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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窕世无双-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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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及孟铎回应,山阳迅速写下一行字,推了推那个随从。
随从战战兢兢念:“公主聪慧,观察入微,我们确实是有这个嗜好。”
孟铎瞪过去。
山阳咧嘴笑开怀端起粉蒸肉往外逃。
孟铎继续喂令窈吃饭,听得她嘴里轻声两字:“变态。”
孟铎身形一僵。
片刻后,令窈吃饱喝足。
她伸长脖子就等一死。
“来吧,快点。”
孟铎想了想,让人上药。
令窈一饮而尽。
那药苦得很,苦得她舌头打卷,咬紧腮帮子,眼泪都要掉下来,硬是装出英勇赴死的气概。
她不能给舅舅丢脸。
不能给郑嘉和丢脸。
还有,还有死去的孟铎,她也不能让他丢脸。
去了地府,师徒相会之时,她不能让他后悔曾经教过她这个没节气的学生。
她郑令窈,即便是死,也要死得光鲜亮丽,端庄高雅。
令窈强忍哭声,哽咽:“逆贼,你听好了,是你用了下三滥的手段,所以我才会败给你。但即便我败了,也只是我输而已,并非我舅舅输。他会为我报仇,我哥哥也会为我报仇。”她顿了顿,犹豫加上一句:“还有穆辰良,他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男人的声音响起,“这么多人愿意为你报仇,看来你真是受尽宠爱。”
“那是自然。”令窈扬起下巴,绯红唇瓣高高撅起,鼻音浓重,说起话来像撒娇:“我足智多谋,才华过人,花容月貌,绝世无双,他们疼我,是应该的。”
她自吹自擂毫无半点羞涩,孟铎唇边笑意压不住,未经思虑,在纸上写下一笔。
写完回过神,甚觉不妥,刚要划去,随从已经念出来:“听着倒适合做个压寨夫人。”
令窈一愣,随即道:“痴心妄想,我便是死了,也不做你的压寨夫人。”
嘴里蹦出骂他的话:“你这个杀千刀的强盗头头!”
孟铎收了收呼吸,为自己一时失言强装镇定,不再说话,拿过盘里的玫瑰酥为她冲淡舌间苦味。
令窈见他又喂东西给她,嫌他墨迹,毒死人还分两步,就不能一步到位吗?
张开嘴吃下。
唔,怎么是甜的?
是她爱吃的玫瑰酥呢。
这人真是坏,竟拿她最爱的玫瑰酥毒她!
待她下了地府,定要日日咒他断子绝孙!
令窈鼓腹含和,又喝了药吃了糖,软趴趴的没什么力气。她还病着,清醒地撑到现在已属不易。
孟铎一把将她抱起来。
令窈懒得挣扎,此时此刻,再没有比死更大的事了,她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她一本餍足地躺在男人臂膀里,眼皮沉重,也不问他要做什么,任由他抱着她往前而去。
随从心惊肉跳。
一颗脑袋低到地上。
不得了。
他好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高高在上矜贵冷漠的主君,竟会对一个小姑娘屈尊降贵,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亲自伺候喂饭喂药,甚至还替她铺床叠被。
难道这是未来的主君夫人吗?
令窈刚喝下的药汤兼有安神效用,不过数秒功夫,她沉沉睡去。
这一睡,又是一天。
孟家主事营帐,各位主事忧心不已。
自从救下那位被俘的乡野丫头之后,主君就没当众露过面了。
整整两日,主君都未出过营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轻弱出声:“怕不是被狐狸精勾住了心魂。”
此话一出,众人陷入沉思。
对于他们而言,主君就像是个仙人,上天降下来拯救他们孟氏一族的神仙。杀伐果断,天生帝王相。
若不是这话提醒,他们差点忘记主君也是个男人,而且还是年轻气盛热血方刚的男人。
他也会有七情六欲。
然而——
沉默数刻后,主事们一致得出结论:“不可能,主君定是在帐中谋划应对杨帝一事。”
谁都可能被女子迷了心神。
唯独他们的主君,绝不可能。
主君是天生帝王,却也是天生冷血。即便有七情六欲,也只会为了帝位而牵动心神。
若是可以,他们倒是想让主君左拥右抱佳丽三千。早些开枝散叶繁衍子孙,对孟氏一族只有益处。
问题是主君不肯啊。
如果营帐中那位乡野丫头真能勾住主君,管她身份如何卑微,莫说喊一声主君夫人,让他们这群主事对她三跪九拜都行。
众人正说得热火朝天,有人掀了帐帘走进来。
“何事这般热闹,说与我听听。”孟铎落座大椅,解开盘金绣蝠大氅,一身云龙墨绿色锦缎宽袍露出来,袍下脚蹬皂靴,慵懒地撑起一只手,抵了额头。
众人掩声。
孟铎:“怎地不说话了?”
哪里敢说,说他们想要一位主君夫人吗?
孟齐光笑道:“都在等着主君发话呢。”
孟铎语气稀松平常:“广陵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暂时没有,还和从前一样。”
孟铎蹙了眉。
这位郑二公子,倒沉得住气。
孟齐光察觉到这一微秒神情,立刻问:“主君,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孟铎吩咐:“你们随时注意敌军动向。”
众人:“是。”
孟齐光突然问:“对面那位小公主时不时就要闹出点事,这次却安静了这么长的时间,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们要暂缓对广陵的攻势吗?”
孟铎低眸,冷玉白的面庞上闪过一抹迟疑,半晌,他牵动薄红的唇,淡淡道:“一切照旧,无需更改。”
帐内又进一人。
是山阳小将军。
只见山阳小将军匆匆忙忙上前,附在主君耳边说了句什么,主君立刻起身随他而去。
才来怎么又走了?
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孟铎走出帐外,四下无人,方问:“你别急,慢慢说,她到底怎么了?”
山阳气息不稳:“她做噩梦了!”
孟铎:“这就是你说的大事?”
山阳:“嗯。”
孟铎:“……”
孟铎转身,往主事营帐而去,才走出两步,听见山阳在身后说:“她在梦里哭个不停,遮眼的布条都被她哭湿了。”
孟铎停下。
“哭得很厉害吗?”
“都哭了半个时辰。”
孟铎回过身,“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无碍,掉眼泪而已,无需大惊小怪。”山阳闷声:“我觉得他可能是个庸医。”
孟铎看向前方的主事帐营。
他已耽误数日,军中大小事务皆等着他处理。
“先生?”
孟铎回身,“走吧,去看看她。”
广陵。
西北将军们停在帐前,帐内悄无声息,谁都不敢迈进去。
有人从帐内而出,是少主身边的随从,名叫飞南的,手里端一个带血的铜盆。
少主又吐血了。
自公主消失在东山后,少主已不知吐了多少回血。
那日少主从东山而回,得知公主去找了他,少主马不停蹄立刻返回东山,去晚一步,除了满地的尸体,没一个活口。
少主急火攻心,当场吐血,险些晕过去。
不幸中的万幸,那堆尸体里没有公主。
公主定是被敌军活捉了。
一军主将被俘,这样大的事,敌军却没有半点动静。
大概还在谋划,该如何用公主换取更大的利益。
敌军阴险狡诈,还好他们有少主。
西北将军们回想起这两日的境况,除了对战事的焦心,还有对郑嘉和的担忧。
温温柔柔的男人一旦爆发,鬼见了都发愁。
为了救回公主,少主已经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
“少主有要召见我们吗?”眼见飞南又要入帐,将军们拦下他。
飞南:“公子说,敌不动我不动,让我交待将军们,等他的命令。”
将军们只得应下。
少主临危不惧,这份难得的冷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飞南小心翼翼掀了帐帘进去,案后的人抬起头,声音嘶哑:“向他们交待清楚了吗?莫要轻举妄动。”
温文儒雅的男人面色苍白,眼下两团乌青,瘦白的身形大力咳起来,眼尾眉梢皆是扭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三魂七魄去了大半,只剩虚弱一魄魂强撑躯壳。
飞南心痛不已,跪下求:“公子,你歇息一会吧。”
郑嘉和咳出一口血:“无事,你取药来,我喝下便好。”
“大夫说了,公子这是心病,是因为情绪崩溃导致经脉受阻。”飞南跪着磕头恳求:“公子,你打我,骂我,甚至杀我也好,你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歇一歇吧!”
“你再多话,便滚出去。”郑嘉和看过去,眼底无神,像是一具死物。
飞南咬咬牙,端出令窈:“公子若没了命,谁去救公主!”
郑嘉和手中狼毫笔一顿,怔忪轻声说:“我无需救她,我只要换她回来即可,不管怎样,她都会平安归来。”
飞南听不懂,什么换,什么救,有区别吗?
郑嘉和继续纸上书写。
他已历经锥心的自责与愧疚,崩溃无用,他只想接她回来。
他甚至开始庆幸,幸好对方主将是孟铎。
敌军没有她的消息,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只可能有两种原因。
一,她已落入孟铎手中。以孟铎的精明,即便没有那份师徒情在,他也不会杀她,他只会拿她做交换。
就像前世一样,他用她的死后尊荣换了杨帝的主动退位。
甚至,换了他和穆辰良的一生尽忠。
他告诉他,他爱慕他的妹妹,愿意为她一生不娶,以帝后情深的美名让她在史册中留有一笔。
卿卿虚荣,最爱名气。
再没有谁比新帝更能予她至高无上的地位。哪怕这份地位,是她死后才得。
他给不了她,穆辰良也给不了,只有孟铎能给。
他信了孟铎,短暂地信了一段时间。后来发现,孟铎无情无欲,与其说是他为卿卿终生不娶,倒不如说是卿卿做了他的挡箭牌。
孟铎的心里,只有江山社稷,没有儿女私情。
再没有比他更适合当皇帝的人选。
孟铎是个明君,所以他不后悔为他鞠躬尽瘁一辈子。即使没有卿卿,他也要还这份知遇之恩。
还好,他守了孟铎一生,孟铎信守承诺,终生未再给过其他女人半分荣宠。
孟铎的后宫,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永远都只有卿卿的灵位。连太子人选,都是从孟氏族系里挑选的人过继。
郑嘉和从遥远的回忆中抽身,想到眼前困局,眸底浓黑,写下第二种可能。
若是卿卿没有落入孟铎手里,而是在那群小兵手里。
小兵没有将她交出去邀功,或许是误杀了她。
若真是如此,他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孟家军,哪怕终其一生,他都要屠尽他孟家之人。
另一边。
令窈仍昏睡梦中。
她梦里见自己被毒死后,尸体被高高挂在贼军旗帜上,贼军耀武扬威,冲入广陵城。
在她的梦里,郑嘉和为她流泪,吐血而亡,穆辰良为她复仇,万箭穿心。舅舅捧着玉玺让给狗贼,只求换回她一具全尸。
令窈在梦中嚎啕大哭,恨自己死得轻松,累旁人为她受罪。
她不要舅舅为她妥协。
不要郑嘉和哭泣,不要穆辰良战死。
她还没有告诉郑嘉和,她怀疑他不是她的亲哥哥。她还没有告诉穆辰良,她怀疑他上辈子并未害她双腿瘫痪。
兜兜转转一圈,还未到十八,她怎么就又死了呢?
少女在梦里大哭,守在榻前的侍女慌手慌脚,不知该如何是好,正要出去找人,迎面撞见男人如山的身影。
向来清隽冷漠的主君走到榻边,面色焦急将少女抱入怀中,语气心疼:“怎地哭成这样?”
第128章
令窈在梦中哭得伤心; 任谁都叫不醒。
忽地梦里落下一个熟悉的声音; 男人低沉的嗓音略显焦虑。
是谁在说话?是先生吗?
令窈迷迷糊糊挣脱梦魇,意识不太清明; 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死了。
若不是死了,怎会听到先生的声音?
令窈哭咽着喊:“先生; 是你吗?你来接阿窈了吗?”
她突然醒来,喊出这样一句; 孟铎吓一跳,双唇紧闭; 不敢再出声。
少女手臂伸直,想要抓住些什么:“先生,先生你在哪?”
孟铎顿了顿; 迅速放开她,拉过一旁的侍女,塞到令窈手边。
令窈手里逮住了人,心满意足,被泪水浸过的嗓子又糯又黏; 含着几分委屈:“先生,阿窈来陪你做鬼了。”
侍女紧张地看向孟铎。
这; 这可如何是好?
孟铎示意她好生慰藉令窈。
侍女:“姑……姑娘?”
令窈听到是个女子的声音,不由纳闷:“先生,你怎么变成女子了?”
她作势就要取下遮眼布条; 侍女哪敢让她摘; 连忙阻止她; 恳求:“求姑娘不要取下它,主君说了,若是姑娘取下它,就会杀了我。”
“你是谁?我师父呢?”
“我是伺候姑娘的侍女,这里并无姑娘的师父。”
令窈渐渐回过神,“你说的这里,是指哪里?”
“主将大帐。”侍女添一句:“也是主君的寝帐。”
令窈恍然大悟。
原来她没死,刚才的男人声音是错觉。
令窈闷了闷,有些惆怅。
那个狗贼怎么回事,不是喂了药想要毒死她吗?
难道是嫌毒药太过简单,想用其他的法子折磨她至死?
“姑娘,莫要再哭了。”侍女叹口气。
令窈抓住她的手:“你做什么?”
“我替姑娘整理衣衫。”
令窈这才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袍被换过了,早已不是她去东山寻郑嘉和时穿的那身。
是男子的宽袍。
她竟贴身穿着男子的衣袍睡了两日。
侍女羞涩道:“是主君的衣袍,特意拿来给姑娘穿的。”
令窈面颊涨红,她怎能穿狗贼的衣袍!
伸手就要脱掉身上的宽袍,衣衫半褪。
孟铎及时捂住山阳眼睛。
侍女阻止:“姑娘,军中皆是男子,难道你打算不着丝缕吗?”
令窈手下动作一僵,想到什么,迅速将落至肩膀的衣袍拽上去,小声问:“营帐里就你一个人吗?还有其他人吗?”
侍女望向孟铎。
孟铎点点头。
侍女撒谎:“是,就我一个。”
令窈松口气。
她一时羞愤难当,险些被人看光了身子。
还好眼前的人是个女子,被女子瞧了去,倒是无所谓。
“是你替我换的衣袍吗?”令窈忍不住多问一句:“不是你们主君罢?”
“是主君命我换的。”侍女替令窈将衣袍揽好,宽慰:“姑娘放心,主君是正人君子,即便姑娘倾国之貌,主君从未起过轻薄之心。”
令窈努努嘴。
什么正人君子。
她才不信。
原本令窈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遭了一回噩梦,梦里的情景令她心有余悸,她忽地不想死了,想要再搏一搏。
既然狗贼没有立刻处死她,留了时间给她,或许她能自救。
眼前的侍女是个机会。
只要她能够成功说服这个侍女,兴许能让她帮她逃跑。
令窈说干就干,拿出自己魅惑人的本事,亲热地拉住侍女的手,娇娇软软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小桃。”
“你的名字很好听,一听就知道是个温柔娇俏的小娘子。”
小桃羞了脸,“姑娘谬赞。”
令窈越发亲昵,毫无半点公主架子:“我叫郑令窈,小名卿卿,多谢你这几天照顾我,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小桃受宠若惊:“姑娘客气。我原本是个烧饭丫头,只因主君帐中并无丫鬟使女,所以临时派我来照顾姑娘,我笨手笨脚,还请姑娘莫要嫌弃。”
“我怎会嫌弃。”令窈悲叹一声,“我一个将死之人,能在死前遇到像小桃你这般细心温柔的女子,是我命里最后的福气,可叹我没有机会报恩,实在愧疚。”
小桃哪里经过这种阵仗,面前的女子花容月貌,像是天仙下凡,莫说是男子见了神魂颠倒,就是她见了也不由心生怜爱。
这样的女子,要什么得不到?竟对她一个烧饭丫头温柔备至。
小桃自觉放软声调,道:“姑娘,你何故说这种丧气的话,你还病着,好生养病才是正理。”
“养什么病?”令窈转了语气,拿出哭腔:“都要死了,病不病的,有什么分别?”
她本就哭过一场,无需费力装,自然流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一句话抛出来,嘤嘤娇柔,透着鼻音,灌进人耳朵里,心都要被她揉碎。
小桃慌了神,忙地哄:“姑娘的病很快就会治好,姑娘定会长命百岁,绝不会早死。”
令窈一听,咦,好像哪里不对?
这个侍女似乎不知道她的身份,难道是那狗贼特意遮掩她的身份?
“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桃茫然地摇摇头:“我只知道姑娘是被士兵误伤拣回来的,其他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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