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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相许-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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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迷城
“我听闻容成仙人神通广大,不若摆上一卦,算算她父亲是谁。”弋娘掩袖轻笑,眼角眉梢流露出风尘里的妍姿媚态,然而他只说了一句话,便截住了她的笑。
“我只知道,你不是她的母亲。”
他的话音很平静、很笃定,好似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的笑容凝滞在脸上,这一刻,终于显出了久睡过后的疲态,她实在已不再是个年轻的女人了。
“仙人神机妙算,”她慢慢道,“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未殊不言,嘴唇抿成一条淡漠的线。
弋娘低低地道:“我原不想掺和那些事情。大历也好大昌也罢,与我没有干系。不过莫先生他们啊时常与我讲,舍卢人进西平京的那几日,大屠三城,每一条街的每一棵树上都挂了一具汉人的尸体,这事情你知不知道?”
“嗯。”
“也对。”弋娘掠了他一眼,寡淡一笑,“想必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
她这话里藏了暗礁,未殊蹙了蹙眉,却没有再问。弋娘撇了撇嘴:“你好像根本就不在乎。——所谓仙人,就是这样没心没肺、肆意杀人的吗?”
未殊揉了揉眉心,头有些疼,但他必须保持清醒。“我也是汉人,我并不曾杀人。”
弋娘端详着他,眼梢微微压得低了,艳冶之中,仿佛透着冷光。她的目光很尖锐,可他却没有露出分毫破绽,几乎要叫她就此相信了。
“我听闻你是舍卢皇帝养大的。”她冷冷道。
“所以她的母亲是谁?”
弋娘一怔。
她没有想到他转移话题这样快、这样面不改色。
但听他冷淡的声音像冷淡的雨:“她的母亲,恐怕也不是汉人吧?”
弋娘脸色大变,强撑出一个冷笑:“你未免管得太宽!”
未殊却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仿佛是从时光的深处发出来,带了空幽的冷风,寂寞,全是寂寞。阅人无数的青楼妇人听见这叹,奇异地静了下来,眼底闪着微弱的光,映着风雨中飘摇的烛火,像是什么经年的梦碎了,从此一去不返。
“我实在什么也不想管的。”未殊轻轻地道,“为什么你们却不肯放过我?”
弋娘侧过头去,忽然道:“你与她,不合适。”
未殊道:“嗯。”
“我可以帮你找到她。”弋娘顿了顿,“这样,你能不能保证再也别来找她?”
未殊道:“不能。”
弋娘浑身一颤,“我……我毕竟养了她十四年!你不要欺人太甚!”
“是,所以要感谢你。”未殊道,“我与她说了,她应该多多孝敬你。”
说完,他已往外走去。弋娘的身子在被褥里发抖,她突然用尽力气喊出一声:“你只会害了她!”
他的脚步没有停留。哗地一声,是狂风将门猛地拍合上,烛火被门风一带,倏忽灭掉。
黑暗之中,妇人牙关发颤,终于没能忍住,咸涩的泪水一颗接一颗地落了下来。
狂风拍窗,大雨如注,就如十四年前的那一夜。
挣扎的女人,飘摇的残火,呱呱坠地的婴儿……
谁说阿苦,不是我的女儿呢?谁说阿苦,不是汉家的女儿呢?!
***
丑时三刻,未殊叩响了璐王府的门环。彼时夜色昏黑,大雨过后的苍穹里连星子都隐没不见,他只提了一盏风灯,在冷寂街衢间明暗动荡。
晏澜披着外袍踩着庭院里的积水一头潦草地问他:“什么事啊这么急?”
未殊神容清冷,“阿苦不见了。”
晏澜愣了一愣,反应了半晌,再去打量这老朋友的形貌。白衣是换了一身,长发如旧披散着,脸色也没有任何异常——可就是有什么变了,也许是在那双幽黑的眸子里,添了几抹莫名的忧悒。
晏澜道:“你先别急,你告诉我,人是怎么丢的……”
“我要借禁军。”未殊安安静静地打断了他的话。
晏澜吓得跳起来,“老天爷!给我进屋说!”
好不容易将未殊拉进屋里,屏退下人,晏澜手指敲了敲桌案,道:“我带人去搜九坊,你就别跟来了。”
“不行。”未殊道,“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见我。”
晏澜瞥了他一眼,“‘他们’是谁?”
“九坊的人。”
“你是说那些卖杂耍的?”
“不,”未殊一字字地道,“我是说,那些大历遗民。”
沉默。
瑞兽香炉里缓缓吐出沉水香来,氤氲满室,在这后半夜的寂静里愈加催人迷糊。晏澜的手抓紧了紫檀大椅的扶手,直抓得青筋毕露。
“那些人,”晏澜慢慢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未殊没有回答。
晏澜道:“你究竟知道多少?”
未殊嘴角寥寥一勾,几乎令人看不出来那是一个冷笑,“王爷问的是什么?”
“你少给我摆这套花架子!”晏澜突然来了脾气,大声吼,“我是担心你才会问你,这事情若闹到圣上那里去,看你有几个脑袋!”
未殊岿然不动,整了整衣襟,“你不如问问你的莫姑娘。”晏澜脸色一变,而他已镇静地站了起来,“我随你去,要三百人。”
***
阿苦醒来的时候,满嘴里全是过夜不洗漱的苦。她呸了好几口,才扶稳了额头,定眼望去,暗沉沉的空间里散发出一股特异的霉味,一只豆灯悬在外头,阴惨惨照出几堆柴垛,柴垛旁……竟然是……三头……猪。
她的眼睛睁大了,睁圆了,好奇满满地看着那三头猪。它们可全不看她,只管互相推搡着将脑袋搁进食槽里,咕噜噜拿鼻子去拱槽中青青绿绿稀泥也似的食物,肥厚的下巴颏儿随着一动一动的,耳朵也时而扇两下。
她小心翼翼地伏低了身子蹩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来,在就近一头猪那胖墩墩的一身皱褶上戳了戳。
咦,这猪竟然不理她。
皮这么厚?
她玩心上头,又一戳,再戳,狠狠戳。
那猪好像终于感觉到了异样,笨重的身子忽而转了过来。她“啊”地大叫一声往后跌去,双手捂紧了脸:“别过来,别过来!”
然而老半天了,什么也没有发生。她战战兢兢地扒拉开一条手指缝儿望过去,却见到一张安静的脸,此刻那清隽的眉头微微蹙起了,眉下两汪深潭似的黑眸,正凝注着她。
她呆呆地问:“你是猪妖吗?”
他没有理她,低下身子就将她抱了起来。她一把搂紧了他的脖子哇哇大哭:“师父我讨厌你,臭师父,坏师父,世上最讨厌的就是师父……”
他像抱小孩似地抱紧她,任她在自己身上扑腾抓挠,带她飞快地离开了这个猪圈。她百忙之中还记得回头看一眼,圈里三头猪不多不少还在淡定地拱食,嗯,这是真的师父,不是猪变的。
未殊将她带到了一间堂屋里才放下她。她张望半天,只觉这屋子怎么看怎么熟悉,而屋中已经站满了人,全都是九坊的邻居叔伯们。她对着一个熟识的道:“鲁伯伯,你们来做什么呀?”
鲁伯伯转过脸去。
她一怔,只好牵住了身边师父的衣袖。
有人发话了:“她今日若跟你走了,往后便再也别想回来。”
这声音好冷,冷得如一块玄冰,却偏有种矜持的文雅。她循声望去,吓了一跳——竟是莫先生,一身缥青的褂子,不像说书先生,反而像个官儿。
她想起来了,这不正是小葫芦家的堂屋么!
未殊还没有回答,已有人代他回答了:“今日之事,孤不与你们计较了。以后,记得横城门上的例子,凡事不要胡来。”
这话软得过分。未殊不由看了晏澜一眼,晏澜只有苦笑。
这一整晚将九坊翻了个底朝天,连阿苦都找着了,他却没有找见莫嫮。
阿苦拉了拉未殊的衣袖,“师父,你们在说什么?”
未殊静了静,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好像对着一个孩子般,抬头,温和地道:“阿苦,你愿意跟师父走吗?”
☆、第36章 穷途
刹那间,一屋子人的几十双眼睛都射过来,好像要将她全身上下都盯出窟窿来才罢休。她有些惊着了,腰板却挺得笔直,声音凉得发颤,可到底还是端住了:“愿意啊,怎么不愿意?”
未殊站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好像很开心,可他不会表达出来。忽然人群中嗤笑一声,“真是个吃里扒外的浪蹄子。”
未殊听不懂这话,阿苦却听懂了,柳眉一竖:“你说什么?站出来!”
那却正是扶香阁的花魁纤露姑娘。此刻她看向阿苦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好像阿苦才是出来卖的那个,浑身上下都是脏的。纤露甚至不愿再多看她一眼,“姑奶奶说的,怎么着了吧?小王爷要杀人,尽管来杀,杀光了九坊算个完!”
晏澜慢慢地、似乎很艰难地道:“孤自然不会杀你们。”
纤露冷冷道:“你也不是没杀过。”
阿苦转头问未殊:“他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未殊道:“与你没有关系。”
“小葫芦呢?”阿苦踮起脚尖往人群里张望。
“她不在。”未殊很耐心地又问了一遍,“阿苦,你愿意跟师父走,对不对?”
“对啊。”阿苦笑道,“你怎么这么啰嗦。”
未殊道:“也许你不能再回来了。”
阿苦一怔,旋即摇了摇头,“不会的,我还会再回来的。”
未殊沉默了。
阿苦问人群中的窦三娘:“我娘醒了没有?”
窦三娘没好气地甩了甩手,“醒了醒了,在床上喘气呢,别惦记了。”
未殊道:“走吧。”
阿苦“哦”了一声。未殊便往前走去,人群给他让开了一条道。不让不行,因为他身前是三百禁军,身后是小王爷晏澜和数十个精壮的舍卢汉子。阿苦牵着他的衣袖亦步亦趋地跟随,她没有明白,自己睡一觉醒来以后,这些街坊邻居似乎都变得很陌生,变成了她所不认识的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了。
——“等等。”
莫先生发话了。
他一发话,人群顿时诡异地寂静下来,而师父也停了步,回头。
似乎莫先生是个很重要的人。
“常说天家薄凉,原来果是如此。”莫先生咬文嚼字,说得很慢,橘皮老脸上目光冷凝,众人都不敢与他对视,“莫说杀父杀母的私仇,便连灭国灭家的国仇,你也不顾了吗?”
未殊没有做声。
莫先生盯着他,许久,许久,竟尔发出一声绝望的笑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原来你真是狼心狗肺,数典忘祖——你逼得敬毅皇帝投海而死,我们竟还指望于你,我们也真是瞎了眼!”
轰地一声,仿佛脑中有什么炸开,未殊的身子微微一晃。阿苦连忙扶住了他,朝莫先生怒目而视:“你在说些什么啊!”
突然间有人跑了出来,对着他俩狠狠啐了一口,大声骂:“你怎么不去死!你爹知不知道你在伺候舍卢人!”
阿苦怒了,低下身子捡起一块石头就扔了过去:“不准骂我师父!”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臭丫头还打人?”“你怎么还有理了?”“你是不是汉人,跟了舍卢狗有脸了?”……
滔滔骂声之中,天不怕地不怕的钱阿苦终于也发憷了,她往后缩了缩,突然竟有人挥出了拳头。
那人本想偷袭,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然后冷冷一扭,腕骨碎裂。那人的双眼如死鱼一样突了出来,连痛都喊不出了,旁边的人更大叫着一哄而上——
“你还要杀人?”莫先生大怒,“你杀的人还不够多吗?”
“你疯了?”晏澜不可理喻地横了未殊一眼,而后者正面无表情地将伤者扔开,面对莫先生道:“我并不曾……”
却又顿住。
我并不曾杀人。
可是头很疼,疼得让他无法继续说话。
禁卫官兵在他们身前拦出了一道墙,明晃晃的刀枪将他们与外面的人阻隔出来,他抬眼,那刀尖上隐约有血痕,交映着漫天遍地的水光,在龙首山的关隘间,在赤海的波涛边……血红,一片血红,日头渐渐从黑夜里挣扎出来,放晴了,融化的雪混着昨夜的雨水汇流成一道道泥在街巷间肆意纵横,却渐渐被鲜血和尸体所堵塞……
“师父!”阿苦拼命地唤他——师父可不要在这个时候做噩梦啊!
他猝然一凛,环顾四周,原来竟还在这小小堂屋之中,顽民们虽动作受阻,却显然看出了晏澜不敢杀人,口上骂得愈无遮拦,粗鄙得不堪入耳。
“什么师徒,私相授受了吧?看那奸夫□□的样子,一起去给舍卢人……”阿苦还在想这是谁啊骂得这么文绉绉,不料未殊忽然拉起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的手指纤长而冰凉,像是刚在冰水里浸过,还在微微地发抖。
他说:“上回教你的,怎么忘了。”
话音很平淡,浑然不顾四周一片倒抽凉气之声。他的步履加快了些,拉着阿苦一路走得急促,阿苦看着那素白背影,世路嚣嚣,日光之下尘埃遍地,雨水洗不到的角落里泛出腐烂的气味。
她跟着他走,没有迟疑。
***
大雨过后的天,清澈如倒扣的白玉梨花盏,太阳温煦,驱走了二月的春寒。司天台的西厢房里,阿苦扒着窗栏往外看,有燕子双□□过眼前去了,细尾如剪,在冶叶倡条间互相追逐,渐渐便望不见了。
未殊负袖站在门边,黎明空透的辰光自他背后投过来,将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他们之间隔了些许距离,她又是背对着他,谁也看不清谁。
“我今日——昨日,看见太医署屋檐底下有燕子在做窝。”阿苦漫声开了口,“春天到了,什么都吵得紧。”
未殊没有说话。
阿苦又道:“太医署西边的荷花池你去过没有?那算不算皇帝的地盘?”
未殊静了片刻,终回答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阿苦眨了眨眼睛,并不回头看他,“那大历皇帝又是怎么便没了王土了?是圣上偷了抢了他的,还是他自己丢的?”
未殊又沉默了。
她其实很聪明,聪明得尖锐。在外人面前她装傻,可一到了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候,她的聪明劲儿就不管不顾往外冒,也不怕伤人,也不怕伤己。
不知沉默了多久,阿苦竟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牵肠挂肚,好像能把人的心都血淋淋地挖出来,却偏还那样云淡风轻。她低下头来,手指绞弄着衣带上的碧条穗子,“我是不懂你们说了什么。我被关到那样的地方,是因为你吧?”
他终于不再望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他们想逼我出来。”
“逼你做什么呢?”阿苦笑了一下,“往常你也去过九坊,他们那会子对你可不这样。”
“他们大约知道了什么。”
“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未殊轻轻地道。
阿苦静了片刻,又笑了一下,“是啊,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有些不敬,但此时此刻,他并没有心情去计较。他似乎已很倦了,他想上前,她却又开口了:“他们是不是想利用你——造反?”
他微微蹙眉。
她却笑起来,很欢快似的,两眼弯成了两条细细的月亮,“就他们那样,卖杂耍的,开妓院的,说书的唱戏的,居然想造反?你说这好不好笑?”
他仍旧没有笑,只是紧紧地盯着她,好像担心她会突然变脸。她果然便突兀地收了笑,表情冰冷:“他们想逼你,你怕了,就把小王爷抬出来了是不是?”
“是。”他回答得很平静,“我怕他们伤了你,只有借禁军,才能直接带你走。”
“带我走?”
“带你走。”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跟你走?”
她突然转过身来,双目亮得像刀子,锋刃逼得人不能躲避,“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跟他们串通好了引你过去?”
他似乎有些疑惑了,眼神里带着几许不确定,将她凝视了一晌,才道:“可是……你并没有这样做啊。”
她突然一咬牙,“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小脸都涨得通红,她一跃站起,便将他往外推,“你出去,出去,我不想见到你!”她用了死力,竟推得他一趔趄,脚步绊在门槛上,险险要滑倒,他一手抓住了门框,素日冰封的眼神终于松动了一丝:“你不想见到我?”
“对!”她尖声嘶喊,“你走开!”
站在司天台的地面上喊他走开。她就是这样无理取闹,就是这样匪夷所思,可是她的脸容上还布着淡淡的泪痕,双眸里波光荡漾,沾了湿气的长发贴在脸颊边,有一缕窜进了衣领子里,依偎着娇小的锁骨。他移开了目光,终于是往外走去。
她想哭,可是她没有气力了。他为什么不肯说?他藏了那么多的心事,那么多。他的每一步都走得那么难,好像下一步他就会倒下一样,可是他总不倒下。她突然又迈过门槛扑了上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冰凉的颊贴在他柔滑的衣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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