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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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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石头城; 往西北行进有约莫百十里,一路都是马蹄甩出的梅花印,直到尽头丘陵挡着,再无法多走一步,村落也就在眼前了。
  郑重站在正中央; 眉毛眼睛上落了一层薄雪; 身上的大氅也雾茫茫一片,不远处烟压压跪了成群的百姓; 个个看不见脸上神情; 皆垂首瑟瑟不住颤抖着,不用看,郑重也能想出那一副副神情。
  劝过几次,让这些人起身,可百姓仍只愿跪着,郑重无法; 打了个手势; 手下便把里头年长的几位找寻出来; 往外一一牵出,身后忽就一阵骚动,人们终扬起了脸庞,有愤怒; 有不甘,有错愕,郑重扫视一圈,并未发话,扭头丢了个眼神,手下会意,押着这几人往屋子里去,等着他们的正是廷尉监吴冷西。
  “爹!”突然,一个女子惊恐的叫声在这阵骚动中响起。
  前头那几人本已至门前,其中一位长者顿足回首,众人便齐刷刷唤了声“亭长!”,话音刚落,“反正是死!”一个青壮汉子忽一声怒吼,“拼了吧!”他霍然起身,眼见就要往郑重身上扑去,这边众衙役一拥而上,很快擒住这汉子,不知谁断喝了一句“刁民!”,把他推搡至郑重跟前,朝他腿窝一踹,汉子双腿一软扑通跪地,面上却是不屈。
  郑重抬眼审视这汉子:“反正是死这话怎么说?谁要你们死了?”
  汉子气哼哼扭过头去,一旁的衙役看不过,上前就要扬手,被郑重用眼神止住,郑重把目光放远,望了望众人:“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你们就是原西仁里的村民,而且你们这里头除了庄姓夫妇及其近房二百余口人不在,剩下的都在这里了。诸位放心,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杀人的。”
  几句话一说,方才还骚乱不止的人群死一般沉寂了,个个缚舌交唇,无人再言。
  那汉子默了一下,忽抬脸道:“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郑重眉毛一挑,上下看他几眼,并未搭腔,只等着里头吴冷西问完话,就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遂不急于这一时,命这汉子起身,仍回人群里,愿意跪就继续跪着。这会郑重想的却是另一事,方才这汉子带头引乱,后头那些个年轻人便跃跃欲试,可见今日带人来是对的,民心一动,那就是要生乱的前奏,自古皆然,有一个领头的,云集呼应,事情便是这么起来的,如此纷纷纭纭想了半日,等回过神,抖了抖大氅,来回踱起了步子,一阵风过,压在枯枝败叶上的雪簌簌而落,眯得人眼有一瞬的不清,郑重听见后头吱扭一声,循声望去,门开了,那几位长者先行露面,已然换做一脸轻松,随后而出的吴冷西倒神色平平。
  “大人,回去吗?”郑重上前问道。
  吴冷西点了点头,转脸吩咐道:“把他们带回廷尉署。”说完系紧披风上马,一行人见如此,纷纷跨上马去,墨一样的披风在疾驰中不断向后翻飞,那些本长跪于地的百姓终颤颤起身,伸长脖子张望,直到廷尉署一众人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同官仓一案相比,此案并无任何侧枝斜杈,所有罪责皆集中于顾未明一身。先是强掳庄氏夫妇一子一女,再持权要挟建康县府衙小吏,令其在上报廷尉的中途不得不曲意迁就,毁庄氏夫妇状词及府衙出具的案牍文书。却不料庄氏一脉在西仁里亦属大姓,众房头见迟迟等不来府衙一点消息,族里有些见识的,便出主意要让此事直达上听,直达上听,自然是准备向巡城御史告状,或者是直接跑去建康挝登闻鼓。
  只不过尚未能行,某日夜里,西仁里忽现一队人马,连夜把庄氏一族二百余人活埋坑杀,上至耄耋,下至婴孩,无一幸免。周围邻里虽闻声响,却抱头缩颈不敢问津,直到这一众人扬长而去。剩余百姓自知西仁里既得罪乌衣巷顾家人,怕顾家人就此屠村,待人一走,竟连夜拖儿带女一并从西仁里外逃避难。
  等到廷尉署安抚人心,软硬兼施,村中几位年长老人,终吐实情。吴冷西不敢有丝毫耽搁,得了事情真相后立刻赶往乌衣巷,见到成去非时把事情原原本本说透,却看成去非脸色越发难看,似在极力忍着不发作,已然气到了极点。
  他本以为不过是顾未明一时淫=欲作祟,惹得西仁里百姓避之不及,跑到一边躲几日,不想顾未明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残民害理!
  “你立刻给今上写奏呈,请求三司会审,廷尉不要一肩担了,让建康县府衙有司也写份折子。”成去非面色阴沉,想了半日,才咬牙道,“除此,遣人去挖那埋尸坑,到时人证物证一定要保证齐全了!看他如何抵赖!”
  一席话说完,心底既分辨不出究竟是憎恶还是痛心,诸此种种,交杂在一处,只有一事确定,顾未明是非杀不可了!国朝之法,对百姓极其严厉,对权贵则反其道而行,政之乱由此始矣!
  “大人,倘如此都不能……”吴冷西眨了眨眼,意思非常清楚,但听成去非冷笑一声,“二百多条无辜性命,就在奈何桥上头等着他,他也是读过几天书的,更该知道自作孽,岂可活!”
  吴冷西心底亦明了,杀顾未明一人,对江左其余浮华子弟自大有警戒之效,但顾未明毕竟是乌衣巷出身,如今放眼江左,无出四姓右者,杀顾未明似乎也不是一件易事。
  三司会审把御史中丞、司隶校尉卷进来,不过意在加大筹码,以沈复周云行为人之中正,倒无须担心掣肘处,唯一担忧的,仍在四姓自身,吴冷西满腹心事出来,刚到府门,就见福伯正问候前来的虞归尘,吴冷西忙上前见礼,客套几句仍匆匆去了。
  廷尉监大人出入成府,不足为奇,虞归尘本是来探望书倩母子,见方才吴冷西神色有恙,便朝成去非书房这边来,门口小厮看到他,只行礼并未上前帮忙解大氅,虞归尘不禁问道:“还没围出暖阁?”
  小厮叹气摇首:“还请虞公子劝一劝,大公子一坐就是数个时辰,如今天一日比一日寒,这样不是长法。”
  成家大公子习于冷,不挨进腊月里,是围不起这暖阁的,府里上下皆知,虽难能猜测他到底是如何忍受这天寒地冻,且还要读书落笔的,但无人能劝却是不争事实,倒让众人也渐渐习以为常,就是家仆们尚可烧几块木炭来取暖,不用耸肩缩背,战战兢兢,而大公子也只可作岁寒知松柏的解释了。
  里头倒没想象的那般凉,虞归尘还是解了大氅挂到外室的屏风上。成去非已听到他声响,等他近身坐了,问道:“去看过璨儿和桃符了?”
  “我在门口看见了子炽。”虞归尘含蓄道,成去非扬声命外头的人奉茶,这才接言:“你可还记得两个月前,在建康县府衙所遇一事。”
  听他忽提起这茬,虞归尘略一回想,点头道:“记得,是子昭所为?”
  成去非神情阴郁,比外头彤云密布的天色好不到哪去,虞归尘察觉到这其中变故,接过这边婢子送来的手炉,犹疑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不仅夺人子女,更把人族里二百余口老老少少杀得一干二净,你说他就是死上几回能赎其罪?”成去非双眼冷冷盯着前方,两句话道尽事态。
  虞归尘心头一震,端起的那盏茶一时也饮不下去,好半日才道:“太过了,怎会糊涂至此?”此话一出,方有些后悔,无关痛痒不甚相干,他并无意淡化此事,不过寻不出更为妥当的言辞罢了。
  “你们都当他是纨绔子弟,岂不知纨绔子弟也不是他这么当的!他这人说到底是狼心狗行,目无纲纪,目无君父,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这回没人救得了他!”成去非把茶盏重重往几案上一放,脑中所掠场景竟停在当日他轻薄琬宁那一幕上,一想到她那无助柔弱的身子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竟迸出自杀的勇气来,成去非便难抑心痛,彼时琬宁何其无辜,那寻常人家的女儿就不无辜了?那寻常人家当初的弄璋之喜就该被他这种所谓贵胄子弟生生摧毁?
  民脂民膏养着他们这群人,到头来生儿育女还要任其作践,成去非想的头皮发紧,手底不意碰翻茶盏,虞归尘眼疾手快给截住了,抬首看他一眼:“法不容他,天更不能容他,可人心难测,多少人只会以为是你不容他。”
  成去非同他对视有顷,冷清道:“我亦不能容他。”虞归尘一时无话,搁下手炉,一面起身一面道:“我去璨儿那边,伯渊,还是尽快辟出暖阁,不说别的,就说你这一屋子书,一冷一热,亦不利于长存,”说着顺势望过去,目光流连有时,最终无意落到他身畔一本并无名目的书册上,随即明白这当是那位贺姑娘为其誊录的典籍,遂添一句,“那位小姑娘应也费了不少力气。”
  听他说到琬宁,成去非心头一阵松软,竟难以接话,只默默颔首,目送他出门后,静静坐了半日,自己也起了身朝门口走去,外头不知何时又开始飘的雪,他喊来婢子:“去二夫人那里,给虞公子送伞。”
  说着走了出来,天色渐暗,此刻当是冷处偏佳,他不觉就走进了木叶阁,等回过神,自己也觉诧异,鬼使神差,大概说的便是这,成去非遥遥见里头已经掌灯,遂举步朝前去了。
  琬宁正在阁内看四儿熏衣,坐在一侧胡床上,两手托着腮,那神情并不见无聊之色,反倒专注得很,四儿手熟,不时翻动,琬宁忍不住也伸出手去:“我来帮你。”
  两人便低笑一阵,一齐忙络。成去非轻咳一声,示意这浑然不知的两人,四儿抬首望去,见他身上布了层雪,这才知道外面又下起来,遂过来见礼,正要为他掸雪,却见成去非只看着身后已起身但并不上前来的琬宁:
  “你来吧。”


第153章 
  四儿立即醒悟,忍着笑意; 连忙道:“奴婢去置茶。”
  琬宁垂首走到他跟前; 低低问了声:“外面是下雪了?”说着踮起脚来够到他肩头; 抬起手臂为他轻轻打下雪屑,手心濡湿了一片,便从袖管中掏出帕子,又替他拭了拭鬓角两处,余光能察觉得出他那目光正落到自己身上; 只有佯装不察; 等拾掇好,把帕子摊开置放在熏笼上; 犹豫问道:“大公子要坐下来么?”
  成去非便坐到她方才的位置:“你再去搬来一只。”
  琬宁只好依言照办; 适逢四儿把热茶送进来,她接过来,亲手给他奉上,却把胡床挪到熏笼另一侧,成去非见状略示不悦,指了指自己身侧:“坐到我这里来。”
  说着起身把那胡床弄来; 问道:“可还用得惯?”
  琬宁偏头想了想; 判断不出好坏来; 只道:“很方便。”
  “是么?上回有人往府里送来几具绳床,拿来给你试试。”成去非笑道,“总正襟危坐也累。”
  外头雪落无声,暖阁中如春; 他忽说起这些琐碎事情,琬宁心底稀奇,抬眸定定望着他,疑心问道:“大公子是不是有心事?”
  平白无故就冒出这么一句,成去非不知她脑子在想什么,是如何从自己稀松无奇的话里判别的,遂反诘道:“看来我须冷语相向,你才觉得相安无事?”
  琬宁看出他并不是认真的神色,竟忍不住笑了几声,随即觉得失礼,脸便慢慢发起烫来,低首轻语:“不是的,我喜欢听大公子讲这些。”
  “嗯,”成去非也跟着她翻动上头衣衫,“日后我的衣裳拿这边来熏,请你多费心。”
  这就怪了,他并不爱熏衣的,下人们有所提及,忽要送她这里算什么呢?琬宁一时无法捉摸透他那份心思,答应下来,两人静了片刻,唯手底偶尔相触,琬宁便自觉往一边避避,酝酿半日才问:
  “大公子近日吃的可好?睡的可好?”
  她挂心他这些事,可又无法天天问候,此刻好不易相见,自然想要问一问。
  “你想这半天,就找出这么两句话?”成去非笑问,“你是诗礼人家的姑娘,好歹也寻思出些文雅蕴藉的。”
  琬宁被他说的脸上红潮又起,还是细声道:“大公子不爱听?”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你怎么变得跟杳娘福伯一样了。”成去非一笑,“他们翻来覆去总好问这些,尤其是杳娘,自我年幼起,这类话就不曾断过,即便是我母亲,也无这些话总跟我讲。”
  一时间,他话多了起来,琬宁听得心底跌宕,忽就想起来还是寒食前后,他曾提及他母亲的祭日,此刻再度言此,引得她欲要探究,可她的心是不敢揭开的春帷,戚戚于他隐藏过深的情绪,不觉间眉尖便蹙了起来。
  “同一尽于百年,何欢寡而愁殷?”成去非侧眸看着她,缓缓伸出手来覆在她近己的一只手上,“我不过闲话几句,你又想到什么了?”
  这样的雪夜大概就合该他同她如此接膝交言,成去非漫漫想着,轻拍了她几下,忽起身朝外走去,外室空无一人,但凡他过来,伺候的婢子便要跑得无影无踪,就是四儿也十分知趣,却不敢离太远,竖着一双耳朵,时刻听着里头动静,果真,听到成去非一声呼唤,四儿忙忙赶过来,征询地看着他。
  “去烫两角酒来。”
  难得见他主动要饮酒,四儿一喜,很快转忧:“大公子,前一阵您下了禁酒令,说今年粮食歉收,府里不准备酒,只用茶替……”
  他倒是真给忘记了,微微一愣:“剩的也没了?”
  “奴婢问一问。”四儿拿不准实际情况,只得折身去张罗。
  既是大公子提了,好似铁树开花,便是那龙肝凤脑,家仆们也甘愿上天入地给寻出来。后院一时不着意那酒,反倒议起大公子为何突然贪杯,许是这雪天亦感无趣落寞,须熏熏然才得快意,许是满腹烦事无从排遣,须醉意朦胧才能解忧。如此口舌,不一而足,惹得四儿直跺脚:“劳烦诸位给我酒!休要大公子久等!”
  最终找出的虽不过是寻常黄酒,四儿却仍欢喜不已:“如此甚好,黄酒才最宜烫着喝。”说着命人帮忙弄了炉杯配套,一并送到时,见大公子正往外来,赶紧道:“请大公子将就些。”
  说着把一切备好,这才退了出去。
  成去非示意琬宁坐到小几这边来,琬宁想起上回自己病酒一事,仍觉难堪,讷讷道:“我不胜酒力……”
  “知道,不是有我么?许你撒泼耍赖。”成去非笑道,“你什么样我没见过?”脑中也自然想到当日那一幕,她如何娇嗔如晚云,如何一圈呢语一圈笑,关不住的眉睫,羽翼一样翩跹着,此刻体味,再看眼前人,已然满面娇羞,却还是照他所说,同他相对坐了,成去非为缓她尴尬,便提及一事:
  “昔日陈思王常发奇想,他有一柄鸭头形状的杓子,把它放在九曲酒池里,心里想让何人饮酒,鸭头就旋转到那个人的方向。另做了一柄鹊尾形状的杓子,柄长而直,置之酒樽。凡他欲劝饮者,在酒杯上旋转杓子,则尾指其人。只是不知这两物今日流落何方,听来倒还算有趣。”
  琬宁点点头,嫣然笑道:“这个典故我听过的。”
  “你知道的未免也太多了,”成去非边为她烫酒,边道,“这个时候,便是听过也该说没听过,藏拙不懂么?多少也给我留些颜面。”
  莫名就是一顿抢白,琬宁低首想了片刻,吞吐道:“大公子当我没听过就是了。”
  成去非哼笑一声,把酒递了过来:“差不多了,暖暖身子。”
  不想琬宁虽接了去,却又道:“我并不冷的,大公子冷么?”
  “我这点兴致,你誓不败光不罢休。”成去非摇首叹道,“如何拿你当解语花?”
  琬宁默默小啜一口,低声道:“大公子并不需解语花。”
  她眉眼间有寂寂之色,恰如青石的街道向晚,阑珊凋零,成去非避而不接,一时情怅,竟有些搦管愧无词的意味,口中更无话可抚慰,只能淡淡问:“这是在怨我?”
  琬宁忽抬首冲他浅浅一笑:“大公子为何总以为我在怨您?俯仰由人,无以为怨。”
  手底酒盏一片温热,眼前良人心头又有几分热意?琬宁不肯再去细想,总归是两人缘悭,只愿像此刻,她同他,能对饮小酌,说上几句毫无章法的闲话,就已经很好。
  外面的这场雪,要是能一直落下去也会很好。
  “俯仰由人,这还不叫怨么?”成去非哂笑,“这世上的人,有几个能无须俯仰他人的?不俯仰于人,也有可能俯仰于时,说到底,还是俯仰于人。”
  琬宁随口问道:“大公子也是么?”
  一语触及心事,成去非慢慢品着酒,此刻并不加隐瞒,却又把话说得晦涩:“成败利钝,不是我所能逆睹的。”
  此间沉郁顿挫,非朝夕可解,成去非无谓她是否听得懂,琬宁却还要问:“大公子在意成败么?”
  成去非抬眼看她:“成败不是在意或不在意,就能改变的,人事需尽,天意自难能违。”
  这话倒不像他惯有的,琬宁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思忖道:“大公子可不是听天由命之人。”引得成去非笑,“是了,我只畏天知命。”
  琬宁不知这有何可笑之处,怔怔看他半日,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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