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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妃三十年-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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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时,金翘被王疏月支出去了,梁安也不在跟前。
  西暖阁里除了吴宣和周明外,就只有大阿哥,静静地坐在驻云堂里写字。王疏月听周明说完这一句话,握着青花瓷茶盏,怔怔的一直没有说话。
  周明收了腕枕,又宽她道:“贵主儿有皇上洪福罩着,微臣和其他的太医也会尽力为贵主儿调养,贵主儿放宽心,皇嗣要紧。”
  吴宣道:“此事,你们可回了皇上。”
  周明望着王疏月道:“虽脉象如此,但结果也是因人而异的,所以,微臣也不敢拿未定之事回禀,但贵主儿是明白人,微臣将此症言明,也是请贵主儿有些准备,生产前后,万不可再受寒了。生产时也要让接生姥姥们格外细致。至于日后的调理,过程或许缓慢,贵主儿不能心急。”
  王疏月抠着杯盏的手忽然一滑,烧蓝护甲与瓷面儿猛地一刮擦,刺耳的声音逼得吴宣闭了眼。王疏月放下茶盏,往驻云堂里看去,见大阿哥也朝她看来,握着笔,面带关切之色。
  “来,到和娘娘这边来。”
  大阿哥放下笔,理好袖子走到王疏月身边。“和娘娘您没事吧。”
  王疏月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伸手将大阿哥搂入怀中,温暖虽然是从他人那里借来的,但也得暂时抵御她心里悲凉。
  “没事,大阿哥在,和娘娘什么都好。手上沾了这么多墨,伸出来,和娘娘给你擦擦。”
  说完,她捏住了大阿哥的手,慢慢地将隐在骨骼里的颤抖压平。而后的又沉默了半晌,方抬头对周明道:“我还是那句话,孩子们比我重要,你不回皇上是对的。周大人,我做你的病人也做了这么些年了,希望大人,能与我有一份默契。”
  周明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忙道:“奴才不敢。”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我也没有逼你一定要在皇帝那里舍我保子,我只是想让知道,生产时,不要怕因为伤了我,而损到孩子。我的身子已经是这样了,你今日对我言明,我也就有了准备,不怕的。”
  周明被他这一句话说得背脊上寒津津的。不忍再多留,行礼退了出去。
  梁安端来水来,王疏月替大阿哥擦过手,含笑打发他下去歇息了。
  西暖阁里影静人寂。
  吴宣忍了的大半日的眼泪,这时终夺眶而出,渐渐的,竟哭得泣不成声。
  “奴才真不明白,娘娘…的母亲受了那样的罪,为什么……连娘娘也……”
  王疏月摇了摇头。
  “姨母,您是不是想到先帝的云答应了。”
  “奴才……奴才不敢。”
  “您别难过,也不是一定会像母亲那样,就算是,也……”
  也……
  她没有说下去。
  后半句,她原本想说,就算是,也不一定会像皇帝的生母一样。
  可话到口中,她又犹豫了。
  ***
  二月二十八日。
  王疏月临盆。周明和四五个守喜的太医并接生姥姥,内务府,宫殿司的人,从子时起便忙乱起来。金翘守在里面,孙淼照看着里里外外,进出人的调度。
  皇后子时便到了翊坤宫。
  翊坤宫点燃了所有宫灯,哪怕是在深夜之中,也将那一丛丛盛发的杏照得雪白耀眼。然而,无论花香多么清幽,也盖不住风里浓厚的血腥味。
  不出周明所料。
  王疏月生产异常艰难。从发动至今已经折腾了两个时辰。仍不见生产的迹象。周明深知王疏月体弱,拖得越久越危险,正五内俱焚。忽见吴宣撞出来道:“周太医,娘娘疼的昏过去一回。这可怎么是好啊……”
  太医院院正道:“咱们议的催产的方子,这会儿是不是该下了,贵主儿是头胎,体质本就弱,你照顾贵主儿母子久,该知道,这样拖着,反而凶险。”
  周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那方子虽能助生,可毕竟药性烈,恐贵主儿的身子受不住啊……”
  院正不解道:“周明,你我行医这么多年,伺候了宫多少位主儿,该知道,生子本就是闯鬼门关。我们是要保母子平安,至于是否伤身,大可留在产后调理时详议。再说,之前那方子,咱们已经一议再议,不至于伤及根本。你如今拖着不用,一样会损伤母体,还可能损及腹中龙胎。都这个时候了,咱们还是得问问主子娘娘的意思。”


第113章 木兰花(一)
  周明仍然没有松口,在地屏前来回踱了几步。
  吴宣知道王疏月对他说过什么,也知道他此时在为难什么,一面是王疏月母子的性命,一面是自己侄女的一生,两面儿都损不得。眼见周太医额头渗出了汗珠,她也顾不上礼数,一把扯住周明的袖口:“太医,您要保下我们娘娘啊……”说着就要跪下去。
  周明赶忙扶起她,“使不得使不得,夫人,娘娘母子平安,微臣才能平安,微臣一定竭尽所能,只是……”
  话音未落,只见孙淼走过来传话。
  “周太医,皇后娘娘传您过去问话,您跟奴才来。”
  周明一怔。“这会儿吗?”
  “是。皇后娘娘要问皇贵妃母子的轻情况,请您即刻过去。”
  周明无法,只得应是。
  跟着孙淼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院正道:“那药再缓缓,等我回来。”
  院正叹了口气,“你先回话去吧。我们也有也有我们的分寸。”
  “院正大人,下官……”
  “周大人,皇后娘娘等着呢,走吧。”
  周明前脚刚被带走,金翘便满手是血,慌慌张张地从西暖阁里出来。
  “夫人,周大人呢。”
  吴宣跺脚道:“说是皇后娘娘传去问话了……哎呀,娘娘怎么样了。”
  金翘眼睛发红:“大不好呢,娘娘身子太弱了,虽含了人参提神,可折腾到现在,也快竭力了……奴才心里都慌了……对了……万岁爷……”
  吴宣闻言,紧接道:“是了,咱们都慌神了。娘娘疼了这么久,也该去请万岁爷来拿主意啊。”
  金翘点着头,续道:“您先进去守着,我去找梁安,让他去传话,这会儿虽晚,但张得通听说是主儿的事,一定会通传的……”
  她一面说一面往前面走,却迎面撞上了梁安。
  “这会儿,咱们翊坤宫的人出不去。”
  “什么意思。你脸……怎么了……”
  “先别管我脸怎么了,长春宫的郑三元带人守着翊坤宫的进出口,说是皇贵妃贵重,为求周全,一应取用之物,只准使内务府各处月前备下的那些,翊坤宫不准闲杂人等进出。我将才与那狗奴才理论,他非但不放,还给了这一耳刮子。”
  金翘脸色一白:“咱们的人一个也出不去吗?”
  “出不去了,孙淼一早就盯着今日了,主儿今儿晚上一发作,她就命人守了宫门。金翘啊,咱们之前生怕她在主儿的药食里做手脚,日日防范厨房和药房去了,如今看来,她的用心竟是在主儿生产的鬼门关上。我刚过来的时候,见周太医跪在偏殿里听训,这怕也是长春宫有意为之,这要紧关头上,主儿身边没了周太医,可怎么得了。”
  金翘多了跺脚,“好恶毒的心,主儿身子不好,若有好歹就是天命,长春宫……长春宫最多被训斥,连顶罪的人都省了啊。”
  梁安道:“这会儿翊坤宫里都是长春宫的人,你就不要说这些了。咱们主儿福大命大,长春宫也不敢明着下手,他们不过是赌主儿熬不过去。既如此咱们就再不能咒主儿了,你赶紧进去守着。我再和禄子他们想想办法。”
  金翘搓着手上的血迹,应道:“这会儿你到比我冷静,好……我进去守着主儿,你一定要想法子,去养心殿传个话呀。”
  更漏的声音被喧闹的人生掩盖了。过了三更天,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
  王疏月被一阵猛烈的阵痛拽回现世。
  再这之前,她觉得自己的魂几乎抽了身,飘荡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之上。意识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皇帝在桑格嘉措面前的那一句:“朕与和妃,是有愿同流的人。”
  那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渐渐被吴宣呼唤声逼退,王疏月睁开眼睛,西暖阁内一片灯火辉煌,每一个宫人的脸都因为担忧而显得有些扭曲。
  “娘娘,再撑一会儿。”
  王疏月喘了一口气,尽力将含人口中头发吐出来,哑声道:“主子……在吗?”
  吴宣朝外面看了一眼,含泪摇了摇头:“没有。孙淼不让娘娘的人去养心殿传话……”
  王疏月咳了一声:“不在……那也好……周……周明呢。”
  “被传去偏殿里回话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娘娘,您一定要撑住啊。”
  话刚说完,一个宫人进来传话道:“外面太医大人,询娘娘可醒过来了。”
  吴宣抹了抹眼泪:“醒过来了。周太医回来了吗?”
  “还没有。现在院正大人在外面,大人呈了催产的汤药进来,让您伺候皇贵妃娘娘服下,有助娘娘生产。”
  “娘娘身子一直是周太医照料的,院正呈的是什么汤药!”
  “这……”
  接生姥姥急道:“夫人,娘娘已然是力竭气尽,单靠母体之力,实难生产,再拖下去,恐怕连小主子都要出事了。”
  “那也不能胡乱……”
  “姨母……”
  “娘娘……您别说话。存着力啊……”
  “我已经没剩什么力气,那药是周明开的方子……您……把药端来……”
  “可是,周明说过,这药……”
  “姨母,你是实心人,但有些话,不要出口……会伤到您。您啊……就记着我的话,若我不好,您就替我说给皇上……生死是我的事,与周明……等人无关,不要迁怒,不要怨恨,以后,待大阿哥好些,别一味地吼他……”
  “娘娘别说了……”
  王疏月别过头,对那捧药的宫人道:“你过来……服侍本宫……把药喝了……”
  那宫人看了吴宣的神色,有些迟疑。
  “过来……本宫没什么力气说话,你再不过来,就要害死本宫和皇上的子嗣了……”
  吴宣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她不忍看也不忍想,只得颤巍巍地站起身让开,用手摁着自己的脖子往窗边走去。
  王疏月入宫以后,一直都在吃苦药。
  可这一碗药比之前所的药加起来都要苦。甚至带着一丝辛辣,顺着喉咙一直流淌到五脏之中。
  她忍着呕意,强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吞下去。接踵而来来便是比之前还要难以忍受的剧痛。她不由绷紧了整个身子,死死地抓住被褥,抠紧脚趾,眼前的辉煌的灯火也渐渐演化成血红色的光雾。
  男人带给女人最大的伤害终于来了,大到足以了结掉女人的性命。
  疼爱,怜惜,荣华富贵,这些从“伤害”之中衍生出来的,被男人捧给女人的东西,好像一下子在生死之间暗淡下来。而当这些华而不实的光点暗下去之后,王疏月也终于肯对自己内心承认她对那个男人的情意和爱意。
  她活了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她从长州到京城,到畅春园,到热河,到外八寺,到木兰围场。
  人世间的大好时节,大好风光,一幕一幕全部印入心间。
  是皇帝展开了她的人生和眼界,而她也治愈了皇帝情感上的旧伤。
  贺庞爱她,没有章法和道理,笨得时常令人发笑。
  而她对贺庞的爱,则是深流的静水,不带丝毫嫔妃对君王的畏惧和倚赖。
  没错,她早就不怕他了,如今,她想长长久久地陪着他,支撑他,想给他孩子,想他和他的家族枝繁叶茂。想他的江山无战乱,无天灾,人心归一。
  想他这一生功德圆满,再也不要经历生离和死别……
  想着,意识便舒展开来,不再集中于身体。
  她索性甚至坦然地打开周身的知觉,任凭疼痛侵袭。
  虽疼,但那助产的药毕竟起了效力。
  不多时,伴着一声婴儿的啼哭,所有的疼痛瞬间潮退,她的耳中,突然尖锐地响了一声。接着周身的力气一下子全部被抽离,腰背一塌,沉沉地瘫跌在榻上。
  “主儿,是个小阿哥啊……主儿,您给皇上生了个小阿哥……主儿……主儿……周太医……太医,主儿见大红……”
  后面的声音,在王疏月耳中逐渐模糊了起来。意识渐渐从脑子里退出,再她彻底堕入混沌之前,她隐约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喝斥,从紧闭的锦枝窗外传来:“王疏月,朕让你好好活着,你是不是听不懂!”
  他来了。
  哈……那个他啊,真是个憨呆子。
  ***
  大多数的人,还是会记住一个人纯粹的好。
  王疏月生产后,翊坤宫的宫人虽个个都精疲力尽,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歇着。尽心竭力地张罗伺候。大阿哥下学后,也在偏殿为王疏月写经,就连婉贵人也亲自跪了钦安殿,替王疏月祈福。
  周明日夜不休地请脉用药。
  生产后的第三日,风浅雨细,雨水敲窗,伶仃作响。
  王疏月终于慢慢听见了雨声,醒了过来。
  周明喜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顾不上皇帝就坐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说道:“微臣的脑袋掉不了了,掉不了。”
  王疏月看了看他,方抬起抬起头。
  昏睡了太久,陡一见光,眼前还有些模糊。首先映入眼中的是衮服上光辉熠熠的团龙纹,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皇帝的脸。
  皇帝眼睛通红,像是几夜都不曾合眼。他没有回避王疏月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口中却冷道:
  “周明,滚出去,把朕记给你二十板子领了。”
  “是是……微臣这就去领。”
  说完,也不求饶,端了端头顶的顶戴,爬身来退了出去。
  西暖阁内的宫人也都识眼色地退了出去。
  室中静可听针落。
  皇帝坐在王疏月对面的禅椅上,沉默地望着王疏月,良久,他松开撑在膝盖上双手,曲肘子重新抵在膝上,而后弯腰垂头,用手掌托着额头,一言不发。
  王疏月咳了一声,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主子……”
  “你先别说话。”
  他声音不大,王疏月却分明听出了一丝藏不住的颤抖。
  “贺庞。”
  她突然唤了他的名讳。
  皇帝肩头一颤,仍旧没有抬头,只哽声道:“你不想活了是不是,朕的名讳你不能叫。”
  王疏月笑了笑,她慢慢将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摊开手掌伸向他。
  “贺庞,你过来。”
  “王疏月!不要跟朕放肆!”
  她似乎跟本就没有听见他那心虚的言辞的。那弯白若凝霜雪手臂,露在细细的入室风里,如同一只细藕,就连手掌的张握,也有了莲花开闭的风流。
  “你过来,我就不怪你。”


第114章 木兰花(二)
  皇帝所有的脾气,忽然被她那一句:“我不怪你。”给摁灭了。
  抬头又看见了她那双无波的眼睛,眸中含着水光,辉映枕边的一盏灯。乌缎般的头发此时全部垂散,有些遮在手臂上,有些压在脖颈下。金翘和吴宣在榻上堆满了大毛皮子,虽已是三月,却拥得她像一只幼兽。
  “你是不是哭过啊。”她温柔地问出声。
  “放肆,朕会哭?再胡言乱语,朕也给你记一顿板子。”
  “你给我记了七八回板子了……等我好了,一并清算了吧。我也不想……总是欠着你。”
  “你……”
  皇帝哽得咳了一声,继而转向一旁,自嘲般地笑了笑,口舌之争上,王疏月向来是他的死穴。怼不赢,或者说,舍不得赢,总之最后他要缴械。此时索性不争了,仰头望着房梁叹道:“算了。”
  一面说,一面终于站起身,走到王疏月的榻前,撩袍屈膝,蹲下身来。伸手握住她露在细风里的那只手。两个人手掌的温度并不想相同,她虽被拥在毯子里,手掌却是冰凉的。皇帝索性用两只手包裹住她的手掌,一点一点地将掌心的温度渡给她。
  王疏月慢慢地侧过身,含笑望向他。
  “贺庞。”
  她还在叫他的名讳,这回皇帝没有斥她,认命地笑笑,淡道:
  “说嘛。”
  “我们汉人喜欢讲‘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孱弱无力,却越发显得温柔,暖融融的透窗风拢动耳旁的碎发,虽已为人母,但眉目间仍是女子干净的少年温意。
  “那是说,我的命是天定的。我和你的缘分也是天定的,若不是在乾清宫前面跪那一夜,我也就不能走到你身边来。所以啊,你信我嘛,我的身子不是你伤的,我也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皇帝没有立即应他的话,转而望着她那只纤弱的手。那手的拇指和皇帝自己的拇指轻轻摩挲在一起,克制又温柔的肌肤之亲,让他渐渐松开了喉管。
  “朕在想什么,你是不是都猜得到。”
  “我不猜,早就被您气死了。”
  “哈……朕有那么气人吗?”
  “不□□人,有的时候,还有些吓人。”
  “比如呢。”
  “比如……周明吧,这几日恐怕快被你吓死了。”
  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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