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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春风-清枫聆心-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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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河心中对夏苏的出身之谜打了个勾,填上大户宅深,语气却平稳,“不是我自愿要管,赚点家用给你。”
“什么叫赚给我?都是你花——”夏苏看他将她的酒碗倒满第三回。
西凤酒液清澈,辣而不呛,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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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片 异曲同工
夏苏过了两年穷日子,难得闻到上好的酒香,故而能忍酒瘾,现下就在眼皮子底下这么晃,如何忍得住呢?
纤纤十指,一根根吸上陶碗。
“最后一碗。”赵青河却非纵容,看她轻轻皱了皱鼻子,将那不太满意的样子全收入眼。
有人管着,也好,不过既然是最后一碗,夏苏就改了小口抿,十足珍惜着。
片刻工夫,对门的丫头探出来两趟,一回比一回焦面,还反复看着日头,等人,但等不来。
“赵子朔不来了吧?”还能等谁?夏苏觉着有些无趣,“你盯着,我喝完这碗却要走了。”
“听吴二爷说,他与你相识是因为碰巧下得一场雨?”赵青河却问了一句无关的话。
看似无关,夏苏反问,“你觉得不碰巧?”
赵青河将坛子里的酒倒尽,“你躲雨碰到吴二,此刻赵子朔不来我却在,这二者异曲同工。”他喝酒很干脆,也不像莽汉留哈喇子那种,碗空了,一脸清爽,“都不是巧合。”
夏苏一直捧着酒碗,似猫啜饮,全无慌张,“那是。吴其晗是墨古斋的大东家,平时只和大客名家往来,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想让他看我的画买我的画,不用些心思,如何接近?他家住杭州,苏州有墨古斋分号,而且到苏州就必到广和楼听评画。为了等他,我在广和楼喝了半个月最便宜的茶水,借着雨势,让他相信我只是个躲雨的姑娘,方能说上话。”
赵青河眸光赏悦,“好耐心,好计策,便是吴二能想明白,也会为你诚意打动。那么,你与周叔说得扇面,要背着吴其晗,却是为何?”
夏苏不稀罕赵青河夸奖自己,扇面却要他去卖出好价钱,就道出实情,“吴其晗那幅扇面虽非唐寅之作,却是文征明仿唐寅的戏作。他以为是无名画工所仿,要我挖补,我觉得可惜,重作一幅给他,留下了文征明的真迹。此事不甚光彩,但也不涉良心。文征明本就是大画家,他仿好友自然不是为了钱财,正好考验我们这些画学后辈,会欣慰此作留在明眼人手里。你如果能卖,也要跟买家说清楚,是文征明的真迹,不可与唐寅混淆。”
赵青河一听,连连道了好几个妙字,“妹妹牵强附会的本事也是高段。”
夏苏不理他的评是褒还贬,面上十分正经,“我要真挖补文征明的画作,才是牵强附会。至于吴老板自己低价购高价卖,我已不论他狡狯。”
也就是她和吴其晗彼此彼此的意思。
赵青河并非贬她,却无意为自己撇清,起身笑道,“妹妹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到这会儿,要还不知道赵青河去哪儿,夏苏就眼瞎了,可她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手掌翻上,带着笔茧的手心倔强得漂亮。
“你只管去,去了不回来也无妨,银子留下。”
赵青河知道她防心比谁都重,银子已经掂在手里了,忽然也生出一点固执,“若请客的是别人,你也一视同仁要银子?”
夏苏直接从他手里抠出银块疙瘩,“那倒不至于,请客的人都离桌了,我还干坐着么?”
赵青河盯瞧着她理所当然的表情,“我以为你憎恶我。”
夏苏盯回去,冷峭的神情里掺进一股子莫名其妙,“赵青河,你这熊脑子之前塞了什么,我是很好奇的,不过你如今既然清空了,填新物什之前,我就再告诉你一遍。我不憎恶你。干娘还在时,我当你是她儿子,干娘不在了,我当你是不相干的人。你犯什么傻发什么痴,与我无尤,要实在想你我之间搭根枝,就得借泰伯泰婶。我当他们是亲人,他们对你忠心耿耿。”所以,她看他让岑家收成忠狗而无动于衷,只负责抢他的月俸。“你死,我不难过也不痛快,不过世上少个——”
一对剑指轻梗在夏苏的唇前。
这个动作,在旁人眼里是亲密,其实指与唇还隔着一层薄气。
赵青河,人近邪佞,魂却远冷,眼微微笑起,也无温,对着夏苏粉澈的面颜,眸底由浅渐深。
“不是憎恶这么极端就好,对于钻牛角尖的人,我可没兴趣陪着钻。赵青河从前的糊涂事似无可追讨,既然如此,已经过去的恩怨,咱都别说绝了,我这回打算活很久呢,你也一样。”
赵青河走了,往饭馆后面出去的。
夏苏的目光怔忡望着对门,却始终没看到他。
半晌惊省,不知怎么心跳得有点不稳,就想今日非破了三碗的禁不可。
撕开另一坛酒的封纸,把酒当水,连送三碗下肚,这才将自己的三魂六魄全捞了回来。
她不必禁酒,因她的酒量很大,别说三碗六碗,三坛和六坛的差别都不明显。
她禁的是酒瘾,瘾起就难控制自己。
而她是人,又不是鬼,终究会醉的。
醉了以后,就是人偶了,容易受他人摆布的人偶。
以免自己起酒瘾,夏苏唤来伙计把剩下的半坛子酒搬走。
伙计搬着酒转身要走时,却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拽沉了一下,低头看不见异常,只发现身旁那位姑娘捧着酒碗的手有些抖,用着似乎要将陶土烧碗给捏碎的死紧力气。
他暗暗道奇,也不好问,打着笑脸退了下去。
夏苏无声长叹,到底还是迟了一步,感觉酒瘾已经浑身乱窜,泄气般得任自己将酒一气喝尽,又慌忙夹了一大块卤牛肉,恶狠狠塞进嘴巴里,好似填满嘴就能填满瘾一般。
腮帮子让牛肉撑得发裂,身体却持续发热。好死不死,饭馆里响起琵琶声,一对卖艺的父女开始表演。她的脚尖随乐曲轻点起地,知道自己要是再留着,肯定要出事,于是忙去会账。
待赵青河回来,那张桌已改坐了别客,眼里顿时有些凉冷。
他虽然离开了不止片刻,但亦没久到对方应该结账走人。或者,她既然无意等,一开始直说就是,他不会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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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片 睡相之谜
赵青河想,答应了,又做不到,与背信弃义有何不同?和小时候那些表面夸他聪明,背后骂他野种的先生和同学,又有何不同?
一些记忆不见了,一些记忆忽然清晰,他大致明白了自己为何不喜欢读书的原因。
赵青河漠然要走,伙计提醒马车还在。
他也不要别人去赶,自己踱到饭馆后头的马厩。
老马吃得很饱,见他嘶嘶喷气,轻甩银青的鬃毛。
马车在墙角阴影中,仿佛被遗弃了很久,感觉比第一眼看到的更破更旧。
赵青河牵马过去,抬了木辕套好车,正要跳上车夫座,眼角瞥到车里一团蜷影。
那团影子几乎比墨还浓,只有一角襦裙未及收妥,似凋零的花瓣残片。
他双目微睁,沉声,“夏苏?”
影子动了动,裙角缩进去,有人轻哼一声。
这是玩得哪一出?捉迷藏么?
但她没走的这个事实,令他的阴暗心理迅速消散,语气淡然,带起轻笑,“莫非又困了?”
他没听她答,便猫进车里去看。
她防心重,他也谨慎,凡事保持一份怀疑。
而在车轱辘转起来之前,他好歹要确认那是夏苏,而不是喝迷了眼上错车的生人,或想要给他脑后一闷棍的乞丐贼偷。
待看清那人时,他不禁大吃一惊。
夏苏虽是夏苏,却一额头的密汗,原本梳理整齐的乌发披散双肩,一些青丝湿黏着面颊。
她的夹衣被揉成团,挤在另一个角落,而她双手紧捉里衣衣襟,系带乱七八糟。
蓝棉的双袖和肩布均汗湿了,贴着她的手臂双肩。
她的裙子也是乱叠,一边拖曳,一边却撩短了,露出寸长白袜。
赵青河想都不想,大掌立刻抚过她的面颊,托起那段脑后细颈,感觉对方的体温在掌下飙升,以及汩汩的颈脉急冲,毫不犹豫就将人抱进怀里,另一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脸,直唤她的名。
有人袭击了夏苏?!
会是谁?
他脑子飞转。
陷害胡氏女儿的小人?还是看她独身吃饭,因而其了歹念的恶客?甚至是饭馆里的伙计,掌柜或杂役?或者根本就是黑店黑街?路人皆可疑?
问号一个接一个冒,然后就开始自责,他不该留她一人在店里,应该带她一起去见胡氏,更应该直接送她回家,避免她被这件小人案连累。
他实在过于得意忘形,忘了女子行走在外,潜在的危险远远大过他一贯的认知。
他一边自问自责,一边不停地拍,没发现怀里的人不舒服地皱了眉睁了眼,并开始目露凶光。
“住手。”
赵青河拍得不重,不表示夏苏享受,更不提她全身抽筋得酸疼,还累得要死,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声音太小,自然没人理,她不得已大吼一声,同时一掌往他脸上扇去,“赵青河!你敢打我?!”
她的手风甚至没刮到他的皮肤,却让他无意识地捉住。
他是力大无穷,她的手在他手里如豆腐一块,疼得她热汗冷汗一起流。
可她死倔,死狠,绝不求饶,一声不喊。
直到赵青河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急忙放开她。
夏苏手捏了拳,缩在背后,整个人挪到马车另一边。
“你……”她畏缩什么?赵青河完全不知自己此刻的观察力为零,“不用怕,我是你义兄,袭击你的人已经不在这儿了。”
啊?夏苏冒着汗,比赵青河的反应快,“除了你,还有谁袭击我?”还是把拳头挥到他面前去,“我的手差点让你捏碎了。你以前只是笨,现在居然卑鄙,趁我睡觉想做什么?”
赵青河引以为傲的冷静大脑回归了,却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会那么离谱,“你在睡觉?”
“难道我在吃饭?”夏苏冷哼。
赵青河觉着脑门爆了青筋,固然是他判断失常,其原因暂时神秘不知,只看她那身乱七八糟的模样,谁能当她在睡觉?
“光天化日之下,你脱了外衣……”他手指哗啦啦隔空点她一身,想他凑得近,目力又好,无法将她身上蓝棉隐彩的花案错认,笃定又笃定,那是传说中的抹胸,“……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就这么衣衫不整睡着了?”说出来,会被她打死!
不,不,他不是纠结这个,而是她居然,怎么,睡得着?!
夏苏缓缓低头,缓缓系好带子,缓缓穿上外衣,缓缓拍平裙子。
“车里闷热。睡相不好。”
八个字,解释全部“异象”。
虽然,她的脖后颈有一片*,像针扎,被某人糙掌拍得脸颊发麻又烫,还有身上不属于自己的暖阳明息,她已平静,所以最好,他也乖乖接受她的说法。
门帘都没有的单板车,秋风钻缝,坐一会儿就能发凉,她却出了一头一身的汗。
衣裙全乱,跟什么睡相都没关系,翻筋斗还差不多。
赵青河不知自己刚才怎能断她被袭,此时一切证据清晰分明,她不曾挣扎,不曾惊恐,更没有打斗的迹象。
他钻出车。
前几日一直下雨,这处墙角又阴,土面半干,脚印难读,也不是读不出。
伙计瘦小,穿布鞋,只留浅鞋廓。
夏苏的鞋子是翘头镶皮小胡靴,靴底粘防水的牙纹。
然后就是他的步云靴,鞋跟带铁蹬。
其余的足迹不新,可以忽略。
而车轱辘印透着十分古怪,明明是向前倾重,后面却也有一道深印陷在泥里,好像整台车子前后滚压了好一番之感。
可惜一片墙将马厩同后院分开,又只有他一家的马车寄着,照料的伙计早就到前头去干活了,无人目击。
“妹妹梦见自己在车里玩猴翻了吧?”根据鞋印排除第四人出现的可能性,他觉得最合理的猜测,还真是睡相差。
合理,却说服不了自己。
赵青河回头,眯眸望入,夏苏坐得很端正。
她不看他,抬手打开一条窗帘缝,白昼的光映得她手指莹亮,另一手却捉紧成拳。
她的肢体语言很紧张,很疲倦,似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迫使她挣扎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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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片 桃花佳约
赵青河突然想起来,夏苏喝酒的模样跟此时的反应像极了。她有酒瘾,很厉害的酒瘾。酒瘾犯了,身体出现奇奇怪怪的不适应,而戒的法子则各种各样。
“伙计说你还留了半坛酒……”他果然发现她神色一僵,“我懒得带走,直接喝干了,你今后不许背着我偷喝,那坛本是我留给自己的。”
年方二十的姑娘,为何有酒瘾?
不待夏苏有回应,赵青河又道,“你猜胡氏说谁是害她女儿的人?”
她有秘密,他也有秘密,都属过去,无须追问不休。
“周家。”酒瘾是让人强养出来的,她戒了,仍有后遗症,但不算严重,出身大汗累睡一觉就好。
“猜对了。周夫人与赵二太太表亲,情同亲姐妹,是来赵府做客的人。周老爷外放为官已有五年,考绩已下,内定明年春升任京师户部。一切若平顺,周家小姐自然就配得起赵子朔。而周小姐与胡氏女儿交往丛密,拿到胡氏女儿的抒怀小笺轻而易举。不过——”赵青河语气却是一转。
“周小姐可是赵子朔的未婚妻?”柔音清美,与江南侬语软绵不同。
赵青河笑答不是,喝马跑上热闹的大街。
秋日短,太阳偏西落,略揉薄红,轻云缕缕,安静争着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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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杭天堂,入夜也是瑰丽的。
秋雨停罢两日,夜市复闹,明街如昼。
一边借着赏菊的由头,另一边名胜景地的商家们想了不少花招吸引游客,但凡有湖有堤,灯会集市和游船必旺。
湖畔水边的酒楼饭馆,鲜少生意清淡,又是蟹黄正肥,怎不高朋满座。凉而不冷的金秋,正是男女老少皆宜夜行的难得好时节。
这样的夜,夏苏自然不会闲着,出门才是正理,只不过今晚,车夫换了乔阿大。
乔阿大为人耿直善良,实在很信得过。
虽然一直是轿夫,赶车也并非难学的活儿,又比抬轿的苦力活强胜许多,泰伯一提议,乔阿大就很高兴得改行了。
至于赵青河,他为了赚“家用”,对情笺之事查得好像很认真,从虎丘回家后,就两日不见人影。
坐乔阿大赶得车,夏苏很轻松。
赵青河话多事多,以合伙为由,管头管脚,令她怀念从前只会用蛮力气的笨狗熊。
她并不太聪明,故而怕应付聪明人,对吴其晗之流也是硬着头皮上阵。
如今的赵青河,却大有不输吴其晗之感,偏偏又在一个屋檐下住着,避无可避,自己那点耍小聪明的伎俩很快就会被看穿。
想到这儿,夏苏叹气,当真要考虑搬出去的事了。
“夏姑娘,到了。”乔阿大跳下车,麻溜儿得摆好踩凳。
单这一点,他就比赵青河做得好。
夏苏踩了凳,落地。
乔阿大瞧着今夜这姑娘精神不错,心想大概能早点家去了。
他不知,夏苏晚上困不困,要比照着白日有没有睡足,而这几个白日,因赵青河也成了昼伏夜出,所以她睡得十分好。
只是夏苏不会承认,赵青河活着回来,令她卸下心头重担,不像过去三个月里,辗转难眠烦恼着怎么养家糊口。
“夏姑娘,您穿成这样进去?”
马车虽然停在黑巷口,避开了水街的喧闹,可乔阿大能看到前头彩光流溢的楼阁,也能听到莺燕如歌,嬉笑如潮。
上回是大雨夜红画舫,这回是喧闹夜桃花楼,感觉一回比一回不安稳。
桃花楼,是苏州有名的青楼。
“阿大放心,我有分寸,定然不会再丢下你就走。”夏苏以为乔阿大担心这个。
乔阿大老实,抓抓头怪不好意思,“夏姑娘也放心,谁请我喝酒都不去,就守到您来。”
夏苏不觉得上回乔阿大有任何错,可再说下去要天亮了,笑着吩咐不用死守,独自往巷子深处走去。
桃花楼的这条偏巷一般只有楼里人进出,又正是最忙的时候,夏苏算好了来的。
到了门前,她的裙装也变了夜装,再将裙装藏好,轻巧纵身,翻墙而入。
彩灯香酒美人的桃花楼,后面才有真美。
名师亲造的园林,通幽曲径,桥水合鸣,花木石亭,没有重叠,各有妙意。
园子越深,人越清水出挑,连打名头都不需要。新贵要由熟人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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