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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人家绕-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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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萁拎着纸钱走在施老娘身后,大为不解,道:“嬢嬢,除夕祭祖,你还让爷爷保佑阿娘生个男儿呢,隔个一日,爷爷便忘了?”
施老娘苦于腾不出手,不能敲打二孙女,道:“你爷爷是个老糊涂,前日听了,今日忘了,要多说几遍。”
阿萁点头:“原来如此,嬢嬢说得有理。”
施老娘微弓着背,在弯曲的泥道上健步如飞,拎着竹篮里的手有如枯树老皮,她的忽地道:“你爷爷去的时候还年青呢,半点也不曾糊涂,倒是嬢嬢真个老了。”
阿萁不知怎得,听了这话,心里一酸。
“我还是小娘子时嫁了你爷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是想跟他生儿育女,不管好好赖赖,安安生生过上一辈子,等得老死了,埋到一道去,地底也不怕孤零零没个依靠。谁知,你爷爷命短,你爹才七八岁时,他就一命呜呼蹬了腿。死也死得不利索,拖拖拉拉耗了一两年,白费银钱不说,还吃尽了苦头。定是前世不曾好好积德,这辈子才落这个结果,隔几日我去庙里,再施舍些米粮,求佛祖慈悲,叫你爷爷投个好胎。”
施老娘今日话极多,絮絮叨叨个没完。
三家村坟地在村背后矮牛山的半山腰,活人在山下度日,死人在山上化骨,也算得毗邻而居。山下活人年年添丁,山上死人旧坟接新坟,两处都各有热闹。
施进打头将山道两边挡路割脸的枯草砍去大半,施老娘得意道:“到底是自家心诚,头一家来祭坟。”
阿萁心下好笑:连祭祖先后也要争上一争不成。
施家坟地圈在最里面,施老娘对施进抱怨道:“你那些个太爷爷什么的,忒是无用,别姓挑剩了的地,才轮得他们,咱们家不兴旺,说不定就是坟地不好。”
施进笑道:“阿娘,里头也挺好的,安静。”
施老娘骂道:“可不安静,全躺泥底,聒噪也没处说嘴。”
阿萁掩嘴闷笑。
施家几代都是田舍汉,再往上倒几辈也找不出一个出息的子弟来,一代一代都在田地里摸爬打滚,泥腥渗进骨血里。施二连个正经的大名都没有,他行二,便唤作施二,便是坟茔立碑也是这般寒酸。
阿萁往年祭坟,一不识字,二未曾细看,今岁来看他爷爷,惊见碑上施二的施字,竟还是个错的。
施进弯腰割着荒草,见女儿在坟前发傻,问道:“萁娘在做什么?”
阿萁一扯他的衣袖,道:“阿爹,爷爷的姓似是错了一笔。”
施进糙脸一红,小声道:“你爷爷的碑是我亲刻,我字认得荒疏,落了一笔,不妨事,等下添红时我加一笔上去。”
施老娘摆开水酒清香,撇了一眼施进,与地下的施二道:“当家的,我对不住你的交待,你儿愚钝蠢笨,读书念字全不开窍,打折了烧火棍也不顶用。你这睡地下,也不知给你儿通通窍,白费了一刀好腊肉,一篇文章都念不下来。”
施进听自己老娘埋汰自己,脱了外衫,鼓足气力给他爹坟上除草刨根,再堆上新土。他整理好自己亲爹的坟,将自己祖父母的合墓也理了理。
施老娘还在跟施二絮叨,抱怨道:“你那兄长越老越不像话,自你去后,我一寡妇人家独支门户,里面多少艰辛,他一个大伯说要避嫌,寡妇门前是非多,担心瓜田李下说不清楚,鲜少有帮扶,我不怨怼他。你咽气后,留了好些田地,我孤身女人扛不下来,低价租给大伯家一半,等得咱家大儿肩宽能扛事,为着还田,又生一场闲气。我是小器的,这一桩却是不能忘。”
“如今你兄弟家过得不如意,吃得多的,挣得少,一窝孩儿养得面黄黄的,一个一个见着吃得两眼满是贼光,倒跟狼子似得。你别怪我不肯搭手,虽是你兄弟,却早已是两户人家。”
阿萁竖着两耳,心道:原来自己家和大嬢嬢家还有这段往事。
阿叶大一些,还记得一点,低声道:“嬢嬢和大爷爷还吵过嘴呢!”施大石佛似得嘴脸,窝在家中不吭气,施老娘堵在他家院门口,凶相毕露,撒泼打滚,从天擦亮骂到天擦黑。
施老娘一骂成了名,村人提及纷纷皱眉摇头,背地里说三道四,传了好些不中听的话。
闲话传到里正耳里,里正出面说了公道话:她孤儿寡母,不凶悍一些,如何守得住门户?
施老娘服里正为人,隔日从家中翻出一坛子自家酿的酒,拎去里正家道谢。
里正不肯接酒,又指点道:婶娘若是信我,听我一句,家中有余粮便存着,不要酿作酒,酿酒费米粮不说,农家没好酒方,大都自家吃用,在外头换不得来钱。米粮更比银钱,新米进陈米出,家中万万不要断了,一来防灾年,二来也可抵役钱。
施老娘牢记在心里,果一年大雨,田地少收成,交了粮税,好些人家捉襟见肘。他们孤儿寡母反倒平顺,安然度日。
施老娘倒了苦水,将酒水洒在坟头,看一眼阿叶,道:“大孙女儿今秋就及笄了,小娘子大了就要许人家,你个死鬼在地底也掌掌眼,我挑的人家要是个花架子,你托个梦给我。不求家私人貌如何,只求上进疼人的,也别跟你似,虽有万般好,却是短命鬼,嫁你一辈子,大半生做了单边人。太苦!你地下有知,别叫你大孙女儿也吃这个苦头。”
阿叶原本听施老娘提到自己的婚事,脸上发烫,想要避开,谁知末了却听到这样一句话,鼻子一酸,掉下一串泪。
阿萁抿着唇,从阿叶袖中摸出手帕,伸臂替她擦了擦泪。施进将亲爹祖父祖母的旧坟清了又清,理了又理,将木碑的亡名,一一描补鲜红,阿豆跟在施进后头揪根,探过头看看施进的脸,不解她爹怎忽得有些不大高兴。
倒是施老娘神色如常,眼中不见泪,下弯的嘴角不见心酸,好似无心几句家常。顿了顿,又在那念念叨叨着要施二保佑儿媳生个孙儿。
阿萁下山时便拉着施老娘粗糙的手,道:“嬢嬢我扶你。”
施老娘嫌弃,一把夺回胳膊,道:“不要你,我又不是个瘫子,也没老得走不动道,浑不用你扶。你别自家给摔了。”
一家人将到山脚下,这边却是一条岔路口,他们走得这条通半山,另一条却是往山溪那里,山道翠竹掩映,幽静深深。阿萁转头,见一人穿着一身襦裙,头上戴着粒Ю椋掷锪嘧乓话烟崂海趿龇绲赝较峭沸腥ァ�
看背影,似乎是江娘子。
第41章 不可追兮
阿萁因见江娘子往山溪那头去,担心她是不是走岔了道,原本是要去半山祭坟,却偏拐去山溪那边。
“嬢嬢,我好似看见江伯娘走错道,往山溪那走了。”阿萁站住脚,往竹林小道望去,只这片刻的功夫,江娘子已不见人影。
施老娘“唉哟”一声,道:“往那走可去得远了,那边冷僻没人烟。她一人去的?”
阿萁急道:“我只见着一眼,好似单独一个,嬢嬢我追上去看看。”
施老娘点头,催道:“快去,别让她走远了。她不像个能走山道,别给崴了脚。”
施进担心,皱眉对阿萁道:“山中有蛇、狼,要不阿爹与你一道去?”
施老娘摇了摇头,道:“叫萁娘去,萁娘惯在山上跑的,你去不好。江娘子外来的,生得又好,本就招人闲话,刀能割肉舌能刮骨,别误了她清名。”
施进只得作罢,抽出镰刀递给阿萁,道:“萁娘带了刀去,剁蛇使得,剁人……”
施老娘狠剜了施进一眼,怒道:“你是做人爹的,哪个当爹不盼着女儿斯文,只你嫌你二丫头性子不够野?她本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你还满嘴的胡言乱语。”
施进满脸讨好的笑:“萁娘知事着呢。”
阿萁接了镰刀,往腰间一插,与施老娘施进等招呼一声,卯足了劲往山溪那跑去,想着这一耽搁,江娘子定又走得远了些。
她一气跑到竹林小道尽头拐角处,左右顾盼,却是不见人影。心下又焦急了几分,她亲见江娘子身穿及地襦裙,按理不易走山路,缘何这么快就不见了影踪?
竹林斜风细细,暖阳穿叶,细碎有如洒金。阿萁心头惶急丛生,生怕江娘子出事,正急乱没主意间,倒记起一条近道来。
竹林附近原也有一处坟地,因着地势低,十几年前被水给淹了,村中各户人家拣了一个吉日,将这一片的旧坟俱迁往了半山腰。
这片老坟不知经了多少年月,碑残坟移,里头除却三家村本村的先人,还有几处无有名姓的荒坟,无人认领被弃在原地,村人胡乱用土掩盖了事。弃坟边的老树枯木,上有寒鸦筑巢,下有野猫作窝,夜风过林,呜呜有声,胆大的人路过心里都发毛。
阿萁也是去山溪捕鱼时,误入一次,受了不小的惊吓,几是连奔带逃离了那。
江娘子既在这没了身影,人无双翅,又非神仙缩地成寸,她思来想去,除了那处荒坟偏道,再也没第二条路来。
阿萁心中虽极为害怕,到底是担忧江娘子之心占了上风,咽了一口唾沫,一咬牙,钻进了竹林荒道。她早些误入荒道时已是暮春,草长过膝,虫鸣鸟泣,眼下却是草木未发,虽荒芜凄凉,倒不比春日时脚下没深没浅,走得人心里发慌。
她这般边走边看,荒道有枯草伏地,更信江娘子从这路过,心喜之下一时也忘了害怕,小跑着追了一程,此处离山溪又近一些,依稀闻得水声潺潺。她疑心江娘子已到了溪边,急步又赶了一段路。面前一条浅浅清溪水自山中出,回绕蜿蜒复又归入山野,来处深藏,去处隐踪。
阿萁看了看,仍是没人,发急间,正要扬声高喊,有人自背后掩了她的口鼻,挟着她的臂膀,阿萁吓得后背寒毛直立,以为遇见贼人,抽了抽右手,歹人似是大意,只松松擒着,想起腰间别的镰刀,一个用力脱出手来,握了刀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身后刺去。
身后那人吓了一跳,慌忙将她带到一棵老树后,戏谑道:“果是猎户家才养出的小娘子,这般凶。”
不是江石,还有哪个?
阿萁又惊又怕,俏眉竖起,秀目圆瞪,咬牙切齿道:“江阿兄,这是作甚?”
江石忙示意她悄声,拿指一指山溪一处,阿萁满是不耐,又狠瞪了江石一眼,这才探身去看。
山溪边的古树下奇石旁,江娘子静立在那,衣袂、粒Ю樗孀派椒绲岚闱崆岱桑剖枪录牛剖乔謇洌剖浅朔缍ァ�
阿萁满腹疑惑兼一肚子的恼火,回头再瞪一眼江石,低声怒问:“江阿兄,你莫不是个小人,竟偷偷尾随着你阿娘。”
江石惊奇反问:“小二娘,你来问我?怎不问问自家怎在此处?”
阿萁不服气道:“我原是担心江伯娘走迷了道。”
江石则笑道:“我却是担心我阿娘遇险。同是好意,你怎拿小人之心度我?”
阿萁一时无言以对,只好不去理会,又探身去看江娘子,见她取了粒Ю椋媸止以谝槐咧ρ旧希紫律硐瓶崂旱母亲樱〕鲆徽盗ǖ评矗⌒牡闳己螅盟智崆嵬凶牛湃胂校伤嫠丁�
这盏花灯一点猩红,携着哀思,依着流水,不知寄与谁知。
阿萁实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迟疑着问江石:“江阿兄,伯娘她什么来历?”
江石摇头道:“我也不知。”
阿萁话出口,当即后悔,道:“江伯娘待我这般好,我却在背后说她是非私密,我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
江石笑着打量她几眼,道:“小二娘还生得侠肝义胆。”沉吟片刻后道,“阿娘在家中从未过多隐瞒她另有来历,家中的那些藏书,都是阿娘带来的……”
阿萁盯着他,险没问出来:那你还偷偷随在后头,想要一窥究竟?
江石些许狼狈,道:“好奇之心在所难免。我虽不是阿娘亲子,她待我却极好,我打心里认了她,无论她何名何姓何来,自会护她敬她,纵是她来处……我纵是知了也作不知。”
江娘子逃荒来村时,正逢灾年,衣衫褴褛形容狼狈,江泯其时尚在襁褓之中,浑不知己身艰辛,无知无觉地酣睡在娘亲怀中。她敲开江家门,本只想讨碗热汤米粥……谁知后来竟嫁与了江大为妻。
江石靠在老树上,枯糙的树皮抵着他的肩膀,他过继给江大时已有六七岁,早已知事记事。
那晚天寒地冻,冻雨击窗,他家院门年久失修,关不牢靠。他与江大在家中拿铫子胡乱煮了杂粥,父子二人对付着用饭,忽闻有人呯呯敲着屋门。江大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邻舍来讨没趣,撸袖紧腰,要去寻人的麻烦,谁知一拉开门,门外竟是一对被冷雨浇头冻得唇脸发青的母子。
江大“咦”了一声,微有怔愣,略一犹豫,便将人让进屋中,又探头看了看屋外,掩上门插上门闩。
那时江石看江大神色,便想自己阿爹定曾见过江娘子……许不熟识,却非初见。
之后,江娘子嫁与江大为妻。
江大与县中主薄有些酒肉情义,将江娘子充作隐户,又假称自己荒唐,和她有了苟且,私下已生得一子。主薄酒足饭饱,兼得了好处,趁着造籍之时,将江娘子入了籍,又接二人婚书。
过往随烟而去,自此,她便是江家妇,怀中幼儿便是江家子。
村中邻人只当她是外来户,嫌她生得俏丽,疑她私德有亏,倒无人追问她父母何人,家在哪处。
又隔得二三年,江大收拾行囊,离家近半载,摸着天黑归来,带回了好几箱的书……
那夜,江娘子触物伤情,暗暗饮泣了一夜。
江石思及这些过往,想了想,为免生事端,无意向阿萁多说,将它们一一吞进肚中;恰好阿萁也不愿究人往昔,无意多加过问。他们一个无心,一个无意,对视一眼,相顾而笑。
溪边,江大不知几时到了江娘子身边,抬手取过粒Ю椋渴直拷诺匕锼骱茫粜潘氖盅刈派较咴丁�
阿萁注视着江大与江娘子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好悬没露了形迹,若是撞见,两厢不知多少尴尬。
江石见她作劫后余生状,歪过头连看她几眼,开口道:“小二娘,你好似欠了我什么事物?”
阿萁还道他计较自己先前差点伤他一事,一扁嘴道:“虽是你举止鬼鬼祟祟的缘故,拿镰刀劈你确是我的不对。江阿兄原谅一二。”
江石笑道:“这事是我的过错,你便拿刀刺我个透心凉,我也没有半句的怨言,我如何会让你赔罪。”
阿萁奇道:“那我几时欠你事物了?”
江石也大奇:“小二娘小小年纪,竟跟卫老翁翁似得,又糊涂又善忘。”
“你才跟卫老翁翁似得。”阿萁啐他一口,不甘不愿地取出那枚彩线编就的钱币,略有得意问道,“这可当得信物?”
江石两眼一亮,三色彩线编的环佩,坠着穗子,晃晃悠悠荡在阿萁的指间,她偏着头,微抬着下巴,欢快的笑意里隐着一丝炫耀骄傲。
他由衷笑起来,夸道:“确实当得信物。”
江石伸手欲接,阿萁将手一缩,背在了身后,狡黠道:“那……江阿兄再应我一事?”
江石笑道:“你只管说。”还不忘为自己辩上一句,“就算你不拿信物要挟,既唤我一声江阿兄,有事相托,我哪有不应的?”
阿萁笑着道:“那不是又欠江阿兄一桩人情?”
江石叹口气,颇为无奈,道:“罢罢,理全在你那边,你只说什么事?”
阿萁道:“春来这溪中生得好些溪坑鱼,往年在桃溪都能换得好价,我想着,若是我捕得鱼,江阿兄又要去桃溪,可能捎带着帮我换银钱?”
江石点头,道:“这只不过小事,不值一提。”
阿萁大喜,将彩钱递给江石,又诚心谢过。江石接过,托在掌心细细端详一番,笑着收进了怀里,贴心放好。
阿萁少了一件心事,欢欢喜喜地就要跟江石道别回家。
“小二娘。”阿萁还没走得几步远,江石又出声叫住她。
阿萁疑惑回过身,黑长的睫毛上下扇动一下,欲语似问。
江石从怀中取出一册薄书,低叹一声:“原想着,我与你打赌,又索要信物,既是信物自是双方各拿一样才公平才公道,于是,我就厚着脸皮问阿娘讨要了一本书……”
阿萁觉得自己有如河里嗅得鱼饵甜香的蠢鱼,明知有钩,仍旧蠢蠢欲动想要吞饵。
江石将书封示向阿萁,这是一本香谱。他笑道:“我见你家来,不认字时便看阿娘压香篆,想着你定喜爱这本香谱。虽然阿娘说,书里所记都是寻常……”
阿萁慢慢挪回,拿脚尖碾着枯草根,怯声道:“书太贵重,我不能要,但是,我想借来翻阅……算我又欠江阿兄一个人情可好?”
江石笑着将书抛给她,阿萁担心污损了香谱,慌得手忙脚乱去接,忙乱间听江石爽声笑道:“小二娘,可记好,你又欠下一桩来。”
阿萁好不容易接住书,小心抚平书皮,嘟囔道:“欠便欠,我定会还的。”顺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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