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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美人_梁振华-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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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屈公子。”昭碧霞静色道。屈原转身见是她来,面带歉意地笑道:“上次的事……”
  昭碧霞打断他道:“今日何事?”
  屈原不由一笑,心想这女子如此爽利,确有楚国琴师之冠的风姿,便直言道:“碧霞姑娘,屈原确有一事相求。”
  昭碧霞看向他,眉毛一挑。
  屈原一窘,继续吞吐道:“还是联姻的事。我确实无法与姑娘成婚,但因和姑娘的婚约,亦无法与我心爱的女子结合。”
  昭碧霞冷冷一笑,看向屈原道:“那么,公子想让我做什么?”
  “你去屈家,我去昭家,同时请愿。”屈原一字一句道。
  昭碧霞嗤笑,忽然想起与仓云旧日种种,心中酸楚,如今即使被允退婚,她的仓云也早就不知影踪。她忽然有一种要一同沉沦的念想,于是嘴角一扬,看向屈原道:“屈公子,恕我不能成人之美。你毁了我人生最重要的事,如今却要我成全你,我做不到。”
  屈原想起那仓云满面戾气,对昭碧霞急道:“那仓云如何值得姑娘这般挂念?姑娘莫要被他一时的甜言蜜语蒙了心。姑娘即使不嫁,亦决不能和那人在一起啊!”
  昭碧霞怒视屈原道:“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他?你不过和他有擢考时一面之缘,如今在背后中伤他,这竟是你君子所为吗?”昭碧霞越想越气,仓云错失良机,仓云不辞而别,都是眼前这个男人随意行事的恶果,然而他竟不自知。昭碧霞不觉怒火中烧,一把抽出屈原的剑指向他道:“你当为你所做之事负责。”
  屈原大惊,皱眉道:“姑娘当真要为如此不堪之人这样吗?”
  昭碧霞冷冷道:“仓云已出走,我生死无异,大不了再拉上你作陪。”
  她双眼迷离,几乎失去理智。忽然一道人影从旁跃出,一脚踢飞昭碧霞手中的剑,又将她牢牢制住。
  “莫愁!”屈原惊喜道。
  “放开我!”昭碧霞高声叫道,“屈原,你要为你的自大付出代价!”
  屈原愠怒道:“那仓云乃一介赌徒,你竟如此执迷不悔,我又能如何?”说罢看向莫愁道,“放开她,让她走吧。她要为自己成年却不谙世事付出代价。”
  昭碧霞忽然一愣道:“赌徒?你说仓云?”
  莫愁嫌恶地松了手臂,冷冷道:“上次我们一同见过,就在权县。”
  昭碧霞难以置信地看向屈原,却见屈原轻轻颔首,昭碧霞一时心中大乱,满目绝望,转身离去。
  “莫愁,你怎么来了?”屈原看向她,一脸温柔。
  “路过而已,又救你一命。”莫愁淡淡一笑。
  “你要去哪里?郢都不比权县,我这美人,若走丢了如何是好?”屈原揶揄道。
  “我……我正要回权县去。”莫愁眼神躲闪道。
  屈原一惊,再细看莫愁神色不宁,便拉住她道:“何事不能与我说?”
  莫愁一低头,几乎垂泪。自从见过柏惠,她细细想了许久,仍是进退两难。
  “你听说了什么?还是谁对你说了什么?”屈原急急问道。
  莫愁嘴角抽动,半晌才道:“我见了令堂大人。”
  屈原一怔,心中百味杂陈,此时却只能拉住莫愁道:“我的事自有我做主,只是要委屈你再等等。”一顿又道,“走,我们回权县。”
  莫愁走进家门的时候,卢茂正在院中补网。莫愁叫了一声爹,便独自进了屋里。
  “见到屈家的人了?”卢茂在院中沉声道。
  莫愁一怔,又听卢茂接着道:“不同意?”
  “爹——”莫愁恼怒,不由高声道,“即便您和屈家都阻拦,我与屈公子仍心意已定!”
  卢茂一扔渔网,霍地起身道:“终身大事,岂同儿戏?你以为你们是小孩扮乐?我好言相劝你数次你都不听,前日与他跌下山谷险些丧命,如今还不迷途知返吗?”
  莫愁听得心生蹊跷,不解道:“爹,那是恶人想谋他性命,意外而已。”
  “什么意外!你若与他在一起,这种意外便是你们的日常!”卢茂怒斥道。
  “爹?”莫愁皱眉,又看父亲这一头白发,心中不免愧疚,便耐下性子缓缓道,“爹,我和屈原真心相爱,即使屈家阻力重重,我们亦不怕,只求爹能应允。可否依女儿一次?”
  卢茂心中叹息,知道再执言阻拦无益,便缓缓道:“你可知屈原生辰?”
  “生辰?好像是寅年寅月寅日。”
  卢茂哀声一笑道:“这只是他对外说的,他实际生在端午午时午刻。世人皆知生于端午不祥,男害父,女害母,屈原家人又舍不得弃他,便对他隐瞒,屈原亦是不知。”
  莫愁愣住,她素知端午生辰不祥,但如何也没想过会发生在屈原身上。
  “你说屈原的父亲一直禁他习武,反对他为官,必是因为这个心结。”卢茂深深叹道,“你想想他自来权县,已几经风险?哪次不是命悬一线?爹不是不喜欢他,爹是怕你与他在一起,同遭劫难。”
  莫愁一震,半晌才看向卢茂道:“如此,我更要在他身边保护他。”

第30章 心寒
  惜往日之曾信兮。
  ——《九章·惜往日》
  远山连绵,冬日阳光照耀江面,屈原与莫愁语笑嫣然,缓缓而行。
  江风拂面,莫愁忽然说:“我竟有些怀念那座山谷。”
  屈原闻之心中一动,静默许久,转身看向她道:“莫愁,我过几日便去向你爹提亲。”
  上次说完这话,两人就被一众杀手逼下悬崖。在那生死未卜的几日,莫愁但凡想起这话,便觉得值得,不想死里逃生回到权县后,两人又要面对诸多现实。
  “灵均,我爹……”莫愁吞吐道。她要怎么说?说爹担心他生辰不祥而反对他们在一起?
  “伯父怎么了?”屈原追问道。
  “我爹亦不允我与你在一起。”莫愁低头道。
  屈原一顿,笑道:“自然是因为你一开始告了我不少恶状。”
  莫愁扑哧一笑,揶揄道:“看来你自知理亏。”说罢忽然看向远处,眉头微微一蹙。
  “怎么了?”屈原不解道。
  “又多一个拒绝你的理由。”莫愁揶揄道。屈原循那目光看去,却见昭碧霞与采薇正疾步向他们而来。
  “你们如何来了权县?”屈原惊诧道。
  昭碧霞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冷冷道:“要我成全你们,便即刻带我去见仓云。”
  阴暗的酒肆赌坊内,尽是腐坏的酒汗秽气,昭碧霞冷冷地看向人群,她朝思暮想的仓云正试图挤进赌桌。
  “仓云公子?你赖账未清之前,不能下注!”赌头皱眉叫道。仓云顿了一顿,忽然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拍在桌上,怒道:“抵前日的账,剩下的算作今日赌资。”
  那赌头面带狐疑,拿起玉佩细看道:“玉是好玉,只是……我真怀疑这来路。若是不干不净的东西,我可不敢收。”
  “小人之心!”仓云斥道,“你看仔细了,这是昭府的东西。”
  那赌头细看那碧玉上有个“霞”字,嗤笑道:“昭府?莫非是昭家小姐钟情于你而送的定情信物?”
  众人哄堂大笑,揶揄道:“这昭府小姐果真口味奇特!”“仓云兄可否引荐我?”“你可已得手?”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仓云似笑非笑,却不答言。
  屈原早已听不下去,拉着昭碧霞欲走,忽然一个满面怒容的农妇牵着一个小童,撞开人群冲了进来。
  “仓云!你畜生不如!家里连粟都吃尽了,你还在这儿赌钱!”农妇双手叉腰,厉声吼道。众人皆一惊,连忙给她让路。那农妇几步冲过来,仓云眼见不好,慌忙从赌头手里一把抢出玉佩,转身欲跑,却被那小童一把抱住腿。
  “爹,你不要走,我好饿啊爹!”小童大哭,惊得昭碧霞怔在原地,几乎动弹不得。那农妇过来,一把抢过仓云手里的玉佩,高声斥道:“你还惦记这贱人吗?起初还骗我只是借她之势高升,结果呢?”
  仓云面红耳赤道:“贱妇!还给我!”说罢踹开那小儿,冲去抢玉。
  “啪!”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几人都懵住,仓云怔怔捂住脸道:“碧霞?”
  昭碧霞转身掩面疾走,采薇慌忙跟上。屈原与莫愁面面相觑,半晌后,莫愁道:“让她独自平复一下。刚才那难堪,有谁受得了?”
  残阳如血,昭碧霞站在江边,金玉绣钗将长发束起,一身青色凤鸟花卉纹直裾,让来往的渔民忍不住多看几眼。
  采薇立在一旁,怯怯道:“小姐,我们今夜必要回郢都去。否则老爷怪罪下来,采薇如何担当得起?”
  昭碧霞看着那一江秋水,静静道:“采薇,我刚刚看到权县市集上还有糕铺,不觉饿了,你去帮我买些吧。”
  采薇一怔,疑惑道:“小姐,我们赶回郢都吃可好?”昭碧霞不再说话。采薇反复思忖,也只得硬着头皮去买糖糕。
  见采薇已走远,昭碧霞闭上眼睛,从怀里摸出那锦袋中的玉佩,看到上面那个“云”字,忽然浅浅一笑,落下泪来。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仿佛仓云又在眼前,对她笃定地说道。
  昭碧霞自嘲一笑,笑自己曾将仓云视为珍宝,笑自己那可笑的婚约,未婚夫此时正和另一个女人携手同行,笑自己回不去的昭府和郢都,整个郢都的权贵都知道她与屈原的婚事。她越笑越狂,内心绝望,泪水伴着笑声止不住地流下来。
  屈原二人回来,放心不下昭碧霞,莫愁顾不上心中芥蒂,即刻要屈原同去寻她,只想待她情绪平复后,将她与采薇送上回郢都的马车,这才算安心。
  暮色渐起,小贩早已收摊回家。屈原与莫愁在街市匆匆而行,皆无所获。转角处,忽然看到采薇疾步而来,采薇一看到他们,立刻叫道:“屈公子!”
  “你如何在这里?你家小姐呢?”屈原急道。
  采薇神色忧惧道:“小姐非要打发我来买糕,可这哪里有。小姐还在江边等我,我不知该如何回去交代。我和小姐说回郢都,她也并不理会。”
  屈原心中暗暗一凛,即刻对采薇说:“快带我们去找她!”
  昭碧霞回身向郢都轻轻一拜,便一步步往江水中走去。她想着那些欺骗、羞辱,不觉浑身冰冷,而心更冷。她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了代价,不知此时可以去哪儿,去哪里,都像一个尴尬的笑话。
  不知不觉中,江水已没过腰际。昭碧霞闭上双眼,继续向江心走去。
  “不要!”忽然岸上有人大喊。
  屈原纵身跳下水,莫愁紧跟其后,采薇不会水,此时急得在岸上顿足哭道:“小姐,你为何不想老爷和夫人……”
  水越来越深,屈原奋力游到昭碧霞身边,见水已漫至她脖颈,一把拉住她,将她往回拖。昭碧霞如梦初醒,见是屈原,立刻甩手激动道:“休要管我!我死了,也好成全你们!”
  “谁要你这样成全!”屈原斥道,“那人根本配不上你这深情,你此刻死了,不过又给了他用以炫耀的谈资!”
  昭碧霞掩面大哭起来,哭得肝肠寸断,闻者无不动容。
  屈原顿了一顿道:“碧霞姑娘,早日见他真面目是件幸事。你要为他搭上性命,确是太傻。死不是不可以,却要死得其所。为仓云,简直如恶人谋你财物,你气急寻死一样,是不是可笑?”
  昭碧霞泣道:“是,我的人生俱是可笑,现在不过偿还自己的任性。”
  屈原道:“姑娘只是性情所致,我素闻姑娘有林下之风,只是待人这一片赤诚,今后确实要有所分别。姑娘今后还有那样长的路要走,回身看看,这不过是一段小往事。姑娘绮年玉貌,琴艺天成,何必执意要玉落泥盘?这本就是寻错了地方,既是美玉,自然要伴君子。姑娘一时气恼自然可以,现在可以跟我们回岸上了吧。”
  屈原温颜缓言,又吞吐道:“水中好冷。”说罢看一眼莫愁,莫愁亦是冷得唇色苍白。
  昭碧霞怔怔抬头,忽见远处霞光万丈、天地华美,她竟恍惚有种死后重生之感,再看这天地万物,竟有一丝留恋之情。她扬起手来,举着那枚玉佩,用力扔远。
  昭和府。昭和与婵媛跽坐案前,采薇伏在地上饮泣。
  气氛凝滞。昭和忽然起身,深深一叹道:“是我养虺成蛇,自食其果啊。”说罢掩面对窗。婵媛抹泪过去,挽住他的手臂轻声道:“碧霞几时受过这种委屈,我想替她都替不了。这次多亏屈原救了碧霞,又将她送回府上,否则……”
  婵媛说不下去,转身对采薇道:“你与小姐素同姐妹,以后万不可再要小姐发生这样的事,回去好生照顾她吧。”
  采薇含泪施礼而退。
  昭和的眼神越来越沉郁,对窗外自语道:“我必要叫你亲偿戏弄碧霞的罪债。”说罢向外沉声道,“来人!”
  权县。景连忽见景颇从天而降,心中大惊,立刻屏退左右,将景颇请入内室。
  “大人……此行所为何事?”景连斟了一杯热醴,送至他面前案上。虽未确定景颇来意,但景连依直觉,已知大事不好。
  果然,景颇喝一口醴浆,将那耳杯狠狠一掷,厉色道:“你干的好事!还敢问我?”
  景连狠狠一凛,见景颇杀气腾腾,只好铤而走险垂死一搏,于是抬眼盯住景颇阴沉道:“大人莫非忘了,我亦是受人指使啊。”
  景颇冷冷一笑道:“可有证据?”
  景连哽住,缓缓道:“我虽一时没有证据,但大王若不是已起疑心,何必叫大人亲自来这里?”
  景颇嘴角微微一扬,似笑非笑道:“可惜了你景连如此聪明,既已猜到,何不一不做二不休,为你的家人做个顺水人情给我?”
  景连再也不能佯装镇定,惊叫道:“大人究竟何意?且痛痛快快地说了吧。”
  “你既已猜透大王的心思,必也能看透这结果,事到如今,已没有转圜的余地。若是大王给我定罪,整个景家必受牵连,自然也饶不过你,不过……”景颇说着,将头凑近景连瓮声道,“若是你能担下此事,即是最小的损失。”
  景连浑身一颤,忍不住哆嗦起来。景颇缓缓起身,凑近他冷笑道:“放心,我必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次日傍晚,景连怔怔地坐在屋中,窗外四下都是黑衣卫士,只等得到他的死讯好去复命。
  景连长长一叹,起身将长剑缓缓抽出。他在世这几十年,自然知道获多少利便要担多少险,此时他并不恨景颇,却是对屈原恨之入骨,这是唯一一个让他败得如此惨烈彻底的人。他细细想了一夜对付屈原的计策,写好之后放入锦囊交给程虎。这不是简单的刺杀,让屈原痛痛快快地偿命已经不能平他之恨,他要屈原身败名裂、受尽唾弃,让整个屈家无法翻身。
  想到这些,景连恢复了阴鸷的神色,他觉得自己死亦值了。
  寒光一闪,一道鲜血溅红了窗棂。
  听到黑衣卫士回禀的消息,景颇默然颔首,随即屏退左右,闭目半晌,切齿缓缓道:“屈原,总有一天,你要还回来。”
  景颇连夜赶回了郢都。他自然知道,对这件事的内情楚王心如明镜,他不明了楚王对他的态度,因此这么迅速地了结景连的性命,实是铤而走险,亦是拿自己的性命赌一回。
  景颇略一思忖,便赤裸上身,将两根荆条负于背上,一路跪地行叩,来到楚王面前。
  “罪臣叩见大王。”景颇全身伏地,叩首颤道。但半晌全无动静,他只好偷偷抬头,只见楚王在翻看竹简,一语不发,木易亦是面无表情地立在一边。
  景颇心里发紧,继续在地上磕起头来,连声道:“罪臣请大君治罪!”
  半个时辰过去,景颇觉得天旋地转,几要支撑不住,正在这时,只听楚王幽声道:“景大人既是背了荆条来,你们竟未看见吗?来人,取出荆条,打!”
  两名宫卫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地看向木易。木易以眼神示意,那两人上前怯怯地取下荆条。
  景颇的惨叫声在夜晚的兰台回荡。每抽一下,景颇便切齿一号,一鞭一鞭,都被他记在屈原身上。终于,楚王一抬手道:“罢了,难得夜色清明,叫得如此恕!�
  此时南后闻声赶来,楚王看一眼木易,木易立刻会意,与两名宫卫同下殿去。
  景颇背上血痕累累,匍匐在地,因疼痛与惧怕而忍不住地轻轻颤抖。
  楚王踱步过来,看向景颇,冷冷道:“景爱卿负荆而来,请的是何罪?”
  景颇沉声颤道:“罪臣管教景家无方,致使屈县尹险些丧命……”
  “所以,你就直接把人杀了!”楚王脸色铁青,厉声斥道,“景颇,你竟以为不谷什么都不知道吗?你迅速灭了景连之口,意欲何为?”楚王一声怒吼,在场人皆一震。
  景颇吓得肝胆俱裂,再无分辩之胆,伏地浑身颤抖道:“罪臣知罪,罪臣知罪……”
  楚王心中激愤,指着景颇斥道:“不谷本考虑将令尹之位授予景家。可你贪得无厌、心无体恤,纵容手下生生把百姓逼成饿鬼!这也罢了,不谷允准屈原减免例钱,你竟然指使手下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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