下少不了大肆清算,那这刚平静了几天的朝局又会有大风浪兴起,与江山社稷来说绝不是好事。”
意清要说什么,被沈槐阻止了,他镇定地问:“那依公主所言,我们该如何呢?”
芳蔼看着我,脸上隐有挣扎犹豫之色,但最终还是说:“让嫂嫂换上我的衣服,连夜出宫,就说要去五哥府上住几天……”
见我摇头,她忙说:“我是皇兄的亲妹妹,又有母后护着,他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我还是觉得不妥,沈槐却已抢先一步道:“多谢公主,此法确实是上策。”
芳蔼讥诮地看了他一眼,不再搭话,而是将自己的钗环披帛拆解下披在我的身上。
“嫂嫂,你要多多保重,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芳蔼抿了抿唇,大约见我脸色不好,劝慰道:“从前我亦觉得纲常规纪是重要的,可经了一场和离,突然想通了,人生在世,能好好活着是比什么都重要的,那些俗规成法且不要看得太重了。我曾亲耳听见太医向皇兄禀报,他们对你的病症已是无能为力了,若这宫墙外能有一线生机,那你便去寻一寻吧。”
我只觉得感动,与芳蔼相处了这么多年,从未有一刻让我觉得她如现在这般亲近体贴。可这样的好连同他们三人眼中的期盼一同化作巨石,密密实实地压在胸口,闷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若是走了,我还能回来吗?我还回得来吗?
临出殿门时,芳蔼叫了声“大哥”,众人回身看她,见她神色微恍,轻声问:“他们都说你没死,我还只以为是胡说,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怀淑愣怔了许久,直到沈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淡抹地冲芳蔼笑了笑:“自然是好的,多谢妹妹挂怀。”
她只穿了素衣,鬓发上也没有钗环,清清淡淡映衬得人更加真实,冲他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了。
我随他们到了顺贞门,果真被禁卫拦下了。夜间暗昧,我穿着芳蔼的衣服坐在沈槐的车舆里,禁卫只敢扶帘看一眼,便在车舆外躬身问道:“公主这么晚了怎要出宫,身边怎也不带宫人仪仗?”
看了沈槐一眼,他扬声道:“公主跟端王说好了,要去他府上小住几日,因快要宫禁,怕耽搁了出宫时辰,才匆匆坐本侯的车出来。”
禁卫像是狐疑,隔着帘子往里探了探头,许久未说话。
蓦然,禁卫喜道:“端王和王妃正巧过来了……”
我大惊,忙抬头看向沈槐,他亦是一脸的惊慌,轻挑车帘,向外看去。
那是端王府的车舆仪仗,两侧车幔半挂着,露出坐在里面的萧暘和秦银霜。
王府卫队将车舆停在了我们身侧,禁卫忙躬身上前,揖礼道:“参见端王,王妃。”
萧暘醺醺然的声音传出来:“免了,那不是吴越侯府家的车舆吗,怎么停在这儿了?”
禁卫道:“芳蔼公主也在车上,说是要到您府上小住几日。”
沈槐额上冒出几滴汗珠,暗自拨过佩剑,拽紧了我的手腕。
萧暘纳罕:“哦?妹妹要到我府上住几日?”踏阶下车舆的声音传来,萧暘晃晃悠悠地过来,一身的刺鼻酒气,掀开车幔,笑道:“沈侯爷,芳蔼,你们唱的是哪一……”他陡然住口,见鬼似的盯着我的脸,半天说不出话。
“殿下,您怎么了?”禁卫愈加狐疑地探头看他,萧暘闻言,狠抿了抿唇,像是一下子被惊醒了酒,眼睛透亮,一面的谨慎,立马把车幔放下来,回身道:“是……芳蔼与本王说好了,要去府中跟王妃作伴,你快些把宫门打开,别误了出宫的时辰。”
禁卫虽有疑虑,可还是徇令大开顺贞门,放我们两辆车舆出去。
甬道狭长,两边有烛光映照,静谧无声,唯有车轮辘轳而过,将两侧漆红的宫墙不停甩于身后。
沈槐一直捏着剑鞘,总也不肯放松警惕,透过车幔缝隙紧觑着外面。
这样提心吊胆了一阵,总算走出了太极宫,到了外城街衢上。几乎甫一离开禁卫的视线,萧暘便从车舆上跳了下来,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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