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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寥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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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宏煜定定看过来:“你说。”
  “人死后,约三个时辰内改变尸体位置,原已形成的尸斑确实会逐渐消失,而在新的低下部位重新出现,但若死亡三个时辰以后改变尸体体位,原有的尸斑并不会完全消失。”意儿停顿片刻:“根据罗贵夫妇的口供,他们早起发现死者自缢,继而报官,衙门接到案情在辰时二刻,那么巧珠应该在绳子上挂了四个时辰有余,可是大人请看,她的四肢和腹部干干净净,何曾有半块尸斑?”
  宏煜起身走到架台前观察:“你继续。”
  意儿让秦捕头搭手,将尸体翻转俯卧:“眼下时近午时,大人请看,这尸斑已融合成大片状,颜色更深,用手按压下去,也只是稍微褪色。”她说着,指尖按向巧珠背部紫红色的部位,证实她所言。
  宏煜点点头:“也就是说,她死后不久便被人发现,从绳子上放了下来,罗贵夫妇在说谎。”
  “是。”
  宏煜当即又问:“死因可验明了?是自缢还是他杀?”
  意儿道:“若是他杀勒死,勒沟位置较低,会呈水平环绕颈项,窒息过程较长,颜面为青紫色,有明显的瘀血肿胀。而且由于死者挣扎抵抗,通常会在面部或者手足部位造成一些伤痕,勒沟处皮肤会有明显擦伤,边缘也不整齐。”
  她说着指向架台上的巧珠:“但你看死者颜面苍白,缢沟从颈部两侧斜行向后,八字不交,现场也没有搏斗的迹象,而且她特意换上了新衣裳,妆发整洁,这些都是符合自缢征象的。”
  宏煜觉得有点意思:“人在子时身亡,罗贵夫妇等到辰时才报官,中间这四五个时辰他们干什么去了?”
  意儿道:“大概在商量如何赖给李家吧,具体得问问这位仵作。”
  黄奎早已僵住,此刻勉强笑道:“卑职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么?”意儿慢慢踱步:“你声称自己验尸十年,今日却在未做完尸检的情况下公然宣称死者生前遭受东家虐待,意图挑起民愤,目的何在?”
  黄奎垂眸扯着嘴角:“卑职并未下什么结论,只说巧珠身上有伤而已,正如二位大人所见,死者生前曾遭受暴力对待,这些伤是不会骗人的。”
  意儿细细盯着他,一时没有做声,秦捕头思索道:“听闻巧珠和她兄嫂相处和睦,从未起过争执,更不曾动手,而李府少奶奶颜嫣确实有苛待下人的旧闻,名声很不好,况且传言李若池曾企图对巧珠用强,保不齐正因此事而被颜嫣毒打,双重屈辱,导致她上吊自缢。”
  宏煜一面翻阅案卷,一面点头:“有道理。”
  意儿皱眉。
  接着又听他说:“但还有一种可能,此伤并非生前所致,而是死后造成。”
  意儿屏住呼吸,胳膊莫名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不由得欣然望住宏煜,谁知他正瞥过来,目光相接,意儿忙道:“大人英明。”
  “赵县丞,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
  她由衷地颔首:“回禀大人,想要辨别此伤,只需在皮肤上划一刀,若为生前伤,则有血溢出,若是死后伤,则无血。”
  宏煜“嗯”一声,示意她动手。
  意儿从木盘内取出一柄锋利小刀,在那青赤的挫伤处轻轻割下,果然只见刀口,不见血出。
  黄奎一看,脸色大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随意损坏?!况且卑职从未听过这种验尸方法!这绝无可能!”
  意儿回身搁下刀子:“你不是熟读《刑名全录》吗,怎会不知此法?”
  “《刑名全录》我倒背如流,根本没有这一条!”黄奎跪向宏煜:“大人可将此书找来,卑职要与赵县丞当面对峙!”
  意儿一本正经劝道:“你的书里没有,那是因为你偷懒了。今年初,修订本《刑名全录》镂版印行,其中不仅新添了数条尸检方法,还将从前错漏的地方加以修正,书坊有卖的,你身为仵作,也该与时俱进才对。”
  黄奎大怒:“《刑名全录》乃御史赵莹呕心沥血之作,各州县衙门奉为狱讼宝典,你何德何能竟敢信口雌黄污蔑它有错漏……”
  天呐,什么污蔑?意儿皱起眉头莫名其妙:“赵莹乃我姑母,她修改文章时我便在一旁研墨,我不清楚难道你清楚?”
  那黄奎惶然愣住,张嘴呆望着她,一副见鬼的模样。
  “行了,”宏煜心中了然:“秦捕头,把仵作带下去。”说着又抬手指了指意儿:“你尽快将检验格目交上来。”
  “是。”
  人走了,意儿继续埋头干活儿,做完尸检,安置好巧珠的遗体,接着便带书吏回廨内开具验状,填写验尸格目。
  梁玦抽空过来,一进门就笑:“赵县丞,没想到你还藏了一手,我也忘了赵莹大人是仵作出身,如今衙内上下都在议论验房一事,过不了今晚,恐怕你的名声就要传遍全城了。”
  意儿头也没抬,道:“我的名声已经够坏了,只求他们传些好的,放我一马。”
  梁玦拿扇子拍拍手掌:“放心放心,这次是好的,顶多说你身为女子与尸体打交道,以后嫁不出去罢了。”
  “……”意儿幽幽瞪一眼,没兴趣谈论这个话题,却问:“宏大人准备何日审理此案?”
  “明日过堂,届时再将黄奎一并拟罪。”
  意儿挑眉:“黄奎招了?这么快?”
  梁玦闻言双眼一亮:“怎么,你似乎早已认定罗贵夫妇诬告,黄奎参与作假?”
  意儿轻轻笑道:“这种借尸讹诈、仵作受贿弄假的案子并不少见。”
  “你就这么肯定?”
  她点头:“要么为财,要么为仇,绝无第三种可能。”
  梁玦细细瞅她,笑道:“黄奎倒是没招,他只认失职之罪,说自己技不如人,别的一概不知。但宏知县与你想法一致,推断他舞弊,明日过堂再细审。”
  意儿听着没做声。
  梁玦歪头打量:“先前在验房,你何以如此肯定巧珠的伤为死后伤?若那一刀割下去,有血流出,你如何收场?”
  意儿慢慢吸气,挺直背脊活动酸痛的胳膊,微叹道:“很简单,第一,黄奎的举动不合常理,我早就对他起疑,加之从前见过类似的案子,很容易推断出这个结果。第二,宏知县来验房前,我已在那伤痕处划过一刀,知道是死后伤,自然胸有成竹。”
  梁玦用带笑的目光端详她:“赵大人,从今往后我可不敢小瞧你了。”
  意儿挑眉“哦”一声:“原来你从前一直瞧不起我啊?”
  “没有没有,”梁玦忙摆手撇清自己:“都是宏煜,他……那个……”
  意儿眨眨眼,煞有介事地点头:“原来是这样。”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似乎已把此仇记下,等着今后算账。
  梁玦见她是个得理不饶人的,着实暗暗高兴,满心期待她去找宏煜的麻烦,两团烈火相撞,可有好戏看了。
  午时悄然而过,窗外日光明媚,白晃晃的一片,寂静铺满窗台,梁玦走后,意儿完成检验正背人形图,又整理好尸格,厚厚的几份,拿往签押房去。


第15章 
  宏煜先前已将案件交承发房挂号,让他们写牌票送往李府,命李若池次日巳时初刻到衙门投文听审。这会儿书吏拿着蓝靛花边的牌票过来给他签字。
  意儿进门时他们正忙,她把文书放在案前,正要离开,宏煜出声叫住:“你等等,我还有事问。”
  她没说话,走到椅子前坐下。
  承发房的人还没走,曹主簿又进来交代钱谷事宜,直说了大半晌,意儿在细细杂杂的低语声中头脑发胀,昏昏欲睡。
  好累呀……
  “赵县丞。”
  不知何时人都退下了,剩他们两个,宏煜默不作声将她呈上的尸格看过,工整准确,细致详细,他心中非常满意,更有几分赞赏,但怕她自傲,没打算说出口。
  “黄奎怕是废了。”宏煜用茶盖别开水中浮叶,若有所思道:“衙门不能没有仵作,你觉得应该再招一个,还是你自己胜任?”
  意儿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垂眸想了想,回道:“下官愿意亲力亲为。”
  “哦?”他惊讶于答案来得如此爽快:“你不介意?”
  她道:“既然大人放心将刑名一事交给我,我自当尽心竭力,不负你所托。”
  宏煜悠然一笑,点点头:“很好。”说着看看窗外天色,放下茶盏起身:“时候不早了,忙这一整日也该歇歇,走吧,回内宅换身衣裳,我们去醉梦楼吃饭。”
  意儿一时没动,也没那个心情,她想到此人一直瞧不起自己,向来冷言冷语,而今日不过见她能办案子,又接下尸检的活儿,便换了这副态度,实在可笑得很。
  “多谢大人美意,但我想回去歇着,就不陪你用饭了。”
  宏煜见她脸色不好,语气同样冷淡,不由打量几眼,倒觉得奇怪。
  意儿心里也奇怪,她先前听梁玦说宏煜瞧不起她,当时并没什么滋味,谁知见了面,心烦难掩,假笑也笑不出来。
  又闷闷地想,难道我需要上司笼络才会做好那些分内之事吗?我是那种人吗?他还当真小瞧了她。
  这时宏煜已绕过书桌走了出来,意儿便也站起身,准备离开签押房。
  突然眼前黑麻麻的一片。
  头脑晕眩,心跳慌慌,四肢发凉。
  不行了……她忘记自己从早到现在没有吃过一顿饭,又是勘查又是尸检,一整日紧绷,身心俱疲,实在累得够呛,这会儿起猛了,白着脸就往前倒。
  宏煜被她撞个正着,眉一皱,低头见此人闭眼枕在自己肩上,两只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裳,一副可怜的模样,他问:“你干什么?”
  意儿虚得说不出话,整个人天旋地转。
  宏煜脸上客气地笑着,笑得疏离,凑近些,低声道:“赵意儿,别跟我耍花招,我不吃你这套。”
  “别动……”她喘息奄奄:“我头很晕。”
  宏煜冷眼瞥着,毫不犹豫抽出自己的胳膊,提脚就走。
  意儿瞬间像被抛入云端,双腿浮软,趔趄两步往后倒下,“啪嗒”一响,椅子险被撞翻。
  宏煜闻声回头,见她面无血色,双唇惨白,额头冒着细密冷汗,手掌发抖撑在地面,胸膛脆弱起伏。
  他大步折回,屈膝蹲在她跟前,伸手去探额头:“怎么了?”
  意儿本就难受,刚被那样推开,摔倒在地,心中涌入强烈的委屈和愤怒,此刻用尽力气拍掉他的手:“走开,不用你管!”
  宏煜顿住,手掌僵在半空,双眼沉沉盯着她,当下没说话,明显有一二分恼怒浮现,但被八。九分别的情绪盖过,他倾身将人横抱起来,转头直往外走。
  意儿被一层一层虚汗渗透,狼狈无助间闻到清浅的沉香味,他们靠得太近。
  童旺站在廊下,见他主子抱着赵意儿出来,张嘴呆住。
  “去请郎中来內衙医治。”宏煜经过,留下一句吩咐。
  童旺愣愣望着那背影,两个穿着官服的人抱在一起,画面好生诡异。
  穿过一道宅门,日光错落在树影里,意儿睁不开眼,摇摇颤颤,晕得厉害,她下意识抱住宏煜的脖子,手指揪住颈后的衣料,以求平稳。
  “别晃,”她又恨又难受:“我想吐。”
  宏煜面无表情瞥了眼:“忍着。”他毫无同情心:“你敢吐到我身上试试。”
  意儿问:“吐了你会怎样?”
  “我会让你吞回去。”
  这是人话吗?啊?
  意儿死死闭眼,额头用力抵在他胸口,强忍着胃里虚浮之感,只盼能赶紧吃些东西,赶紧回屋躺下。
  宏煜一路抱她回到院中,丫鬟婆子亦步亦趋跟进房内,等他把人放到榻上,忙惶恐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宏煜瞅着她惨白的脸:“不中用了。”
  众人大惊:“啊?!”
  “……”意儿气得想打他,奈何够不着,只得告诉婆子:“我今日未曾进食,你快给我弄碗糖水,或别的什么吃食,给我垫垫肚子。”
  “好、好。”她们立刻去拿吃的。
  宏煜要笑不笑地站在那儿,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说:“原来是给饿的,你这算什么?”
  她道:“今日太忙,没顾得上罢了。”
  宏煜见她躺得不舒坦,顺手把那乌纱帽摘下,搁在枕边,又轻笑:“不知道的还当我苛待下属,连饭也不给吃,活生生把人累垮了。”
  意儿烦躁地白了他一眼。
  宏煜背着手,稍稍弯下腰去:“还是你故意为之,不仅让我知道你做事尽心,还在我面前晕倒,弱柳扶风,好惹人怜惜?呵,如此机关算尽,得不偿失啊赵大人。”
  意儿忍了他很久,实在莫名其妙、忍无可忍,随手抓起官帽扔过去,本要砸他,却被顺顺当当地接住,又招来一阵奚落:“真是不识抬举,枉费我抱了一路,连句好话也不会说,就你这样,谁会喜欢?”
  意儿愈发气得昏沉,想赶他走,可没了说话的力气,只得狠狠闭上眼,当他是个死的就行。
  不一会儿小丫鬟进来,端了糖水和点心伺候,宏煜没走,坐在边上看着,也不知在看什么,大概觉得她狼狈的样子很有趣吧?意儿一边吃,一边冷冷回瞪过去,没想到他完全无动于衷,胳膊歪搭着扶手,气定神闲的模样。
  ……有病。
  意儿在这种注视下满怀屈辱地吃完东西,翻个身,以背相对。
  轻轻的,听见他若有似无笑了笑。
  屋里静着,无人言语,宏煜打量房中布置,见床边香几上搁着一本书,正是《刑名全录》,他随手拿起来翻了几页,意儿听到动静,回过头:“别动我的东西。”
  他高高地挑眉,“啪嗒”一声扔回原位,那神情仿佛在说:稀罕?
  意儿烦的很,皱眉问:“你怎么还不走?”
  他抬着下巴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虽然你无礼、粗俗、又蛮横,但本官大度,不与你计较,只提醒一句,下次再晕倒,记得找个清净的地方,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明白吗?”
  意儿睁大双眼:“好走不送!”
  宏煜疏疏懒懒转身,顺脚踢开椅子,大步扬长而去。
  不多时,童旺请的郎中到了,意儿自觉已然无碍,更不愿被人议论娇气,便没让医者进来看诊,只命丫鬟付了车马费,好生请了出去。
  晚间童旺再度登门,带了东西,说是宏煜吩咐送的。
  意儿打开盒子一看:“阿胶?”
  “是鹿胶。”童旺含首笑着:“此物名贵,最是滋阴补血,我家主子记挂您的身子,一点心意,还请大人切勿推辞。”
  那盒上令附有一纸花笺,意儿狐疑地打开,眼角登时狠狠抖了两下——确是宏煜的笔迹,一贯刻薄的语气,让她尽快把身子养好,莫要做出矫情的姿态假装柔弱,惹人笑话不说,还耽误公事!
  冷静……
  切勿与混蛋计较……混蛋不会说人话……
  意儿缓缓深呼吸,笑瞥向童旺,问:“这东西该不是方才买的吧?”
  “大人说笑了,仓促间上哪儿买去,都是平日里收着的。”
  意儿眼底促狭,了然点头:“我听说鹿胶除了补血补气,还能温补肝肾,益精壮阳,对男子有极大的好处,原来宏大人平日也用这个?”说着摇头微叹:“真看不出来,他正当盛年,身子竟然这么虚。”
  “……”童旺张张嘴,赶忙解释:“没有,这些东西通常留着送人,我们大人自己不用的……”
  “我明白,”意儿打断:“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告诉旁人,让他尽管安心服用,毕竟肾虚这事儿要紧嘛。”
  “……”童旺说不过,僵硬笑着,万分郁闷地走了。
  意儿总算出一口气,痛痛快快躺下,伸个懒腰,想着今夜早些洗漱,早些休息,等待明日过堂,听听那段公案究竟如何。


第16章 
  次日两人在穿堂遇见,宏煜面无表情地上下瞥她,假惺惺地问:“赵大人用过早膳了?可要留意饮食,莫像昨日那般,叫本官担忧。”
  意儿扯扯嘴角,仰头看他:“多谢费心,下官用过了。”接着关切道:“夏日将近,暑热渐盛,知县大人切勿过于操劳,适当省些精力,方是保养之道。”
  宏煜垂下眼帘,目色清冷,嘴角扬起客套的浅笑:“赵大人不但通晓尸检,还懂得养生之法,果然人才。”
  “不敢不敢,说到养生,谁人能及宏大人一二呢?”
  梁玦奇怪地打量他们,笑问:“两位大人为何如此客气?”
  意儿走在中间,个头最矮,气势倒很高,此刻也不搭理梁玦,仍一脸正色对宏煜说:“承蒙美意,昨夜送来补品,下官还未道谢呢。”
  “举手之劳,赵大人不必见外。”
  “要的要的,下官再不懂事,道声多谢还是知道的。”
  “真难得,赵大人终于学会礼节了,本官深感欣慰。”
  “……”
  梁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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