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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窕世无双-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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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一栋石楼,早已弃用。她实在不明白他为何带她来这里。
  “先生,要罚我,回书轩斋罚便是,何必带我到这吓唬我。”
  孟铎默不作声。
  待令窈走近了,望到石楼面貌,不由一愣。
  石楼焕然一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修葺的,虽地处偏僻,但全无从前颓然之象。一看便知花了许多功夫。
  孟铎牵了她往石楼上去:“此楼地处高势,几个月前我托大郎将石楼改成观星楼,已经修整完毕。”
  青石大台子两边对称,中间一道凹槽从顶延伸至地面。从踏道登至台顶,望得头上浩瀚星河。自台顶俯瞰,正北处有一量天尺,石台正南,摆一简仪。
  青石垒出的石圭有细水缓流,满天星空倒映水中。
  令窈看看天,又看看地,仿佛有两条银河万丈同时星光闪耀。
  她玩心大发,挣开孟铎的手,爬上爬下,兴奋欢喜。前后都看完,累得气喘吁吁,才肯回到孟铎身边。
  “先生,你怎会想起修这个?”
  此地没有座椅,她满身是汗,不想坐地上被孟铎嘲笑礼仪,实在没力气站,只能假借问话的由头,不动声色将他当成人形柱子,背靠背,肆无忌惮赖着他。
  孟铎蹙眉,下意识想要挪开,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停在原地,任她倚靠。
  他轻启唇齿:“为师说过,要让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你已学过星象,但书中所学毕竟是死物,活学现用才能融会贯通。”
  令窈语气自满:“原来这观星台是为我修的。”
  “是。”
  她笑意更浓,刚要再说两句,听得他添一句:“所以往后每日夜课要多添半个时辰。”
  令窈一怔,旋即鼓起腮帮子,闷闷道:“先生真扫兴,明日我就让人拆了它。”
  孟铎没说话。
  令窈背靠着他,看不见他此刻面容神情,只得嘴上试探:“先生?”
  “为师在。”
  令窈欲言又止。
  片刻寂静后。
  他问:“何事?”
  小姑娘声如蚊呐,语速颇快:“我很喜欢它,谢谢先生。”
  他没接她的谢,而是问:“为师教你的口诀中,秋夜北斗靠地平,下一句是什么?”
  令窈对答如流:“ 仙后五星空中升。”
  他继续考她:“斗柄西指?”
  “天下皆秋。”
  “斗柄东指?”
  “天下皆春。”
  他点点头,又问:“五星是指?”
  令窈:“辰星,太白,荧惑,岁星,镇星。”
  孟铎甚是欣慰:“很好。”
  令窈得了夸赞,浑身骨头都痒起来,百无忌讳地说:“先生,你教我这么多,就不怕害了我吗?”
  孟铎疑惑:“何出此言?”
  她笑道:“待我学成,哪还看得上凡夫俗子。”
  孟铎一语点破:“你眼比天高,即便不学,也看不上凡夫俗子。”
  令窈将后脑勺靠他背上:“那先生呢?先生博学,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要找一个合心意的枕边人,只怕难于上青天。”
  孟铎:“既然难于上青天,那便顺其自然。”
  令窈觉得稀奇:“难道先生从来没有过心上人吗?”
  “没有。”
  “先生当真冷血无情。”
  “情分很多种,不一定男女之情才叫情。有些人即便孤苦终老,也能怡然一生。”
  令窈笑道:“看来先生绝不会痴情于谁,先生只爱自己。”
  “世间痴情之人多如牛毛,不差我一个。”
  “先生敢不敢与我做赌?”
  “赌什么?”
  “赌将来遇到心爱之人,先生定会像世间其他男子那般发狂发痴。”
  “绝对不会。”
  “若先生输了?”
  他只觉得好笑:“从此你便唤我徒儿,我认你做师父。”
  令窈哪料得到以后的事,她连自己的事都无法全盘把控,无非是为了玩笑,捉弄于他:“一言为定。”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清风繁星,桂花飘香。
  令窈贪恋嗅香,满目星星,惬意至极。孟铎寡言,与她说上许多话,此刻便不再开口。
  她喜欢同他讲话,他从不将她当小孩子,也不看重她郡主身份。她在他身边,无需拘泥,只需做当年那个十八岁的郑令窈。
  她还想听他多说两句,拿出话来逗弄他:“我问过山阳,他说你们本该三日后才到,先生非要快马加鞭赶回来。”
  孟铎忽略她话里的打趣,语调平缓,无情无绪:“在外耽搁许久,不想在路上浪费多余时间罢了。”
  视野中有什么一晃而过,令窈惊愣,揉揉眼睛,喊:“先生,你看,是彗星!”
  闪亮的白线劈开墨黑色夜空,一道又一道,轻曼飘逸,光彩夺目。
  令窈第一次看见彗星如雨降落,前世她听人说过,却从未亲眼瞧过,她贪睡又懒惰,即便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星象,也与她无缘。不成想,今日却阴差阳错遇见了。
  令窈屏住呼吸,目不转睛,被眼前美景惊得说不出话,震惊之余,听得孟铎玉石般的声音落下来:“好看吗?”
  哪能不好看。令窈语气激动:“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了。”
  他也仰头望星,喃喃道:“为师夜观天象,推测今夜有异象,果不其然。”
  她一愣,随即被彗星吸引全部注意力。
  星星将夜空烧亮,一串连一串。
  她想,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今夜。
  令窈痴痴地看着,彻底沉醉其中,直至薄薄的夜恢复如初,孟铎唤醒她,她也不愿离开。
  “再等等,兴许还有。”
  “没有了。”
  令窈不甘心:“万一呢?错过岂不可惜。”
  孟铎挪步,踱至她跟前。
  小姑娘高高仰着脑袋,眼睛张得大大的,渴望地望着星空,嘴里抱怨:“先生,你走开些,别挡住我。”
  孟铎无奈,抬手将她脑袋掰回来:“瞧你脖子都快扭断。”
  令窈被迫由仰望星空变成仰看孟铎,一本正经:“此等良辰美景,脖子扭断也值当。”
  孟铎笑了笑,不再劝她,轻步往外。
  令窈看看天上,又看看孟铎,此地荒凉寂静,她不敢一人久呆。
  她一边朝他跑去,一边叹气,口吻遗憾:“彗星真好看,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到。”
  孟铎停在石阶上,见她追到跟前,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给你。”
  令窈接过:“是什么?”
  “关门弟子的特别礼物。”
  令窈神情得意:“先生口是心非!明明有还骗我说没有!”
  她打开一看。
  香囊里面装着一块小小的石头,形状奇怪,她从未见过。
  孟铎:“是陨石,天上掉下来的彗星所化,有它,你便可日日观彗星。”


第35章 
  凉风习习; 天气变幻多端,由秋入冬; 似乎是一眨眼的事。
  半月前的一场彗星如雨,仿若就在昨晚; 令窈久久未能回过味。
  波澜壮阔的美景之下; 除了动人心魄的奇迹外; 还有民间说法各异的猜测。就连院子里的小丫鬟都谈起星象吉兆。
  “外面到处都传; 说是老天爷在警示当今圣上; 所以才遣天兵天将降下扫把星。”
  “我听的倒不是扫把星,而是吉星高照; 预兆我朝万国来贺?”
  鬓鸦同喜夏进屋; 两人边说边笑; 鬓鸦余光望见花窗下坐着的小姑娘; 眼珠子一转; 戳戳喜夏。
  两人轻手轻脚地,准备从后面吓令窈; 刚走近,便听得令窈说:“早看到你们了,班门弄斧,也不看看我是谁。”
  鬓鸦啧声:“你能是谁; 无非是郑府第一吓人精罢了。”
  令窈东倒西歪坐在紫檀小椅上; 双手托腮靠案边; 斜斜侧过脑袋睨她们; 娇嗔:“算你知趣。”
  鬓鸦弯身将掉落在地的披风拾起; 拍了拍灰,同喜夏道:“你看看她,魔怔一般,日日在窗下坐着,连风吹落氅衣都不晓得。”
  喜夏笑着走到跟前,将令窈打量一通,道:“老太太这几日也总念叨,说郡主坐她屋里时也爱往窗外瞧,好像天边挂了什么似的,生怕错过。”
  鬓鸦指着外面道:“那天上可不就挂了几颗星星么。”
  喜夏:“青天白日的,哪有星星?”
  鬓鸦:“当然有,不信,你走近些瞧,看到了吗,那几颗星星就长在她眼里。”
  喜夏一阵大笑:“确实,郡主一双黑眸胜似繁星。”
  令窈嗤笑:“你们两个小蹄子。”
  鬓鸦挽过喜夏,问令窈:“方才我们说话,你肯定听到了,你说说,到底是吉星,还是凶星?”
  令窈懒懒倚回去,仰头望窗外,想起那晚壮观的彗星雨,缓缓道:“先生说了,凶吉只在人心,观天象是为知世事,而非断吉兆。”
  鬓鸦笑着领喜夏往里屋去取盘子,送走喜夏后,鬓鸦回屋,发现令窈仍呆呆地仰望天空。
  鬓鸦叹口气:“都怪孟先生,好端端地带你看什么星星,现在好了,成了痴人一个。”
  令窈不理她,笑意徐徐:“你懂什么,那一晚的星星,是我见过最美的东西,无论是谁,只要看上一眼,定终身难忘。”她伸手将花窗下的香袋拿在手里,继续道:“我眼里没有星星,可我屋里有星星。”
  鬓鸦抽张杌子坐下,拿过香篮里的丝线打璎珞:“在哪,我怎么没瞧见。”
  令窈得意洋洋将香袋里的陨石取出给她看:“就这个。”
  鬓鸦哟一声大笑:“我当是什么绝世宝贝呢,原来是块破石头,看你宝贝得,这些天连碰都不让我们碰一下。”
  令窈将陨石攥在手心,敛神严肃同她道:“这可不是寻常石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女娲补天,用的就是它。”
  鬓鸦呆愣,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唬住,小心翼翼地问:“女娲娘娘留下的天石?”
  令窈:“正是天石,所以你以后要日日供奉,小心伺候,说不定哪里里面会蹦出个仙人来。”
  鬓鸦也不打络子了,诚惶诚恐地盯着她手里的陨石,嘴里念念有词,将十八罗汉到观世音菩萨全都念一遍,作势就要磕拜。
  令窈终是没忍住,捧腹大笑。鬓鸦回过神,得知自己被骗,气得要挠她腋窝腰肢。
  令窈笑着闪躲,边跑边说:“它虽不是女娲留下的天石,但确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兴许已经历经万年岁月。”
  鬓鸦跑不过她,只得作罢,好奇问:“你怎知它历经万年岁月?”
  令窈:“先生告诉我的。”她停在花窗前,指了外面的天空说:“那晚我看到的,便是万年岁月。”
  鬓鸦笑着摇头:“我无缘得见万年岁月,我只知道,再过两三个月,郡主又要过生辰了。”
  说罢,她绕到屏风后,捧一屏小铜镜上前,照出里面令窈的模样。
  令窈定晴一看。
  镜中人勾唇浅笑,莹白小脸灵动纯真,光影下一对黛眉不画而浓,眸底皆是明亮的自信。
  她长得快,身形已同郑令婉差不多,只是比郑令婉稍微再要瘦白些。她不喜柔弱似柳,一年四季,骑马射箭从不落下,长年累月,娇媚之余自有一股英气。
  令窈丢开香包,天空也不看了,专心致志凝视镜子里的人,嘴里煞有介事道:“鬓鸦,不得了,这是块宝镜。”
  鬓鸦四处端详:“宝镜?”
  令窈抚鬓而笑,清眸流盼:“不是宝镜,哪能照出天仙下凡?”
  鬓鸦差点呛住,回过神哭笑不得,连连称是。
  提起过生日,令窈也开始盼,做寿星的滋味谁不喜欢,若是可以,她恨不得日日过生辰。
  日子一晃而过,冬寒冻不住时间飞梭,眨眼又到除夕,总算在大年初一等来她今年的生辰宴。
  依旧同往年一样,郑府大办宴席。
  因着春考两年一次,今年大老爷和郑嘉辞没再上京,而是留在临安做来年备考。
  郑家人没去汴梁,无人稍带礼物书信,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圣上早早地就派人送来生辰礼。
  去年是做九岁生辰,今年是做十岁生辰,满岁生辰,更添郑重。圣上御前的大太监亲自护送贺礼,又有锦衣卫开路,排场气派,临安城内全城惊动。
  圣心如此,汴梁各府王爷与世家的礼物也一箩筐似地送往临安。大半个郑府,差点被贺礼淹没。
  世人感慨令窈盛宠不衰,不是公主,胜似公主。外人瞧着眼红,令窈自己毫无触动。
  盛宠又有何用,她现在还不是在临安城里待着。
  大太监到令窈跟前问安,将圣上的话带给她,等着要回信,令窈却说不写回信。
  “舅舅自己不写信给我,却让我回信给他,我不要。”
  她虽不写书信给皇帝,但动笔回了太子和三皇子的问好信。
  大太监急得焦头烂额,去求大老爷,让大老爷劝,大老爷知道劝也无用,索性说:“要么带回去罢,圣上问罪,也方便些。”
  大太监叹气:“圣上何尝不想让洒家带郡主回去,可惜太后娘娘不许。”
  大老爷没忍住,皱眉说:“我家卿卿也不一定要回去,临安城虽比不得汴梁,但也算是富饶之地,还请相公托告圣上与太后娘娘,说卿卿在家,一切安好。”
  大太监笑:“前年见大郎,大郎还万分怔忡,今年倒宽解了。”
  大老爷摆摆手笑。
  大太监两手空空回了汴梁,将令窈的话,一字不动悉数禀给皇帝。皇帝不恼反笑,是夜,一封书信自皇城内快马加鞭送出,指明送到临安郑府小郡主手中。
  皇帝的信到了,令窈这才肯回信。
  皇帝的信洋洋洒洒几大页,令窈的回信却只有零星几个字。
  一句“舅舅,卿卿想你了。”便打发了。
  御前小太监战战兢兢,提醒:“郡主,不多写几句吗?”
  令窈沉吟半刻,又在纸上加一句:“还有,不要砍梁厚的脑袋。”
  小太监无可奈何,带着两句话的回信赶回汴梁。皇帝看过书信后,一笑而过,命人送去墨宝,这次没再写信,而是口谕告之一个“好”字。
  几番来回,折腾得郑府人心惶惶。至五月中旬,圣上又赐下节气避暑一应物什,皇恩浩荡的余威,直至七月才缓缓消散。
  令窈在孟铎处习书,心境平淡如水。起先孟铎教她兵法谋略,后又教天文地理,如今多加一门算术,每日功课繁琐,日日充实,一月当一天过。
  直到孟铎提醒她,过几日是乞巧节,放她一日轻松,她才恍然回过神,原来日子过起来这般快。
  “先生自己想去顽,所以才说明天放我一日。”
  孟铎手中一把扇子,轻敲她脑袋:“你若不想去顽,那便照常来书轩斋。”
  令窈见好就收,露出皓白贝齿,同他笑:“当然要去顽,先生同我一起么?”
  孟铎斜眼睨她:“我若去了,只怕你又要怨声连天。”
  令窈不再假惺惺地奉承他,嘻嘻笑就当默认了。
  她同姊妹们一起玩闹,他若来了,确实不合适。
  七夕佳节当前,同往年一样,临安城内大户人家都在府里搭建应节的彩楼,郑家的楼棚早就搭好。除年初令窈过十岁生辰外,郑府今年第二回 做热闹。
  各房姑娘屋内皆摆上摩睺罗小像以做乞巧,郑令佳来找令窈,见她屋里没摆摩睺罗,以为是底下丫鬟忘记,开口就要让人去库房拿。
  令窈笑着阻止她:“我不要那玩意。”
  郑令佳连忙捂住她嘴:“举头三尺有神明,七夕佳节,怎能不拜摩睺罗?”
  令窈双手挂上郑令佳脖颈,秀眸惺忪,暑夏日光照亮她闪烁赤裸的肌肤:“我的姻缘我自己定,不用拜神佛。”
  她语气肯定,连笑容都信心十足,郑令佳羡慕:“也就你敢讲这话。”
  令窈蹭她怀中撒娇,朝她要东西:“阿姊,今年你怎么不送果食花样给我?去年你送的种生五颜六色,最是好看,可惜只能摆几日,不然留在屋里发臭了不好闻。”
  郑令佳轻拍她的手,握在掌心,说:“外头的果食花样更好看,到时候你要哪样,我全买给你。”
  令窈惊讶,问:“阿姊,今晚你肯出府?”
  七夕节不设夜禁,城内通宵达旦,夜集至天明才结束,城中富贵之家也好,平民百姓也好,家中有年轻男女,吃过夜饭便放他们去街上赶夜集。
  自从郑令佳两年前差点被宁家算计婚事后,心中生怯,能推的往来全都推掉,尤其是七夕节这种日子。今日倒难得,竟主动说要去赶夜集。
  郑令佳面露羞色,小声说:“如果你愿意陪我,我就去。”
  令窈一口应下:“我哪会不愿意,别说是今夜,便是从今往后日日夜夜,我都愿意陪阿姊。”
  郑令佳含笑,点她额头:“卿卿惯会哄人。”
  因着夜里要出门的缘故,家中兄弟姊妹早早地在老夫人处用了晚饭,到彩楼拜完,这才回屋换行头。
  临安城内习俗,七夕佳节,街上众人皆戴面具,腰间系挂一块留有姓氏与家中排行的玉牌。
  令窈最先装扮完毕,她做男装打扮,英姿飒爽,带了鬓鸦到后门等人,其他人都没来。
  等了半刻,忽地身后传来谁的声音:“飞南,府里何时多出一位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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