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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锦-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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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浪萍果然没变。”银装女子淡淡的说。
  语气里已多了些许暖意。
  男子开怀一笑,干净的唇边刹那间勾起一道完美的弧线。
  丫头一愣,这人长的可真是俊逸,有种不染纤尘的干净。
  来至屋内,阿久送上暖炉,二人俯身坐下。
  男子也不避讳,只管盯着银装女子,看了半晌,方才说话:“杜小姐要的东西,姜某带来了。”
  说着,将手里的包袱放在案头。
  那是个灰色的粗布包袱,已经很脏,带着冰凉的潮气。
  银装女子眼神闪动,缓缓伸出手去。
  男子含笑不语,只看着她渐渐将包袱打开,这才又绽开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阿久立在一边,却早已看得清楚,里面分明就是块石头,而且,是奇丑无比的石头。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像个墨块一般。
  “这世上真有此物?”银装女子竟有些激动,伸手抚摸着石块。
  男子点点头,微笑道:“山海经里记载的没错,昆仑山上确有萤石。只不过,需要切割了才能看到。”
  他说着,抬眼看向银装女子。
  女子微微点头,新月般的眸子里涌动着罕见的光华。
  男子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两年前,他们相识在这个地方,两年后,她果然如约等候在此,而自己也不负所托,为她带回了昆仑上的萤石。
  然而,眼前的她,却仍旧像迷一样看不清。即便如他般,能推演古今兴衰的术士,也不得不在她面前停下心智。
  他叹了口气,正色道:“这面纱,还和两年前一样。”
  女子似乎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冷冷的道:“两年前就问过的问题,今日何必再提。”
  男子苦笑。
  八年前,他随哥哥来到长安,住在尚冠里的一间没有主人的宅子里,白天出门采药,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再翻墙而入。日子虽然过的辛苦,却很惊险刺激。少年轻狂,哪里在意这些物质上的苦楚,现在想来,也真是段美好的经历。
  如果说,还有额外的惊喜,就是眼前的这个女子。
  他一抬头,瞥见外面的高高的围墙,摇头苦笑。
  隔壁那宅子的主人是卫皇后的族人,夫家姓顾,因征和二年的巫蛊之祸受到株连,死于非命。一直有传闻称那里闹鬼,哥哥知道后,便带着自己潜了进去。为了掩人耳目,半夜里,二人经常制造一些匪夷所思的声音,邻居们都吓得半死,这宅子竟无人敢住,真的成了“鬼宅”。谁料,几年后,隔壁的俪屋搬来了一个女子,只带着一个丫头,和一个管家。就这样,他们成了邻居。
  女子的到来,让他和哥哥开始警觉。
  征和二年,先皇曾张贴告示,抓捕上林苑出走的术士,因而,虽然时隔多年,二人却仍不敢大意。于是,商议着如何赶走这个不速之客。
  女子抬起头,顺着他的眼望去。
  面纱下,露出浅浅的笑容。
  两年前,她为了研习画艺,央求父亲同意她独居俪屋。


  临江仙 陇首云飞(二)
  那是个初秋,杜怀仲大病了一场,右手颤抖不能作画。杜飞华眼见着杜家的声望日益衰微,便主动要求父亲同意她搬到俪屋居住,闭关研习画艺。杜怀仲无可奈何,儿子杜子砚做了武库令,而次女杜展屏却整日浑浑噩噩无所事事,只有长女飞华是个可造之材。几番斗争之后,也便同意了。
  杜飞华带着阿久和福叔,来到俪屋。
  俪屋本是父亲入宫前的居所,在尚冠里最深处的西北角,门户冷清,已几十年无人居住了。
  飞华带着不多的行李,静悄悄的住了进来。
  她还记得,那天天气极好。
  俪屋是父亲从鲁国来长安的第一个宅子,牌匾还是当时的乐师李延年的墨宝。他的纂书是长安城最好的,据说,父亲替她妹妹李妍做了一副肖像,送到宫中被武帝叹为天人,就此得宠。因此,父亲也便从李延年的手里得到了这个宅子。不知为何,父亲后来的宅邸有更为华丽讲究的,却都不见他有多在乎,偏偏就是俪屋,说什么也不让外人来住,索性,就一直那么留着,直到今天,竟荒芜下去了。
  她推开门,院子里的荒草像匍匐的网,有些石竹花正强弩之末的开着,院子东头是些玉兰树,已经长成,碗口粗,由于无人搭理,枝桠乱窜,显得颇为峥嵘。树下是个不大的池塘,水面上漂着一层落叶,黄黄绿绿竟把个明镜似的水面装点的十分艳丽。
  飞华站在树下,一枚落叶飘落下来,她伸手,落入在掌心,那卵形的叶子,覆盖住她干净的手掌,却被忽如其来的一阵轻风吹落入池水中,只留下一道翩然的影。
  阿久走过来,怏怏的望着四周。
  “老爷还说疼小姐,可怎么让咱们来这个破落地方研习画艺。”
  飞华摇摇头,却微笑不语。
  当天晚上,飞华差福叔回杜府取些熏香和茶叶。自己却与阿久一起整理后院的库房。
  谁知刚来到后院,便刮起一阵阴风。阿久挽着飞华的手臂,脚下直打哆嗦,连手里的灯笼都开始不听话的摇摆起来。蒿草在石砖缝中成蔟的生长着,被风吹得忽高忽低仿佛地皮的汗毛,直晃得二人一身的冷汗。
  “小姐,不如明天再说吧。”阿久小声说道。
  飞华想了想却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这是废弃多年的库房,里面必然会有些我用得上的东西。”
  “可是……”阿久撅着嘴巴,小声嘟囔着。
  飞华摇了摇头叹道:“别忘了,父亲允许我学画,可不准我改造他的画艺,派福叔来就是为了监视我。”
  “小姐,老爷为何突然同意小姐做他的传人了?他不是说过传男不穿女的吗?”阿久想了想,忽然问道。
  飞华点了点头。
  “哥哥为了这事和父亲闹过很多次,你又不是不知道。”
  阿久想了想,缓缓道:“其实,老爷也很可怜,他那么看好公子,可是公子却一心只想做官,而老爷又最讨厌入宫为官。哎!”说着,她叹了口气,挽着飞华的胳膊继续向前走去。
  飞华沉默不语,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子砚并不是不想学画,他更不想做官,这一切都是为了常喜。而这次自己之所以要离开杜家,为的也是这个。她已经长大,无法和常喜同居一个屋檐底下。她和展屏不断爆发的战争,早就令杜怀仲身心俱疲。想来,自己倒不如来这里干净。
  二人说着,来到库房跟前,打开门。也不知那库房到底废弃了多久,随着吱吱呀呀的声音,木门后面,浮起一片浓厚的灰尘。阿久挡在飞华前面,捂着嘴巴却仍旧干咳了几声。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到跟前,飞华用手按了按面纱,眉头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
  借着月光,屋内的情形越发的清晰起来。
  硕大的灰网凌空结着,随着忽然灌入的夜风悄无声息的起起伏伏。二人立在门口,待眼睛完全习惯了眼前的黑暗,才缓缓踱了进去。
  可刚刚落脚在地,阿久便轻声叫道:“什么这么软!”
  飞华也是一惊,忙借着月光垂首看去,忽见一只俯冲飞翔状的黑蝙蝠正躺在她的脚边。
  阿久顿时一个激灵,朝后退去,随着她身体的移动,灯笼照出了一片幽光。飞华忙顺着那道光看去,原来库房的地面上,竟铺满了这种诡异的黑蝙蝠。
  “不对,小姐,你看,除了蝙蝠这里还有奇怪的花纹,这是什么花?”阿久已经发现那蝙蝠一动不动,原来是锈在上面的。顿时安了心,指着屋子中央一团硕大而华丽的图案。飞华俯身过去,用手指轻轻抚摸着,良久,笑道:“你我真是多虑了。”
  阿久蹲下身子,伸手朝地上的蝙蝠摸去。
  “这不过是张毯子而已,只是锈的太逼真了!这样的锈工我从没见过!”
  飞华含笑不语,心想,何止是你,连我也是闻所未闻。
  她盯住眼前那朵奇怪的花,它的花瓣仿佛蝴蝶硕大的翅膀,从花芯里伸展出来,高高耸起,与其它花瓣一起组成一个圆筒,然后向后弯曲过去,并在每一片花瓣的末端生出一根尖长的刺。仿佛是一口倒挂的大钟,只是加上那些刺,竟显得有些狰狞和诡异。
  阿久跟了上来,“小姐,这花好怪,我怎么从没见过,有点像喇叭花,可是却好怕人。似乎是带着佩剑的蝴蝶。”她小声说道。
  飞华点点头。
  “你说的没错,这花不是我中原之物。依我看……”说着,她又看了看围绕着花朵而逐渐扩散开去的黑蝙蝠。
  “此物或许来自西域。”
  阿久闻言一愣。
  “难道是先皇御赐的?”
  飞华摇了摇头,“不会,御赐之物,父亲怎敢放在这么个潮湿肮脏的地方。”
  阿久恍然大悟,忙点了点头。
  飞华垂首不语,心里却越来越糊涂。这毯子的气魄,分明不是寻常之物,她自幼跟随父亲,见过许多好东西,可这种毯子却闻所未闻。想必此物必当来路不明,否则父亲也不会如此刻意的将它隐藏起来。
  “小姐,快来看。”飞华正想着,阿久却已在远处喊她了。
  飞华起身,绕过一堆破烂的木板案几,来到墙角处。借着灯笼昏暗的微光,竟发现了一张石案,十分古朴。
  “小姐,这俪屋里空空荡荡,你又喜欢书画,不如把这张案抬出去我们先用着。”
  飞华点头。
  二人试了试,竟然能微微推动。原来那案身是鸡翅木的,案面上,镶了一片上好的鸡血石。
  阿久和飞华吃力的将石案往门口推去,可无意中,似乎有一截衣袂飘进阿久的视线。她忙转过身去,却见一个女人的影子恍恍惚惚立在那对杂乱的废弃木板之后,若隐若现。
  “小姐……有……鬼呀!”她猛然立起身子,朝飞华身后躲去。
  飞华一惊,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果然,那女人仍旧站在远处,保持着一个背对二人微微回首的姿势。


  临江仙 陇首云飞(三)
  谁知,却在这个时候,那道背影竟低低的啜泣起来。
  阿久顿时一惊,一双手把飞华的胳膊搂了个紧。
  “怎么回事?”
  飞华抬头四顾,却没有一个人影。
  “是谁?”她高声问道。
  除了银纱一般的月光和空气里的凉,什么都没有。
  二人紧盯着眼前的鬼影,缓缓朝后退去。
  那鬼却并没有追出来,仍旧那样,姿势怪异的扭着头看她们。
  “小姐,听说隔壁闹鬼啊!”阿久小声说着,说到那个鬼子,竟把脖子缩到了肩膀里。
  飞华又是一惊,转头朝院子的高墙望去,夜空闪着点点星光,墙头上的荒草像飘舞的手臂发出唰唰的声音。
  忽然,一团黑影从墙角滚来。
  “啊!”飞华和阿久一同尖叫起来,二人慌忙抱在一起蹲下身子。
  那团黑影慢慢悠悠,竟直奔她们而来。
  飞华扯着阿久的胳膊,却发现她早已吓的晕了过去。
  “阿久!”她慌乱之中,竟没办法把她扶起来,到显得十分狼狈。
  就在这时,那团黑影已经来到近前。
  飞华定睛望去,却发现那东西停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顿时感觉嗓子发紧,心怦怦的跳到了嘴边。
  借着月光,它显得十分蓬松。再看去,飞华顿时一松。
  原来是些折断的荒草,被风扫成了一团,纠结在一处,在风的怂恿下做了个矮小蓬松的圆头鬼。
  这样想着,飞华转身看向晕倒的阿久,刚想去拍她的脸,一道凉风嗖的从脑后掠过。她猛的转过头来,那墙头上,竟然缓缓的,歪歪扭扭的,升起了一盏白纸灯笼。
  犹如被冰锥钉住,飞华只感到浑身僵凉,顿时坐在了地上。
  那只惨白的纸灯笼,在月色里晃晃悠悠,低低啜泣。女人的哭声,越发的飘忽渐近。
  情急之下,飞华颤着声音朝着墙头高声道:“阁下何人?为何装神弄鬼!”
  那哭声听见这话,竟然安静下来。白灯笼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定定的望着飞华。
  月色苍凉,地上的蒿草在空凉的夜风里摇摆着,发出稀疏的响声。
  飞华瞪大眼睛,注视着眼前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额头已经汗湿。
  忽的一声,一阵劲风从头顶掠过。
  飞华下意识的闭住眼睛。
  那东西,似乎就停在了她的身后。它动作太快,飞华竟然丝毫没有看清,只觉得一道白光闪过,仿佛一只大鸟。
  她面前的轻纱,被风一撩而起。然而,在这个时候,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举起一只胳膊挡在面前。
  “你是人是鬼?”飞华不敢回头,只僵直的立在原处,只觉得一道冷风从脊柱窜到头顶。
  那东西一着地竟像扎入底下的种子,一下子便没了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夜又恢复了先前的幽静,只是这静已显得沉重而可怕,让飞华几乎忘记了呼吸。
  “若你真是鬼魂,我杜飞华答应每月初一十五在此处供奉你,但是,阴阳相隔,你不要加害我们。”她捂着脸,一口气的说着。汗已经滴落。
  良久,嗖的一声,那道劲风似乎穿透了飞华的身体,一瞬间汇入黑夜,无隐无踪。
  第二天清晨。
  飞华拖着福叔来到库房,日光下,打开房门,却哪里有什么女人,那西域毯子火红的底色上蒙满了灰尘,黑蝙蝠簇拥着的巨大花朵是暗淡的金色。一张石案被仓惶的仍在屋子中间。而正对着门的墙壁处分明就是昨天那堆废旧的木板案几。
  福叔开始整理库房,飞华令他将那些废旧木料抬出来,日后有用处,福叔只当是要烧火,也没有多问,实际上,飞华却自有打算。她本就酝酿着将时下兴起的漆器绘画与父亲布帛绘画加以融合,父亲不许。如今刚好有了自己的天地,便开始着手。她的这些心思,福叔又哪里能够尽然明了。
  谁知,就在废旧木板被逐渐清走的同时,飞华惊讶的发现,墙壁上竟然有一副画。一个女人的背影,缓缓回首,露出美艳深邃的笑容。
  此后的数月里,阿久都不敢再到后院。
  飞华开始对隔壁的冤魂进行供奉。令人称奇的是,每次的贡品,都会一扫而光。
  几个月过去了,再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不知为何,飞华总是被画中的女人吸引。
  这是个极美的女子,身穿桃色纱裙,手臂裸露在外,好似两节白嫩的鲜藕,上面缠绕着翠绿色的长纱。长发披落,脑后插着一枚鲜嫩的花朵,亮黄色,定睛一看。飞华大惊,那花竟和西域毯子上的花一样。女子微微回转的脸庞白净剔透,眉头微蹙,眼神幽怨,可是嘴角却带着极媚人的笑意。
  “她的表情好奇怪!”阿久喃喃道。
  飞华垂首不语,眼睛却长久的注释这女人的面孔。她忽然间明白,这样生动的神情只有一个人能画得出,那就是她的父亲,杜怀仲。
  “她是谁?”阿久小声道。
  “你真想知道?”飞华冷不丁的说道,声音冷得可怕。
  阿久一哆嗦。
  “如果我没有猜错,她就是赫赫有名的李夫人。”飞华将画放在石案上,踱到窗边远远的望着院子里枯败的玉兰树。
  “小姐怎能这么肯定?”
  阿久不解的俯身细细看去。却觉得那女子的确美的很特别,既摄人心魄又彻底的哀伤。
  “你看看她的衣服,那哪里是普通女子所穿的。”飞华没有转身,淡淡的说着。
  阿久忙点点头。
  “是啊,这衣服好艳丽,而且,露的好多。真的只有坊间女子才敢穿呢。”阿久盯着她凹凸有致的身体,禁不住流露着艳羡。
  “当时,李妍应该只是个妓女,还没有入宫。而且……”说到这里,飞华停了一下。
  阿久转了转眼珠。
  “而且,定然就是这幅画,打动了先帝!”
  飞华赞赏的点了点头。
  “可是,既然是这样,它应该藏在宫中,为何到了老爷这里?而且,明明被严严实实的挡在了木板后面,又是怎么被我们看见的?”
  飞华转过身来,她的脸淹没在自己的影子里,良久,才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临江仙 陇首云飞(四)
  杜飞华展开父亲留下的手札,学习在布帛上作画的技巧。
  自古以来,画匠只有在器皿和墙壁或是砖石上作画的,偶尔在墓葬中,或后宫选妃体制中才利用布帛为载体绘画非衣或肖像。而杜飞华已对漆器的绘制和画像砖石有很深的造诣,如今只差帛画没有涉猎。而此处,却是父亲的拿手之作,又怎可任其失传。(中国著名的卷轴画,是到了唐宋之后才逐渐兴起的,此时为西汉中期,自然是没有的。)
  然而,在研习的过程中,飞华发现普通布帛因为纤维缝隙的关系,透水性很强,一般的颜料,瞬间便会渗透进去,留下的颜色,很容易变色,且无光泽。
  恰逢此时,杜怀中派人送来了一盆秋牡丹。
  艳丽的紫红色,灿如织锦一般。杜飞华更加觉得,自己的画艺苍白无力,根本无法展现如此浓艳瑰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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