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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美人_梁振华-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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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士一愣,皆行礼道:“屈将军!”
  屈由冷哼一声:“你们一众人对付他一人,算什么本事?若是单打,未必打得过他。”说罢走到那犯人面前道,“跟我走,保你顿顿饱食。”
  那人斜睨他一眼,冷声道:“你有何等本事?便要我跟你走!”
  “放肆!”旁边军士吼道,“如何这样对屈将军说话?”
  屈由嘴角一扬,对那军士摆摆手,走前几步,在那犯人面前站定。
  “来。”屈由将佩剑解下一扔,两人凝视片刻,忽然一俯身,几乎同时向对方冲了过来。
  军士皆大惊失色,只见两个猛士你攻我守,你退我进,打了数十个回合,依旧不分高下,难分难解。两人面红耳赤,大汗淋漓,忽然,屈由一拳砸向那人的面门,对方却趁势化拳为掌,抓住了屈由的拳头猛然一捏。屈由一阵吃痛,一脚踢向那人腋下,那人跳退两步,屈由又凌空一脚,本是要一击制敌,力道极狠,不想那人身手极敏,向后一闪,屈由踩着他的胸膛划去,一脚踢向他身后的军士。屈由一惊,瞬时乱了步伐,那犯人趁机一记直拳,屈由只觉得面前一阵旋风刮来,定睛看时,却见一只硕大的拳头在自己鼻尖的前方寸许停了下来。
  众军士一声吼,一齐上前围住犯人。屈由却挥挥手,摇头叹道:“我输了,你走吧。”
  不料那人忽然收拳,单膝跪地一拜,落落道:“是将军刚才不愿伤及属下,庄某才趁机小胜。若论武艺,庄某不敌将军。从今以后,愿为将军效力,听候差遣!”
  屈由不禁大喜,立即俯身扶起他道:“敢问猛士,姓甚名谁?”
  那人一抱拳道:“在下庄乔。”
  “好!”屈由欣赏至极,拍着他的肩道。
  郑袖在远处怔怔地看着这一切,隔了许久,才转头问小乔:“你可知这是何人?”
  小乔皱眉道:“前些天,曾见过大王大赦天下的告示,这些恐怕是囹圄中的犯人,转去参军的。”说罢看一看天色道,“娘娘,今日咱们还去上官大夫府上吗?”
  “噤声!”见小乔当街提到子尚,郑袖不由一惊,悻悻道,“本宫惊魂未定,哪儿也不去了。”
  数日招兵买马,总算凑够十万大军。
  而秦军集结的消息日日传来,整个郢都人人不安,这列国征战已数百年,至今不息,从来都是妇孺老人留守家中,征人一日不归,他们一日肝肠寸断。
  出征在即,昭碧霞怔怔地坐在案前,自嘲地一笑。
  豪门望族的联姻往往出于利益,貌合神离的自然不在少数,而她,却不知何时对屈原有了一种奇异的情愫。
  她想见到屈原,又会刻意回避他,他们一开始的相遇就让人尴尬,如今真的在一起,更不能坦然相对。
  是夜,昭碧霞已更衣净面,忽然听到脚步声在庭院中响起,那声音她极熟悉,是不急不缓,似带着重重心事的木履声。
  她没有转身,只听到那脚步在门口停了半晌,终于轻轻地,门开了。
  昭碧霞回过头去,浅浅一笑。
  屈原见她已一身麻色葛衣,乌发松松一挽,略有些窘道:“是要睡了?”
  昭碧霞的心怦怦直跳,自嫁入屈家以来,这几乎是他们第一次共处一室,所有新婚燕尔的甜蜜之情,她一丝一毫也未曾体会。
  她轻轻一点头,忽然脸色绯红,不知所措。屈原站在原地,亦是不知进退,半晌才吞吐道:
  “你先睡吧,我去书房。”
  说罢转身欲走。昭碧霞心中一戚,忽然开口叫住他:
  “原……”
  屈原一愣,停下脚步回身看她。
  “你……什么时候……去打仗?”昭碧霞低声道。
  “应该很快了。”屈原温声答。
  “你,可要当心一些……”
  屈原一怔,又听昭碧霞轻声道:“你不会武功,上战场,千万不可逞强……”
  屈原浅浅一笑,在月光的照映下,他的眼眸像泉水一样清澈凛冽,那笑意轻柔,像手中满掬着春光一样,一触碰就消散了。昭碧霞心中一颤,竟有几分眩晕,待她回过神来,门已经轻轻地关上了。
  她回到榻边坐下,半晌又躺下,她的手无意间触碰到枕下一件东西。昭碧霞一怔,随即朝自己无奈地一笑,那是一枚尚未缝好的赤色玄鸟护身符。
  天光未亮,屈原已从书房走出。秦兵压境的现实略微冲淡了与莫愁的离别之伤,竟罕见地一夜无梦。
  屈由这几日有空便教他招式,屈原取剑走到庭院中,刚欲展臂,却听柏惠沉声道:“原,你过来。”
  屈原回身一看,母亲似有怒容,即刻收了剑问道:
  “娘,您这是?有何事不悦?说与我听。”
  柏惠瞪他,沉沉道:“昨晚为何睡在书房?”
  屈原一怔,方知柏惠恼怒之由,不由心中一叹,啼笑皆非,却不知如何作答。
  柏惠怒容不减,却欲言又止,终于还是缓缓道:“原,从前之事俱已过去,如今,只有碧霞是你的妻子,我不许你心中还念着别人,既于事无补,又令眼前人伤心。”说罢又一瞪他,“今夜若你再敢睡书房,我非令人将你丢回新房,看你窘也不窘。”
  说罢转身而去,屈原怔怔看她,无奈一叹。
  他不知道,柏惠又径直去了昭碧霞那里。
  可叹父母心。
  这一夜,两人实在无法分房而睡,但又着实尴尬。两人在榻上相背而坐,默默无语,直到一更天过,昭碧霞终于轻声道:
  “实在不行,就将就一夜吧。”
  说罢,昭碧霞轻轻躺下,和衣而卧。她静静地闭上眼睛,屋里静得让人尴尬、紧张,她不知屈原会不会来,亦不知后面会发生什么。过了许久许久之后,她听到烛火被吹灭的声音,又过了许久,她回身一看,屈原已将草席铺在地上,侧身和衣而睡。
  春寒料峭,可知地面冰凉,昭碧霞苦苦一笑,良久,起身取了张薄毯,为他盖好。
  月光如水,树影微微摇晃,屈原睁开眼,听到自己心中悄无声息的一叹。
  次日清晨,屈伯庸带着屈由、屈原走进祠堂。案上松明闪烁,两人跪在先祖牌位前,只觉得父亲今日似有不同。
  “三日后便要出征,你们可想好了?”屈伯庸沉声道。
  屈由与屈原笃笃点头:“为国尽忠,九死不悔。”
  屈伯庸默然颔首,对牌位行了三拜,才缓缓起身道:“今日,爹与你兄弟二人说个故事。”
  屈伯庸微微闭眼,缓缓道:“屈家高祖屈暇,乃武王之弟,深得先王信任。可他虽位高权重,最后却不得善终。”
  “高祖之事,孩儿略知一二,听说高祖在征战罗国时,铩羽而归。”屈原轻轻道。
  “不错。彼时大楚拥百万强兵,傲视群雄,为列国之首,而罗国不过弱邦小国,可高祖却因刚愎自用,怠慢轻敌,败北于罗国。”屈伯庸沉沉一叹,继续道,“消息传回郢都,武王仁慈,愿宽宥高祖之过错,然而高祖却羞愧难当,投河自尽。”
  屈原兄弟皆是一怔,父亲极少说起这段历史,他们亦不知是如此结局。只听屈伯庸继续道:
  “高祖自知罪孽深重,愧对楚国,愧对大王,愧对数万将士之亡魂,因此,他希望屈氏后人以他为鉴,不骄躁、不轻狂,事事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高祖自杀前,曾留下一封血书。”
  “血书?”屈原一惊道。
  “对,血书,上面仅有六个字——凡屈嗣,皆自赎!”屈伯庸朗声道。
  “我们屈氏一族,世世代代,都要偿还欠下楚国、欠下那几万将士的罪孽。”屈伯庸的声音越来越沉。
  祠堂内无声,只有松明闪烁。
  “今日,你们兄弟能置生死于度外,一心报效楚国,父亲甚慰。将来在战场上,不管何等危险,你们也必不能贪生怕死,临阵退缩。即便以身殉国,也不可忘记高祖遗训,更不可辱没我大楚国威!”
  这一席话掷地有声,屈由与屈原二人不禁热血沸腾,朗声道:
  “谨记家训,永志不忘!”
  屈伯庸黯然颔首,轻声道:“起来吧,今日既说了这些,我再与你们看几样东西。”
  说罢,屈伯庸自祠堂的桌案之下,挪出一只赤色雕花漆箱。他轻轻地拂去那箱上灰尘,缓缓打开,只见三把寒光逼人、雕纹精绝的宝剑,静静地躺在锦帛之上。
  二人不禁一愣,痴痴地看向那宝剑。屈伯庸轻轻抚摸剑身道:
  “龙渊、太阿、工布,这三把剑,是两百年前越国剑师欧冶子与女婿干将所铸。天下习剑者称,见一眼而终生无憾。”
  屈由激动道:“这传说中的宝剑,竟在家中?”
  屈伯庸点头道:“这三把剑,是大王赐给屈家的,以表屈氏对大楚的耿耿忠心。今日,我便将太阿、工布,交于你们二人!”
  说罢,屈伯庸将太阿剑递给屈由,将工布剑递给屈原,自己则拿起了龙渊剑,郑重道:
  “记住,持有这剑,便要时时记住高祖遗训,尽心竭力,保我楚国社稷兴旺,黎民安康!”
  自从那一夜后,屈原与昭碧霞似多了一丝亲近,他感激她的不纠缠与适可而止,内心更多的仍是愧疚与无奈。他知道两人一时都勉强不得自己的心,只有将一切交与命运安排。
  然而出征在即,他何尝不明白一上沙场便是刀尖舔血,以命换命,若是真的回不来……
  屈原在门口怔了一怔,忽然推门进去。昭碧霞一愣,起身道:“你……来了?”
  屈原淡淡一笑,点头道:“明日即要出征,我来看看你。”
  “可都收拾好了?”
  “好了。”
  又是令人难堪的沉默,沉默到她忽然想转身逃开,却听屈原道:
  “世人都说你琴声冠绝郢都,我却还没听过。”
  昭碧霞微微一怔,摇头哀婉一笑:“传言而已,何必当真?”
  “不知我可有耳福,能在临行前听一次?”
  这大约是他们两人自相识以来最平静的对话了。想着过去发生的种种,那些争吵、撕扯、不堪,昭碧霞忽然觉得此刻一室静谧,她抬头看向屈原,莞尔一笑,便跽坐于案前,微微一怔,素手抚过琴弦,发出一阵泠泠之音:“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于襄。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途。王事多难,不遑启居。岂不怀归?畏此简书。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赫赫南仲,薄伐西戎。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
  屈原素知的女琴师,多作悠扬婉转之音,歌或传相思之意,或言未尽之情,而昭碧霞且弹且吟,指尖之音,竟铿锵有力,令人为之一振。这出征送行之曲,无怨艾之态,无柔弱之姿。
  曲毕,屈原不由感觉心神涤荡,所有哀思怅惘皆消失不见。他看向昭碧霞,竟有丝丝敬意,轻声道:
  “碧霞,谢谢你。”

第39章 攻城
  旌蔽日兮敌若云
  矢交坠兮士争先。
  ——《九歌·国殇》
  一轮红日自荆山后升起,十万楚军,浩浩荡荡,步伐齐整,脚步声如雷贯耳。
  几十尊号角齐齐吹响,声音在山间回荡,楚王慷慨陈词,出征将士壮志激昂。他们神色庄严,虽有许多人是初次入伍,连操戈执箭亦不熟练,但裹挟在这气势雄浑的队伍中,几乎无人怀疑自己,亦无人担忧楚国会输掉这次战争。
  是的,楚国七百年,开疆五千里,慢慢将南边数百个国家和部落统一,一时唯楚为大。楚国的将领与兵士,亦带着摧枯拉朽、壮气吞牛的阵势。
  屈原披甲着胄,骑高头骏马在队伍中缓缓而行。前日楚王对他说的话,此时一直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登上九层之高的章华台,放眼望去,便是楚国的万里山河。
  “灵均,你怪不谷吗?”
  屈原缓进一步,与楚王并肩而立,摇头淡淡一笑。
  “上次你我站在这里,是为去权县之事。不想日月如梭,俯仰之间,你竟要为楚国出征了。”楚王看那远山连绵、春光无限,不由感叹道。
  “俯仰之间,大王的山河依旧。”屈原落落而答。
  楚王轻轻一笑:“不,不谷看到,灵均改变了权县。”
  屈原心中一叹,缓缓道:“灵均并未觉得权县变了,而即使权县变了,楚国依旧是楚国。”
  楚王苦笑一声,耐性道:“真要天翻地覆,才算变化?”
  屈原看向楚王,朗声一笑道:“若获大王恩准,却也未尝不可。”
  楚王大笑,不由揽过屈原的肩,指着远山春色道:
  “看,不谷这如画江山,已有七百年,你不知我多爱这山河,我常常渴望化作一只苍鹰,在这天地间翱翔,到更高更远的地方,看尽我楚国的大地。”
  山风浩荡,吹起两人衣袂,屈原一时壮怀豪逸,深情道:
  “大王若化为鸟,当名为楚魂。”
  “楚魂,大善!”楚王拊掌道,“灵均,你愿化作鸟,与不谷齐飞吗?”
  屈原轻轻一笑:“大王是君王,如鸟高飞,而灵均更愿化为尘土、雨露、长风、江河,融入这楚国河山的每一处角落。”
  楚王深深一惊,看向他的眼睛,良久缓缓道:“灵均,你比不谷更爱这楚国。”
  屈原淡淡一笑:“所以更想有一个至善至美之楚国。”
  “善!”楚王拊掌,接着指向北方,肃容道,“灵均,那是秦国的方向。”
  屈原不语,神色磊落,目光坚定。
  “答应不谷,必要活着回来!”
  随行的鼓角声响彻云霄,将屈原唤回当下。他已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却不知此时,这队伍中有双忧伤的眼睛,正默默地看着他。
  莫愁亦问自己,若不是因为爹爹年老多疾,她仍会冒险从军吗?她几次三番决意忘记他、再也不见他,为何得知与他同行仍是隐隐期待,她难道不是只为能远远看他一眼,竟连生死都可置之度外吗?
  兵士齐整地行进,莫愁低着头,心中五味杂陈。
  无独有偶,这长长的队伍中,亦有一人也在偷偷地注意她。
  刘歪嘴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只是不停地否定自己:一个小女子为何会参军打仗?如此混进军队,被发现不会被罚吗?在男人拼死搏杀的战场上,女子能做什么?思来想去,刘歪嘴摇摇头:“这只是个长相俊美的男子罢了。”说罢又瞟一眼,却正被莫愁看到,莫愁皱眉偏头,刘歪嘴一怔——这就是素日莫愁反感他的模样啊。
  他越看越觉得像,越想越疑,索性拨开身边的兵士,直接凑了过去。
  莫愁见状,只管走路,看也不看他,却是刘歪嘴盯着她上下打量,谄笑道:
  “这位姑……不,这位兵哥,如此面熟。”
  莫愁冷哼一声:“认错了,谁跟你熟?”
  “对,就是这个模样。”刘歪嘴笑道,“每次骂我都是这神态。”
  不断有人回望,莫愁不禁脸红,只低声冲刘歪嘴道:“滚!否则我叫什长。”
  刘歪嘴涎笑道:“好好,莫气。”说罢又挤回自己的队位。
  他们不知,刚刚的对话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注意,假扮田姬兄长的李一,此时亦在队伍中。
  日落月升,三天之后,秦楚边境已经遥遥在望。
  “再过几个时辰便至边城,大家加快步伐。”屈由环视队伍,高声喊道。
  忽然,前方扬起一阵烟尘,夹杂着急促的马蹄声。
  “来者何人?”屈伯庸皱眉高声道。
  并无回声。
  屈由暗暗一凛,手按在剑柄之上。抬眼间,那匹战马已经冲到队列前方,蹴地急停,随即一声闷响,一个人影忽从马背上重重跌落。屈伯庸一惊,挥鞭策马上前,只见那人将校打扮,此时仰面倒地,身上鲜血淋漓。
  屈伯庸俯身盯视,忽然大惊失色道:“高昌义?你这是……”他连忙跳下马,将那人扶起。
  “秦人趁我军不备,突然攻城,我军寡不敌众,边城已……已……失守。”那人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完这句话,便歪在屈伯庸臂上。
  屈伯庸嘶吼道:“边城失守,你弃城而逃,该当何罪?醒来!醒来!”
  两名军士上前,将高昌义拖至一边,怔怔地对屈伯庸道:
  “大司马,他已死了……”
  众人大惊。屈伯庸攥紧拳头,半晌,深深切齿道:“秦狗,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这晚,已抵达边城外围,兵士们在旷野安营扎寨,休整一晚,以待明日攻城。
  莫愁走进营帐,见不过几张木板拼成长榻,兵士们歪歪斜斜地躺在上面,借着月光一看,竟只有刘歪嘴与李一间有余位。莫愁略一思忖,亦无他法,只好脱履上榻。无奈那地方甚小,她又如何愿意与刘歪嘴挤成一团,便起身对着刘歪嘴的硕臀踢了一脚,刘歪嘴“哎哟”一声,往里一滚,莫愁便顺势躺下。
  “喂,如何上来就踢人?”刘歪嘴正欲发火,见是莫愁,不禁转怒为喜道,“俊哥,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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