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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欢[重生]-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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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疾驰; 后面跟着的人自然马首是瞻; 影卫本就训练有素,宛如棋盘上布置得宜的黑子乌压压地围上来,瞬时将客栈围成铁桶。
祁昭见客栈里已着了火,那些赤枫招的爪牙尽数跟在陆雲身后,由着焚烬冲天; 将那些木桩子烧的哗啦啦四横八落; 倾塌下来,这一片连缀的屋子眼看是保不住了。
他的眼被火熏得发酸; 但强撑着心神搜寻了一遍; 发觉兰茵由随从扶着站在离屋檐三尺远的位置; 淑音跟在她身边,一脸的仓惶惊惧。
陆雲的人已将沈鸾拿住; 却不放兰茵,差遣了一个拿铁环大刀紧站在兰茵身后,锋利如削的刀尖轻轻戳着她的腰。
卢楚和毓成自然恼怒; 两人身后带了不少随从,皆拔剑出鞘。
陆雲的身后是烧得噼里啪啦响的火海,他披着雪色大氅,很是从容沉定的样子,道:“我说了,此女必须得是思澜亲自押来,你们两个做不得数……”略一沉吟,蓦然抬头,见四周轩敞宽阔的丛野密林皆被挡住,祁昭领着人气势威赫地将他们一甘人都围住。
陆雲冷笑了一声,向身后爪牙使了个眼色,那戳在兰茵腰上的刀便架在了她的脖颈上,那钢刀薄刃流转着极锋利雪亮的光,在夜色中犹显熠熠。
祁昭遥遥看着兰茵,见她也在看自己。细嫩的脖颈上架了把刀,可毫无惧色,只素莹莹的一张面,隔着诸多喊打喊杀的莽夫,这样平静地望向自己。
她无声无言,一双眼睛亮极,于沉默间,祁昭明白了她的意思。
勿要冲动。
奇异的,他竟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生出些安慰之感,温凉蕴藉,丝丝入心。翻身下马,拼命扼制住自己想上去将陆雲撕了的冲动,朝已恨不得上去拼命的卢楚和毓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后退。
他的手隐在阔袖里,悄悄攥紧,声音尽量平和:“玉关,你今日要是敢伤了兰茵,我保证,你也活不了。”
陆雲的笑愈加讥诮,歪头看了看他身后的影卫,颇为鄙夷:“凭这些乌合之众?”
祁昭道:“我们可以借一步说话。”
客栈不远处有一条泉涧溪流,因天气森寒已结成了厚冰,两人在岸畔,看着客栈在火势的攻掠下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坍塌。
“只有我们两人,你要用什么来说服我?”陆雲隔岸望着化作灰烬的客栈,隐隐有些得意,仿佛是在看自己的杰作。
祁昭没立刻说话,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屑地把视线移开,漫然道:“我说服你?咱们相交多年,何必跟我虚张声势,其实你现在心里也忐忑不安吧?”
陆雲的笑一滞,显得有些僵硬,转而避开与他正面相对,拂袖望着冻得严严实实的坚冰,道:“萧兰茵在我的手里,沈鸾也在我的手里,我有何不安?你在长安干的那些事我还替你瞒着掌门,若是哪一天被捅上去,你且得想好了怎么死。”
祁昭轻挑唇角,漫上些许不羁:“卢楚的仕途之路在益阳就被安排好了,到了长安又不惜花费大力气为他和吏部尚书牵线搭桥,足可见赤枫招对他的重视。至于我……我自认不才,用处可比卢楚大多了,若是我们两个同时倒台暴露,那么可就意味着无数的心血化作乌有,到时你这长安分坛的坛主能独善其身?”
陆雲不说话,眼中透出阴鸷的光:“你若是要作死,谁也救不了你。”
“我用得着你救吗?你今天要是把兰茵杀了,我也不活了。不过我可不能安安静静的死,死之前我非得找个垫背的……”祁昭微低了头,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乐不可支:“我到时候就去我那皇帝姐夫跟前认罪,顺带把卢楚也咬出来,凭帝王的阴沉多疑,再加上吕氏女案子的蹊跷之处在,说不准也只能宁可错杀不能错放了……”
“我们家那点破事你一清二楚,我一点都不怕连累宗族,我恨不得使劲连累,最好皇帝陛下一气之下砍了我爹,那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笑醒了。”
陆雲的脸冷滞得宛如坚冰,冒着凛凛寒气:“看来你是把后事都张罗好了?”
祁昭沉默了片刻,渐收敛起笑,认真凝促地说:“我自然是希望能活的,我也希望你能活。”
他顿了顿:“我自然知道带来的人不是赤枫招的对手,可若是破釜沉舟地战上一战,自损一千,伤敌八百还是能做到的吧?到时候,你连失两个重要棋子,又折损了诸多弟兄,消息传到吴越,依赤枫招古往今来的阴邪做派,掌门肯让你痛快地自裁谢罪都是大恩了,搞不好立个典型以震慑门里其他办事不利的人,酷刑受尽,生不如死……”
溪涧边刮来一阵夜风,吹得衣袂纷飞,陆雲不禁瑟缩了一下。
祁昭看着他,蓦然软了声音:“玉关,我知你生出这些事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我揭穿了临清与许尚书合谋的冤案,你怕我来日生出外心,不好节制。你放心,我知道轻重,从入赤枫招那天起就发过誓:非死不得出。”
他叹了口气,负着袖子在溪边来回踱步,道:“我本性不羁,向来不尊规统法度,这些年也多亏了你的回护才能安然无恙。而我,也尽心办事,为你在总部那里赢了不少脸面。本就如履薄冰,何苦要因为一点猜忌而把这一些都毁了。”
夜静寒山空,天边一抹珍珠弓般的弯月,有惊鸟掠过飞涧,给这周遭一片荒芜添了些许生气。
陆雲缄默不语,但眼底的两脉冷冽却渐渐消散,他站得笔挺,任由月光洒上如水缁衣。
过了许久,他才说:“若是你有反叛之心,我亦不得全身。”
祁昭笑了,似蒙了夜色的苍凉如许,缓缓道:“我天生反骨,可却不是个爱找死的人。”他默了默,从袖中拿出一叠纸笺,道:“关于吕氏女的案子,我已在其中书写详实:许虞与祁长陵过从甚密,尽早除掉有利于铺陈立储之大局,且我得到尚书之位,与日后谋算有百利而无一害。我在其中态度甚是谦卑,并将一切推到我与卢楚的私人恩怨上,掌门脑子清醒,必不会责难与你。”
陆雲终于为之动容,他将纸笺接过,从头看到尾,字句凿凿甚是周全,最末却生出些觉悟,他抬头问:“你还有什么要求?”
“我要保两人,兰茵,还有沈鸾。”
祁昭见陆雲蹙了眉,正要开口说话,忙打断,道:“不光这一次,以后不管再发生什么你们不能向兰茵下手。还有沈鸾,将她送来本不是我的意思,你得把她安然无恙地还给我。饶她一次性命,我会送她出长安,将来天大地大,若是她再落入赤枫招的手里,那便与我无关了。”
陆雲有些为难:“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放兰茵一点问题没有,可是放沈鸾……”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带了影卫来抢人,你若是不肯息事宁人,那么双方必生冲突,到时惹出乱子,得不偿失。”
祁昭清清淡淡地替他把说辞想好了,陆雲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想把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了。不光是吕氏女的案子,还有今日这一番骚乱。
他若是认真与自己讨价还价,陆雲还有些驳斥之词等着,如今这宽宏大量的做派反倒堵了他的嘴。大事上已拿定,反要在小节上计较,显得多狭隘。
陆雲拿捏了一阵,看上去像是权衡利弊了一番,但实际已拿定主意,道:“人你带走吧。”
祁昭与陆雲回到客栈,已烧得所剩无几,余烬滋滋,闪烁在一片断壁残垣里。
陆雲挥了挥手,架在兰茵脖颈上的刀撤下,毓成喊了一声“姐姐”,忙要上前奔去,被卢楚拽住袖子拖了回来。
两厢仍颇具敌意地对峙,祁昭见陆雲不动,自个儿先朝影卫摆手,又冲卢楚和毓成说:“收剑。”
卢楚拿眼白扫了他一下,又见兰茵的脖子上已没了刀,也朝身后摆了摆手。
陆雲便也命赤枫招众人放剑,他让人放了兰茵和沈鸾,隔着众人与祁昭对视,抬起阔袖朝他鞠礼,反身领着诸人离去。
祁昭忙上前去握住兰茵的手,将她搂在怀里。两人一天多没见,竟似是过了许多年,度日如年无外乎如此。
兰茵轻声说:“我知你会来救我。”
祁昭的声音有些闷:“那你还‘吐血’?”
兰茵笑了:“可也不能只等着你来救。”
祁昭还想说些什么,毓成撩起大氅宽大的摆子飞奔上来,一把将祁昭掀开,往兰茵怀里钻,声音中带了哭腔:“姐姐,吓死我了。”
旁边沈鸾正抖落了缚手腕的绳索,阴阳怪气道:“还吓死你了?倒真吓死我了,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恶毒,把我绑了来送给赤枫招,不知是会害死我吗?”
毓成将面贴在兰茵的前襟,煽情伤感的很,理也不理她。
祁昭被毓成推得趔趄了几步,正看见卢楚深情款款地看着兰茵,又见被毓成无视的沈鸾正提了剑要跟他二人拼命,忙上前把毓成从兰茵怀里提溜出来,又拿眼梢瞥了一下卢楚,冷声说:“你们两个来。”
第42章
毓成的腕子被祁昭扯了; 略有几分怯意仰头看他,见他兀自拖着他往银杏林走; 又偷偷拿视线扫了扫卢楚。
卢楚的面容很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神情; 衬得俊昳容颜颇有些凉意。
祁昭引着二人走到林中僻静处,不去看卢楚,只问毓成:“不是让你在府里安生待着吗?怎么又跑了来?”
毓成暗自咬了咬牙,抬头反问:“我姐姐被贼人掳走; 你却瞒着我; 这便是对的吗?”
祁昭未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愣了愣,道:“你姐姐出事,我自会全力营救,不让你插手那是为了你好。”
毓成道:“我与姐姐自幼相依为命; 她落入贼人之手; 受苦受难,你却让我在高门宅院里安生度日; 还说这是为了我好; 这是什么道理?”
祁昭一噎; 竟一时找不出反驳之言。他想了想,道:“可你也不能把沈鸾送给赤枫招; 你可知她是贤懿皇后的族人,是竭力铲除邪|教的忠义之士,你将她送给赤枫招; 无外乎是让她去送死。”
祁昭将话说得甚是大义凛然,仿佛几个时辰前企图用沈鸾来换兰茵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毓成低下了头,不再言语,浓密的睫羽低垂,将眸子遮挡了大半,显得神情很是朦胧。
祁昭见他沉默,以为是知错了,心中略有些得意,暗自想自己也不是得理不饶人之辈,只要毓成认个错,他这姐夫该怎么罩还怎么罩他。
各自缄默了一阵,毓成蓦得抬起头,目光莹亮,仰望着他道:“你明知道他们只要沈鸾,只要得了沈鸾就能放了姐姐,可你却不肯?”
祁昭一怔,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
毓成的话音清泠泠,却好似生出了锋刃,正面直朝着祁昭戳过来:“我与你不同,你朝三暮四惯了,姐姐对你再好也改不了你的本性。可我只有一个姐姐,只要交出沈鸾她就能安然无恙,那么不管她是不是好人,是不是无辜,我都要把她交出去。”
夜风寒凉,席天吹来,吹起袍裾飘动。看着毓成平静秀雅的面容,耳边缭绕着他的话,祁昭竟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沉默,无人再说话。
一直斜倚在老树上卢楚直起了身体,抬起两根手指碾落了沾在衣襟上的枯叶,清清凉凉地说:“是对也好,是错也罢,最终总会得到验证的。只是祁昭,你凭什么在这里质问毓成,不管我们做了什么,都是为救兰茵而来,终归害她遭此大难的不是我们。”
轻飘的一句话,才是今夜的诛心利剑,看看戳进了祁昭的心肺,让他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了看卢楚,又低头看了看毓成,原先满腹的箴言道理要对他说,可如今都好似梗在了喉咙里,再说不出来。
他本想站在道德高地好好教训教训这两人,却被怼得铩羽而归,唯有灰溜溜地拉着兰茵回府。
等马车到了东盛巷,已是薄曦迷蒙,天霭尽头探出半弧朝日,破开清凉潮湿的青雾,将微绚的光照向大地。
祁昭紧拉着兰茵的手下了马车,再三嘱咐:“以后出门要格外小心,多带些人,千万不要轻信于外人。”
兰茵无奈,道:“思澜,你已说了八百遍了。”
淑音和李长风跟在身后,各自捂着嘴偷笑。
兰茵迈进了前院,见轻薄的炊烟自屋顶飘转而出,院子里的仆从正拿着扫帚除尘掸灰,几个大丫鬟见他们回来,忙捏着裙袂迎出来。簪花嵌珠,纷外明媚。
离开家不过一日,这一日里受尽了怕,担尽了惊,再回来,眼见面前温暖的场景,不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抻了抻腰,冲祁昭道:“我累了,想去睡一会儿。”
看着她弯弯的眉眼,祁昭不禁愣怔,好半天才握着她的手说:“吃了朝食再睡,我们一起吃。”
其实不光要吃朝食,兰茵还得沐浴,换过新的寝衣,命淑音把她昨日穿过的旧衣裳拿出去烧了。
收拾妥当,她坐在榻上,见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祁昭歪身探进来。他脊背微佝,眼睑下大片乌青,很是疲惫的样子,兰茵心疼,忙让他坐到自己身边。
她道:“这件事都怪我,是我太过轻信于人,上了他们的当,连累夫君为我受累。”
祁昭抬手抿正她鬓边碎发,目光痴愣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仿佛是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半分恍惚,半分深凝。
他缓缓道:“这怪不得你,他们打定了主意要掳走你,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归根结底还是怪我,太过得意忘形,忽视了赤枫招的阴邪手段。”
兰茵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喟叹道:“在今天之前我还保留一丝侥幸,觉得我们总能和他们相安无事。可是这件事之后我明白,‘非死不得出’这并不是说着玩的,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
祁昭想起前世,他依附着赤枫招,赤枫招利用着他,相辅相成,一直让他走到了权倾朝野的左相位置。他痛恨被|操控,被当个牵线木偶一样摆弄,可是却已对赤枫招的襄助欲罢不能,食髓知味,再难摆脱。
他不得不按照赤枫招的意思铲除忠臣义士,为他们扫除障碍,不惜一切血腥、残酷手段,终于到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重活一世,他绝不愿再依附这样的盟派去干尽伤天害理的事。
可是眼前,依旧如处于黑暗丛林中,找不到出路。
他叹了口气,牵动出些许困倦,才猛然发觉自己已两夜一天没有睡觉了。于是暂且将这些烦恼抛诸脑后,扯着兰茵上了榻躺下,小憩一会儿。
这一觉直到深夜子时,他只觉家中纷外寂寂,无人来打扰他们,也无人来叫。
醒来时,兰茵正在他怀里睡得憨沉,但他稍微挪动了下胳膊,她竟如从梦魇中惊醒,猛地睁开眼,满眸惊惧。
祁昭抬手擦了擦她鬓侧的凉汗,柔声问:“兰茵,你怎么了?”
兰茵眼中的迷茫一点点驱散,待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那些惊惧也淡抹得好似只剩下一层雾。
她略微哽咽:“我做了个噩梦。那个陆雲,他一碟一碟地上菜,上到最后竟是血淋淋的心肝肺。”
祁昭心疼至极,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哄着:“都过去了,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绝不会。”
兰茵躲在他怀里瑟缩了一阵,在他温柔地哄劝下,这才又沉沉睡过去。
第二日清晨,兰茵早早醒来,在镜前梳妆,祁昭赖在榻上仔细端看了一会儿夫人对镜贴花黄的端庄秀美,听兰茵笑说:“思澜,你若醒了就起来吧,也是时辰上朝了。”
祁昭抻了个懒腰,乖觉地下榻,见兰茵正将一支粉翡石步摇插在鬓侧,铜镜中映出清淡的愁容,略显犹豫地说:“毓成……他都与我说了……”兰茵踌躇再三,她着实不是个护短的人,道:“毓成这事做得很不对,若是见了沈姑娘,务必将她请回府上,我要当面向她道歉。”
她牵出毓成,反倒让祁昭若有所思地坐回了床榻上。他一直以为毓成还小,不论有什么举止必是卢楚在背后撺掇,可想起那晚他那般斩钉截铁,毫无悔意的模样,不禁心里发凉。他披荆斩棘,历敌无数,可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那种带着隐隐担忧、恐惧的心凉,仿佛前路有着什么残忍嗜杀的怪物在守株待兔,他无力抗衡,反倒要一步步将之引入人群中。
兰茵见他低着头兀自不语,难以猜度到他内心里复杂的想法,只以为他生了毓成的气,又说:“当时我才出险境,心中胆颤,未来得及与他说什么道理,今日我就要专程回一趟安王府,把这些话都跟他说清楚。还有,以后让他离临清远一些。”
临清?祁昭想,临清的作用或许只是推波助澜,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恐怕是一个人的根骨、本性。
他若真是仁义善良,即便要用旁人去换自己亲人的性命,过后也该有悔意、有愧疚,可他的表现就好似旁人的命只是微粒草芥,不值一提。
这样的人,只是个孩子便有如此心肠,等他将来长大,捏住了权柄,会把天下苍生放在心上吗?
祁昭不敢往深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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