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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妃三十年-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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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疏月一路跟着他往外走,听完这一句,含笑应道:“好,谢主子。”
  “不必谢朕,朕放王定清去川陕,那个地方的官场,每一个人的骨头都是硬的,朕让他去磕,难免要头破血流。”
  “我知道。”
  她温顺地应了一句,又追道:“不过,那也是兄长的志向。他不会辜负您的。”
  说完,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拽了一把皇帝的袖子。
  “您等等,有一样东西忘了给您。”
  说着转身往西暖阁里走去。
  皇帝立在地罩前看她。她到还没有更衣,散着一头乌瀑般的长发,青白色的寝衣衫子单薄地罩在身上,那身影和初次见她时一样,轻软得像一阵聚散无常的烟。
  “王疏月。”
  “啊?”
  “朕觉得你太瘦了。”
  她听着笑了笑,取了东西含笑走回来,应他道“那也无法了,吃得也不算少。容我再养养,看能不能好些。来,您抬个手。”
  皇帝低头朝她手上看去,见她拿来的正是将才放在小案上那几根彩绳。
  “什么东西,这么花里胡哨的。”
  花里胡哨……
  王疏月乐弯了眼,这个评价从皇帝口中说出来还真有些让她意外。
  “这是我们汉人南方端阳的习俗,端阳节,都要戴五彩绳,挂香囊。我前几日不大好,香囊没及给您做成,这根五彩绳是昨儿我编给您的,您系着,辟邪正神的。”
  这是王疏月亲手编给他的。
  皇帝看着那彩绳,心里暗乐,嘴上却还是那些大不体贴的话。
  “朕不信这怪力乱神的一套,又红又绿的,难看,不戴。”
  王疏月险些脱口而出:“您不就喜欢又红又绿的吗……”
  “算了。您不肯戴,那就只能给大阿哥了。”
  她略暗了暗眼神,又道:“走吧,我送您出去。”
  她话还没说完,却见皇帝的手已经僵硬地伸在她的眼前了,甚至把袖口都免了半截在起来,露着骨节分明的手腕。
  王疏月看了看难半截手腕,又抬头看向皇帝。
  “您不是说花里胡哨不戴……”
  “王疏月!”
  “好好。”
  她眼见着皇帝又要梗脖子,终没有再去顶他。
  上前细致地将彩绳系到了皇帝的手腕上,一面柔声道:“我知道您是个百无禁忌的人,但我也就这一点子糊涂心。”
  她说着,握住皇帝的手腕,续道:“望魑魅魍魉皆不近身,您能一路顺遂。”
  皇帝望着她那低垂的眼目,和纤白的手指。
  “你觉得朕望你如何。”
  “如何啊。”
  “四个字。”
  “嗯。”
  “长命……百岁”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有些腻歪,但他还是实实在在地说了出来,毕竟这是他的心里话。不过,这话背后其实还有更深情的意义。
  他好像是想告诉她,只有她活着,他才真正地活着。如果她不在了,他也就成了史册上一个没有血肉,没有恩仇的符号而已……
  但这话太复杂,他绞尽脑汁,还是没有想好,要怎么把这混沌地深情说清楚。
  外面,叶影席地。
  送走了皇帝的翊坤宫,人息尽皆松快。
  大阿哥牵着王疏月的手,欢快地道:“和娘娘,我看到皇阿玛的五彩绳了,皇阿玛可喜欢了,儿臣也要。”
  王疏月笑道:“你怎么知道你皇阿玛喜欢呀,他嫌花里胡哨的。”
  “没有,皇阿玛骗您的,我看皇阿玛走的时候,一直在看手腕上的五彩绳,还差点被门槛绊着呢。”
  这也是很有画面了。
  梁安在旁笑笑道:“就是说嘛,主儿昨儿挑的那颜色,惯是万岁爷爱的,万岁爷就是口上不承认,心里哪能不喜欢。”
  王疏月摸了摸大阿哥的头。
  “当着皇阿玛的面,可不能放肆地说你看着的啊。”
  大阿哥促狭一笑:“您放心,皇阿玛如今啊,不会吼儿臣了。”
  正说着,金翘打起竹帘子进来道:“主儿,内务府的人,引两位王大人过来了。虽万岁爷留了话,免了好些规矩,但正礼还是要受的,不然就乱了大规矩,主儿,奴才伺候您梳洗穿戴吧。”
  王疏月知道父亲那个人的性子,虽蒙恩得已相见,即便皇帝不在,他也必要将礼数尽全方肯心安,便顺了金翘的话,梳洗后,带着大阿哥在明间受二人的礼。
  这边,内务府的掌事太监亲自引了二人过来。在明间外唱跪,引二人行过叩拜的大礼,方进来对王疏月回话道:“贵主儿,万岁爷给奴才们留了话,酉时前送两位大人出宫。万岁爷有政事要议,不能相陪,让贵主儿与两位大人大可随性些。”
  王疏月颔首应道:“好,有劳公公。”
  “奴才不敢当,奴才们告退了。”
  内务府的人退走,梁安等人才赶忙上去搀扶,王授文有些颤巍巍地站起身。抬头向王疏月望去,自从当年皇帝带着她微服至府上,业已过了好几年。对于他而言,这个女儿就像随着吴灵去了一般,只活在旁人的口舌之中。
  前些日子,吴宣曾来府上找过他。
  说及自家的这位娘娘,吴宣没忍住,终究还是将她生产后,身子受损的事告诉了他,王定清尚未娶妻,不慎明白,但王授文却知道吴灵在这个症候上受的苦,如今知女儿也是如此,又身在这要命的深宫之中,联想起皇帝生母当年的秘辛,他心里又是担忧,又是心疼,却又碍于规矩礼数,不能陈情,只得躬身,拿捏着言辞道:“娘娘……玉体可安好。”


第127章 谢春池(三)
  王疏月牵着大阿哥的手走到王授文面前,半屈了膝,方得已平视自己这位躬着身的父亲。
  “父亲长了好些白胡子。”
  她的话促狭,引得王授文一怔,抬头却见她张明快的脸就在面前。一手牵着大阿哥,一手撑在膝盖上。那模样和他当年初见吴灵时一模一样。
  那时,吴灵也是这般将脸怼倒他脑门前,伸手揪着他的胡子,对他笑道:“你说,你这么年轻,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胡子呀。”
  血脉传承这件事真是神秘得可怕。
  “娘娘……臣……”
  “父亲,女儿一切都好。”
  她没有让他说下去,反而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应了他之前的那一句。
  王授文喉咙一哽,眼眶顿时烫得难受。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见大阿哥松开王疏月的手,向他作揖,口中道:“老王大人。”
  “欸欸,好……大阿哥如此老臣受不起。”
  说着就要行礼,却听王疏月温声道:“父亲受吧,他也是您的晚辈。”
  “娘娘……”
  “和娘娘说得对。”
  大阿哥接过声来,续道:“皇阿玛跟我说过,老王大人和小王大人都是我们大清的股肱之臣,儿臣要以礼待之。”
  说完,他又侧了侧身,朝王定清行了一礼。
  王定清回了礼,朗声道:“一晃大阿哥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
  王疏月牵回大阿哥,含笑向他道:“兄长又何时娶亲呢。”
  王定清笑了笑:“娘娘要臣寻一个知心人,臣何敢辜负娘娘期许。必得知心人,方行嫁娶,至此后,永不相离。”
  此话动情,亦令人动容。
  王疏月竟觉自己再无话可问,无立场可催。
  说来也冤孽,王家这一门,到王授文这一代,算不得人丁兴旺,可至父亲这位老文人起,到王定清,到她自己,个个都是执念深重的情种。
  “好。”
  她垂眸笑笑,“那我等着兄长的好消息。”
  “是,娘娘安心。玉体常安,才是吾辈之福。”
  “我明白,我会顾好自己的身子。”
  一番寒暄,三人心中皆有一阵无解的,又温暖又酸涩的疼。
  一时相顾无话。
  大阿哥拽了拽王疏月的衣袖:“和娘娘,您说了要让小王大人给儿臣讲后藏治理策论的……”
  “是了……和娘娘都忘了。”
  说着抬头看向王定清:“兄长,我知道您和父亲都在避外戚之嫌,但望你们相信,我绝不是要让孩子们私交朝臣。他是主子的儿子,虽年幼,却是个有胸怀的孩子,希望兄长放下介怀,但他有所问,尽不吝赐教。”
  大阿哥也在王疏月身旁作揖道:“请王大人不吝赐教。”
  王定清低头看向那行礼的小孩,回道:“请娘娘放心,臣自当倾己所知。”
  “多谢兄长,驻云堂已备好浓墨香茶。”
  她一面说着,一面弯腰摸了摸大阿哥的头:“王大人就要远任了,关于后藏之治,大阿哥有什么要问的,一并问尽,听明白了,也说给和娘娘听听。”
  大阿哥仰头应了一声好,侧身相让道:“王大人,请。”
  二人同入驻云堂。
  王疏月又吩咐梁安过去照看灯烛,并亲沏了一壶六安茶,命金翘端进去。
  罢手之后,方走到王授文面前,轻轻扶着他的手臂。
  “女儿陪您坐坐吧。”
  “臣不敢。”
  他虽这样说,王疏月却仍就没有松手。
  “我知道您不肯亲近,但女儿这里毕竟不是南书房,您要站规矩,女儿不舍得。”
  说着,扶着王授文走到茶案旁,又亲身拿过自己坐垫,垫在禅椅上,搀王授文坐下。
  金翘和梁安都在驻云堂里,她也就没有唤人,走到王授文身边,亲手取盏,执壶要烫杯。
  王授文忙起身道:“娘娘,使不得。”
  王疏月垂头轻声道:“自从娘走后,您就没再吃过女儿沏的茶了。”
  王授文吐了一口气,忍着眼中的潮:“臣与娘娘,已是君臣有别……何堪论从前。”
  “可是,您和兄长都是我的亲人,在我眼中你们和大阿哥,四阿哥是一样的。我知道您不愿意我说这样的话,也明白您是为了我好,但这一生,我能见您的日子不多,若今日,您都如此疏离女儿,那女儿……就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王授文肩头一颤,终是扶着桌沿从新坐下来。
  “娘娘不要这样说,臣无地自容……臣……就是觉得有愧娘娘,当初送娘娘入宫,臣实不想,会令娘娘受如此大的苦。”
  王疏月抬腕压壶,青碧色的茶汤入盏,衬得白玉瓷的釉面儿格外细润。
  她托盏相呈,王授文犹豫了半晌,终于抬手,恭敬地接了过去。
  茶烟袅袅。点透五感。
  驻云堂里不时传来你来我往的问答之声也格外清晰。
  其间,一个年轻而稳重,一个稚嫩却纯粹明快。
  王疏月在王授文身边坐下,自斟一盏,端握在手中,一面细饮,一面朝驻云堂里看去。
  年轻的男子们执书握卷地交锋,总是好看,颇养眼目的。
  加之论的是西北之地,那些沾着牛绒羊毛,雨雪风沙,宗教,权术,人心,兽欲的事,就更蒙上了一尘血雾,衬着华光流彩的翊坤宫,后这清晨消闲的茶中时光。不断勾起人心中对危险政治的挑衅,和对平庸生活的顺服。
  两相碰撞,惊心动魄。
  “父亲。”
  她收回目光,含下一口茶。
  “娘娘请说。”
  “其实……我很庆幸,您当年把我送给了主子。”
  “臣当年是……”
  “如果不是他,我也不知道,我会活成什么样子。母亲以前一直跟我说,她有幸在长洲遇见了您,您是唯一个会纵她揪胡子的男子,就算……”
  她说着,低头看向茶汤,“就算……她觉得您有的时候,活得太市侩了些,但您到底是她的良人。后来,我回想这些话,越想越有意思。父亲,您以前对我和兄长都甚为严厉,以至于,我不大相信母亲的话,直到母亲去后,这么多年,您一直独在一处,我才慢慢明白,您与母亲之间的情意之深,母亲的话,都是真的。”
  说完,她从新凝向王授文,“我在想,也许是母亲在保佑我,才让我遇到了主子。他和您……像吧……也不像。”
  王授文一愣,忙制止她道,“娘娘这话险,可不能出口。”
  王疏月笑了笑,并没有在意,续道:“主子那个人……怎么说呢,固执,一根筋,喜欢说狠话,看起来很不好相处,但却是个待女儿很温柔的人。他从来没有搓揉过我,相反,他让女儿,生活得很有勇气。”
  王授文并不能全然听明白她这些话的意思。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禁动容。因为其中提到了他和吴灵的那一段过去。
  当年名满一城的少年清贵,文采斐然,千百字则引城中纸贵。后来,遇见灵秀多情的吴家碧玉,缀金挂玉的情诗写多了,也就再不值钱,可这不妨他轰轰烈烈地爱了她一场,修成正果,养在家中。
  即便他后来不免俗,为了门楣,家业,在官场上疲倦地奔波了一辈子。
  即便她不幸走在了他的前面。
  可驻足回头看,那个女人怼在他面前的脸,揪着他刻意留出的“少年胡”时的笑容,仍是他对曾经“年少轻狂”,最好的注解。
  而在印象中,吴灵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王授文,好在是嫁给了你,你让我活得比其他女人,都要勇气。
  两幅相似的笑容重叠在一起。
  回忆一下子涌动得厉害。他张了张口,刻意去摁了摁自己额头的皱纹。
  想着,还是她好啊,自己老朽得不成样子了,她的容颜却还是和眼前的女儿一样,且再也不会老了。
  说起来,她们这两母女是真的像。
  一样满身镣铐,却不肯活成大多数女人那面目可憎的模样,在漫长的日常生活之中,她们尽己所能护着她们的后代,不肯让孩子们堕到过于世俗的泥沼之中,却也敢放他们去更大更广阔的天地去体味品尝。
  王授文看向驻云堂里两个人。
  一个是吴灵生养儿子,一个是王疏月养大孩子。
  两人一坐一立,一来一往,言辞过招各有针尖麦芒,但却有一样的端正和自信。很难想象,他和皇帝都是从政治的危险里逃出生天的人,若不是这两个女人,他们的子嗣后代,将会把他们的“成长”,复刻地多么惨烈。
  王疏月说她有幸遇到了皇帝。
  对于王授文而言,他又是何幸,得遇吴灵呢。
  既如此……那皇帝……
  他突然有些荒唐的认为,或许皇帝那个人,会有和自己感同身受的时候。
  又或许皇帝真的会像自己包容疼惜吴灵那样,疼惜自己的女儿……
  “月儿……”
  他换了一声王疏月的乳名。
  “女儿在。”
  “你今日对我说的话,终于放平了为父的心。为父和你的兄长,对皇上无以为报,只得鞠躬尽瘁,更加勤勉以侍上。”
  “父亲。我也有一句户话,想替主子说。”
  “什么。”
  “主子希望,您和兄长,以及放在四海天下的万千汉人士子,最终都会从前一朝的阴影里走出来,不断地投身世道,继续热闹地活在他的平昌年间。”
  王授文怔了怔,这句话的意思之大,已有些超出了他能在君臣这个层面上所能理解到意义。
  王疏月撑着下颚,轻声解道:“只不过,主子是皇帝,他要统御百官,要天下臣民臣服。所以这一句话,他一辈子也不会对您和定清说,但是,这是他对天下汉人,文人的挚诚。父亲,他是女儿的良人,也实是一位难得好皇帝。”


第128章 谢春池(四)
  君臣际遇。
  父女情分。
  纵然是一生大论。但在茶香暖烟里说开来,也带上了丝儿,混着艾草气息的人情味。
  是时,小厨房包了红枣糯米的粽子。那圆润的油浸的米粒,肉调和着猪油脂的饱满的枣儿肉,在父女,叔侄的消闲言谈之之间,渐渐蒸出了香味。
  金翘打发人用大竹框子盛着,端了进来。
  王授文就着那份儿热气剥开粽儿叶。
  熟悉的气味铺面而来。他低头咬了一口。耳边突然回响起吴灵清亮的声音,一时之间,他禁止不住恍惚,仿佛那人此时就在身边,伸手去拈他胡子上米粒儿,笑道:“粘吧,都粘胡子上了。”
  他喉咙陡然一酸。
  抬头,却看见一只素白的手,端着茶盏伸到他面前。
  “爹,喝茶。”
  他忙接过茶盏来,低头饮茶来做掩饰心里的悸动。一面哑声道:
  “欸,好,喝茶,喝茶……”
  不多时,小厨房摆了饭食。
  父女一道用过午膳。王疏月又将四阿哥抱了过来。
  睡饱了觉的孩子,一经逗弄就甜笑起来。眉眼之间像极了皇帝,但脸盘轮廓又挂着一丝王疏月的柔和之态。
  眼见自己的外孙冲着自己笑,那笑容啊,令他心如浸蜜糖,仿佛一下子就卸掉了一直抗在肩上的“枷锁”。至此后周身通泰,背脊也得已挺直。
  其实,在自己女儿的地方和有吴灵在的王家是一样的。
  一粥一汤,幼子的笑声,着实都充盈着温柔而磅礴的生活气息。
  于是,王授文也不肯再说伤心事。
  至始至终,都没有提及那折磨着吴灵与王疏月的症候。
  直到将近酉时,内务府遣了人过来接引。王疏月抱着四阿哥送父兄二人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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