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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褪尽-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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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这事儿起,胡老爷算是落了心病。同年有个叫田文的小白脸称是闫氏娘家表弟,来给她送了两盒子点心,走的时候叫胡显宗撞见了。胡老爷就偏觉得田文眉间正中那颗小痣和小儿子胡鸿的一般无二,心里便起了嘀咕。
  可也是倒了霉了,那天碰巧赶上胡鸿那孩子从私塾翘了学同伙伴去外边厮混游玩,天擦了黑才回来。胡显宗便叫胡鸿去书房罚跪,父子俩起了言语冲突,胡老爷一气之下竟将桌台上的端砚砸了过去,胡鸿也不知道躲,正巧撞上了面门,愣是没气了。
  这一下麻烦可就大了,当年知道这事的人不多,他算是一个。后来胡显宗瞒了闫氏两天,说是胡鸿去山里染了疫病回来,见不得人。再后来就说是治不了病死了。夭折的孩子办什么丧事,也不能入祖坟,可怜闫氏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这事没过多久,胡显宗许是过度亏心也得了病,没拖上半个月便死了。
  当年就有人说胡宅短短几年死了这多人是座凶宅。闫氏是个能操持的,便打点妥当举家搬到了京城城南。
  再说起这胡鹏大少爷吧,为人过于懦弱,又是自小好色,好在脑子灵光是块做生意的料子。他当年就不喜欢夫人马氏,碍于闫氏连个不字都不敢说,更别提纳妾养丫头什么的,没办法就老是偷偷去妓馆勾栏之类鬼混,下人不少知道的。说来闫氏不知道马氏还能也不知道吗?不愿挑破窗户纸罢了。
  可胡鸿那软柿子的性子自打年头起也是大变,房里老是不消停,马氏天天儿地哭。缘何故他们这些下人可就是真不知道了。
  蒲风记好了也是惊得咋舌,这档子乱事她平日的话本子尚不敢这么来写,谁又想到这便是胡宅里发生的。
  蒲风离了胡宅便与何捕头告辞去了张渊住处,想好好与他谈谈此案。她一进门便看到这宅院不大,来的人可不少,不知为何他们也不去堂里喝杯茶坐着聊。一个头戴圆帽身着褐色锦衣的男子身后至少带了五六个随从,一听说话那腔调便知道是上头来的公公。
  她也不敢贸然动了,立在一旁听他们说话。
  “……这事儿也不必顾衍那儿操心,张大人你自己明白该怎么解决便好。左右关乎上面,咱们给人办事的总该少惹些麻烦不是?到时候此事了了,咱们心里有数。”
  张渊躬身道:“公公所言极是。”
  那领头的公公笑着点了点头,刚要转身抬脚,又看着张渊道:“你这可有办事得力的,跟着咱去瞧瞧,务必要个机灵嘴严的。”
  张渊低着头似乎十分为难,正巧看到蒲风立在墙边,无奈道:“蒲书吏,你跟公公走一趟,手上的活儿先放放。”
  蒲风一惊,指着自己哑声道:“学生自己?”
  那公公上下打量着蒲风,歪嘴笑道:“姓蒲?前些日子那杀尸案子是你破的?”
  蒲风扶着头上的网巾点了点头,“侥幸,侥幸……”
  她哪里知道这公公是什么来头,单看张渊身为大理寺左寺丞怎么说也是个从六品的京官,他见到顶头上司都没低眉顺眼到这个程度,可见这公公八成是东厂的。
  东厂这个地方吧,去一趟少不得要扒层皮回来,自己做事说话没轻没重的,只怕要保不住小命儿。蒲风越想越头麻,手心出了一把冷汗,可若是驳了公公的面子,现在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学,学生这就随公公走一趟,敢问公公怎么称呼。”
  “西景王府的苏公公。”
  蒲风一听是王府的,长出了一口气道:“见过苏公公。”
  她心道王府可比东厂强多了,再说这西景王经年征战驻扎在西北,民间口风向来不错,又道王爷该是前几日驱逐了鞑靼进京受封赏来了。
  她挑了眉刚打算随着苏公公出了门去,就听身后传来一个格外沉稳的声音:“大人,小的可随苏公公同去?”
  竟是李归尘出了门来。
  张渊指点的手抖了抖,“你,你,李卿同去也好,蒲书吏年少怕是有负王爷和公公信任。”
  苏公公定身在那看着自告奋勇的李归尘,本以为是个争强好胜追名逐利的,却见他面无喜色,一双眼也没什么神儿,看着不像是个多事的。念着张渊已答应了,也不好刚劳烦完他扭头就又驳了他,故而也没多说什么,任着他去了。
  苏公公上了轿子,二人跟在轿子及随从后面一路无言。蒲风想着当时苏公公与张渊说话,李归尘甚至躲在屋里不愿露面,刚才怎么又忽然冒出来要跟自己同去?
  若说来去一趟王府,倒不至于如何凶险罢。可京城怎么会有王府?再有这府里出了什么事偏要苏公公从大理寺来借人?他这般神神秘秘,找张渊为的又是何事?
  她冥思苦想着,忽然觉得手心一凉,竟是李归尘握住了自己的手。
  蒲风浑身一个激灵,心跳得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瞪大了眼睛抬头望着他,见李归尘也不看自己,只是面色平淡地走着路,却在自己手心里默不作声地画了一个字。
  “哑。”
  作者有话要说:
  胡府伏虎胡府伏虎……  这个老打错,气死了,哈哈哈哈。
  这个案子开始要神走向了。


第13章 西景王府
  这“哑”字,莫不是让她不要说话?
  蒲风在市井中混迹日久,不曾接触过这般身份显赫之人,到了王府自然要规行矩步哪敢造次。可李归尘偏要和自己同去,或许他心下有了什么打算?
  她偏着头一直看着身旁的李归尘,全不顾着脚下的路,也不知是哪个缺了德的往道上扔了小半块砖头,蒲风一脚踢在砖头上绊了个趔趄。
  她一时情急随手拉住了李归尘的袖角,就听“嘶啦”一声,自己算是稳住了身形,可怜了李归尘一件粗布外袍,自腋下起一条寸许的大口子饶了半圈,丝丝耷拉着棉线,几乎拽断了袖子。
  前首的小公公回头瞟了蒲风一眼,她此时已是半脸通红,羞愧地垂下了头去仔细瞧着路。
  自然蒲风看不到,李归尘肉痛之余亦是摇头含笑。
  拐了数个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已到了皇城西边妙应寺这一带,再往前走便看到一片青色琉璃瓦,墙亦粉刷为赭红,这等气派规制必是亲王府无疑,想来正是西景王府了。
  蒲风自然好奇地很,本朝建立之初便规定藩王非圣上传召不得进京,自然西景王若是因凯旋受赏而来并没有什么可指摘的。这在皇城边设王府可就……有些逾矩了吧。
  她转念一想,尚有藩王应“食禄而不治事”之说,可西北一带屡受鞑靼侵扰,若非西景王治理军务有方,天子如何能守在京师安枕无忧,再者西景王之母身为继后,该是因此格外开恩吧。
  转眼他们这一行人已到了王府偏门,苏公公下了轿子只留了一个随从给他端着白拂,亲领着蒲风归尘二人入了王府。
  王府很小,毕竟不是在自己封地,可能就是留着给王爷小住所用。蒲风低着头暗下环视着周围,忽然听到走在前面的苏公公笑道:“叫你们来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孳牲所那出了点由头子,怕王爷过问时有闪失。蒲书吏是个有名气儿的,说起来咱们也好交代。”
  这话面上说得好听,蒲风却是“唰”地下了一层冷汗。说什么叫她来看看,明摆着这是要推担子在她身上,问题是她还根本不知道这担子到底是什么。
  蒲风顿了顿,只得赔笑道:“公公过奖了,小人岂敢……”
  “诶?咱说怎么着了,你便就是。”
  姓苏的尾音一凛,蒲风的手不由得抖了抖,连声称是。
  蒲风自然心中憋气,这般唯唯诺诺本不是自己本性,可人在屋檐下,张渊尚且如此,她又有什么资格能腰板硬气。
  之后她便听到李归尘轻轻叹了口气。
  苏公公方才所说的孳牲所顾名思义乃是王府豢养牲畜的地方。寻常主要便是养马,又有些牛羊鸡鸭之类以供膳房。
  她自进了那处,带着牲畜腥臊的热气便迎面而来,耳边伴着略有些聒噪的叫声。牛羊便罢,若非是死了王爷心爱之物,何必这等劳烦?
  绕过了一应棚圈,到了一亭子下,前方便是通往后花园之路。而亭子下却赫然有一硕大的金笼,在黄昏斜阳下熠熠生辉。苏公公定身在了金笼边,蒲风向笼内望去,只见跪着一披头散发的女子,侍女穿着,脸上已是青紫肿胀,鼻下嘴角还带着未干涸的血渍。
  而她身边有一只灰褐色的巨鸟,似鹰非鹰,几乎到了那侍女的肩膀的高度。此鸟脖子底下炸起了一圈厚实白毛,纤细无毛的脖颈子蜷缩着,喙极锋利,一双金色的眼睛看得人生惧,长相别提多怪异。
  这女子难道不会被鹰吃了吗?蒲风一头冷汗看着李归尘,但想着他留的“哑”字没敢出声。而李归尘似乎对那怪鹰起了兴趣,眼波里有什么在流动。
  可那怪鹰只是绕着侍女踱步,并不打算碰她。
  苏公公哼声道:“你自己说吧,别含糊。”
  跪着的女子已哭哑了嗓子,敛声道:“贱婢翠青,是王爷赏我来这专门伺候这两只神鹫的。昨天申时奴婢吃了饭回来,不知怎么的了,那笼子居然开了,有只神鹫就趁机飞了。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磕头,砖石地上已印上的血印,蒲风有些不忍去看她,目光一闪发现金笼边上伏着一具死鹫,蜷着翅膀子姿势怪异,嘴边还流着一小滩带着血的污秽沫子,已经干了。
  “奴婢不敢欺瞒,神鹫有灵性,的确是昨晚自己飞回来了,是我和养马的王七一起将它搂住了放回笼子的。可不知怎地,今天早上王爷来看时神鹫还好好的,中午便忽然吐了血沫死了。奴婢就算是不想活了也不敢下毒去害神鹫,王爷会抽了奴婢的筋扒了奴婢的皮……”
  “死丫头还不知道住嘴!”苏公公厉色道,抄起拂尘迎面砸了过去。翠青忙忍住哭声捂着眼角,血瞬间自指缝溢了出来。
  为了区区一只鸟便要活人生不如死……
  蒲风叹了口气,低声道:“敢问公公,小人可否能先去看看神鹫尸首。”
  苏公公瞥了一眼算是默许,身边的小公公从善如流地开了笼门让蒲风李归尘进去。
  那所谓神鹫已死了约两个时辰,尸身僵硬。翎羽上无甚血迹不是受了外伤而死的样子。
  翠青见此忙抱住了蒲风这根救命稻草,“大人不知,这神鹫乃是王爷在西北战场所得,说是带着杀伐戾气,珍爱得很。平日便是奴婢养着,吃的都是膳房那边送来的好肉,想必是它在外边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才死了……”
  蒲风看着那仅存的另一只鹫鸟,并不伤人,反而因为他们进来了躲在了角落。
  “的确是中了毒……”
  蒲风刚说半句,李归尘忽然咳了一声,将她吓了一跳。她尚没说完,李归尘便拉着她的腕子躬身从笼子里出了身去。
  “蒲书吏,天底下还有这般巧事,你看我今天从案子死者身上发现的羽毛跟那神鹫的岂非一个样子?”李归尘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方帕子,里面便是一根沾满了血污的翎羽。
  蒲风茅塞顿开状:“是啊,你不说……”李归尘一攥她的手,蒲风的话又咽了回去。
  苏公公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他瞟了一眼那根翎羽,朝着翠青啐道:“你也出来吧。此事如此便作罢,我自会向王爷禀明,但毕竟要些证据,不然,咱们也救不了你。条凳板子可都备好了,阖府的下人们都等着受聆训呢。”
  所谓聆训,便是看翠青被活活打死。
  翠青自也是十分机敏,拜哭道:“求书吏大人救奴婢一命,将那翎羽给了苏公公吧。大人的大恩大德,奴婢……”
  李归尘一口应了,但居然提了个条件。
  蒲风心道这家伙不是一向自称胆小鬼,现下看来却是胆大包天了。
  而他要的不是别的,正是十两银子……
  蒲风暗自掐了一把李归尘的大腿,可他倒吸了口凉气还是梗着脖子要银子。
  苏公公上下扫了他一眼,看着他破破烂烂的袖子,歪嘴一笑,拿过了随从递上来的钱袋将金豆撒在了地上,“这点儿出息。捡吧,捡到多少都归你。不过可得给我记住了,管好脸上的豁口儿,不然今儿拿了多少改日叫你咽下去多少。”
  李归尘忙蹲下身来从砖缝里扣金豆,唯唯称是。
  蒲风臊红了一张脸,看着李归尘那副样子恨不得踢上他一脚。
  之后苏公公甩袖子走了,只叫那小公公一会儿便将他二人撵出去,务必从小门走。
  而蒲风和李归尘自西景王府出来时,火烧云已炽炽烈烈铺满了半个西天,将世间物罩上了一层嫣红。
  路上几乎没有了行人。
  蒲风快步走在前面不想和身后那个狗腿子搭半句话。
  “你这是生气了?”李归尘笑道。
  半晌蒲风仍不理他,他便绕到了她身前将她拦住,垂眸低声道:“你怎样想我都好,但这钱是一定要拿的。”
  蒲风白眼,“少骗我,贪财尚要冠冕堂皇一番。”
  李归尘笑着轻叹了一声,自袖子里掏出了鼓鼓一小袋金豆摇了摇,又揣回了怀里:“说罢,想吃什么?”
  蒲风自不理他,拔脚就走。
  于是乎晚上李归尘烧鸡就酒,而蒲风看着面前饭碗上油汪汪的一只大鸡腿,还挂着金黄色的沁满汤汁的鸡皮,只是咽了咽口水。
  “你不吃的话,我便不给你留了,剩了挺浪费的。”
  蒲风依旧不理他,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叫声算是作了答复。
  她这一天是粒米未进,不饿昏在外边算是不错了。可蒲风撅嘴道:“我不饿。”
  李归尘笑着摇头:“是吗。”他自然不能说,若是不找苏敬忠要了那钱,他二人是否能从西景王府走出门来尚且是个问题。聪明外露便是引火烧身,反而贪图小利目光短浅的人是最令人掉以轻心的。
  证物嘛,本来这东西牵扯到西景王就麻烦得很,再者他又不是罪魁,也只得如此作罢。
  “那你说说从西边大院里都看出了什么?”
  蒲风看着李归尘大嚼特嚼,哼声道:“我想姓苏的去了张渊大人那,想必是正为了那鹫鸟,怕那大鸟跑出去误伤了人告到了衙门,想让张渊压一压。张大人是大理寺左寺丞,京城之中的一切大小案子都得经他手,且他官衔不大好压制,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自然找他最为合适。
  而之所以要这么在乎,一来怕御史得知参王……参西大人一本暴虐乡里,这事儿可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为此削藩也是有的;再者,西大人现在若是真的住在京中暂时不打算走了,自然要格外低调避避风头。毕竟这可是逾矩的。”
  “聪明。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何飞走的只是一只鹰鹫,苏会如此急于奔走?”
  蒲风一顿,这个事儿她还真没想过。听李归尘说胡鹏尸首乃是被鸟所啄食的时候,只根据一根羽毛,那时她觉得简直是天方夜谭,现在仔细一想不由得有点手心冒汗,“你是说,那鹰鹫吃人?”
  李归尘摆手:“我可没说。前朝贵族乃是蒙古游牧,他们有种习俗名为“天葬”。就是人死后暴尸于野以喂鸟兽,而藏地此风俗似乎更普遍些,更是会将人肢解了暴露内脏。我想那神鹫大概就是专食尸体腐肉的秃鹫罢。”
  蒲风看着鸡腿忽然有点恶心,“也就是说那日西大人家的秃鹫跑出去了,意外见到了路旁有一具尸首……所以就吃了?”
  李归尘不说话又喝了一杯米酒,“再有呢?”
  “再有……鹰鹫……”蒲风一拍桌子,“你是说秃鹫专食腐肉,粪便混杂的还能干净到哪里去,那就不应该是翠青说的吃坏了什么东西。它若是中毒了,便能说明胡鹏可能也是中毒而死。一般中毒而死会面部紫黯,口唇青紫起泡,其下或九窍出血……”她看着李归尘正在吃着鸡屁股,有点说不下去。
  “你自说你的。”
  “那什么就会红肿突出,泻下黑血……可验尸之时,死者面部身下已残损,所以未曾看出。可那银针明明没有变黑呀。”
  李归尘笑着看了她一眼:“《洗冤集录》倒是背得不错,可谁又告诉你死者中了毒银针一定会变黑?那指的是砒…霜一类。”
  “可秃鹫为何偏要吃……面上和那里……”蒲风羞红了一张脸,吞吞吐吐说不清楚。
  李归尘淡淡看着他,眸色沉静得很,“因为死者穿着衣服,再有便是习性。中毒是一说,你可莫要忘了地上还有一滩血。”
  蒲风看着他的目光,忽然感觉自己被摄了魂魄,她有些失神道:“谁下的毒?又是谁挥的刀?”
  她想喝口茶,随手抄起的竟是李归尘的杯子。
  米酒甜润,后劲却有些辣喉。
  作者有话要说:
  从这章往后就是日更啦~
  或许这文不适合在吃饭的时候看?托腮沉思
  除更新外别的章节有时候可能捉虫,尽量不伪更,千万别理蠢作者~


第14章 醉烟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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