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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褪尽-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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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风怀里揣着崔家人按了手印的供词一并崔茉的数十封书信手稿; 正打算去顺天府衙门走一趟。可转念她才意识到这时辰顺天府里估计是没什么人了。
  说来自一早出了门赶去积水潭; 他二人这一天跑遍了半个京城就喝了几口热茶; 蒲风轻轻揉了揉腰上结痂,忍着疼挺了挺腰杆子。
  明明是今晨发生的事情; 现在回想起来却是如此虚无梦幻; 自己宛如梦中人; 行着梦中事。
  太多的东西一时朝她迎面涌来; 或许她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慢慢接受。那些关于自己的,关于他的; 从前的,以后的; 就像是一团乱糟糟的线; 无声地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将她困在了其间。
  她自也明白; 这半年来自己插手了那些旁人不敢过问的案子; 一时在京中有了些许名头,同时也成了众矢之的。官场之中暗流汹涌,绝非是她可以任性妄为、义气用事的地方。
  蒲风写话本之时想的也无非是赚几个钱养活自己,最多便是写写自己喜欢的东西图个解气。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入了大理寺; 故而就算日后有一天她一无所有了; 又回到了那个原点继续写着她的世情话本子,蒲风也不会生出太多的留恋来。
  求之不得之物; 不妨就随它去罢。
  可,李归尘他所面对的绝非如此。这个表面上一直云淡风清的人,他在心底到底裹藏了多少秘密?
  十年来,他便是此般隐忍而又殚精竭虑地伫立在无边夜色中守望吗?
  任所有人,包括当年欲置他于死地的人抹杀掉自己生活过的痕迹,直至退变成一个胸无大志的懦弱农夫,再无还手之力。
  甚至就连与他同住一檐之下的自己,也被他轻易蒙骗了。
  唉,罢了。
  蒲风攥着袖角轻轻叹了口气,她偷偷将手伸进了李归尘的袖子里,握着他的食指挑起嘴角道:“今儿本官请李大人下馆子,走,想吃啥?”
  “听你的。”
  “你也不问问我,书的事解决得如何了?”蒲风停下了脚步来,眼睛闪闪地望着他。
  李归尘垂眸道:“还是回家罢,你今天的药还没吃。”
  这人……
  蒲风一嘟嘴,甩开袖子就要走,然而一直跟在后面的袜子忽然小步跑了过来拦在了她面前。
  蒲风搓了搓手,将巴掌扬得很高,最后却只是轻轻落下来拍了拍袜子的屁股,一边微笑一边咬着后牙道:“简直就是一匹大笨马,大笨马!”
  袜子垂下了脑袋 打了个响鼻,看起来十分委屈的样子,李归尘反而笑道:“你将它气跑了,谁驮你回去。”
  “那我便不回去了,我我我……”
  “如何?”
  蒲风忽然想到了什么,咬了咬唇怯生生地说:“这样罢,我陪你去香雪阁。我在那有熟人,你想问什么也方便些。正好我也想见杏烟了。”
  李归尘忽然负着手顿在了那里,无言望了望天色。他沉默了良久,揉揉蒲风的脑袋,声音有些喑哑:“不必了,咱们还是回家罢。”
  蒲风拉住了他的手,微微蹙眉道:“若是……戳到了你的痛处……便当做没听到我说什么便好了。”
  李归尘笑着摇了摇头,将她一把抱上了马,继而坐到她身后在她耳边低语道:“我的事,你想问什么都可以。应儿她,过得很好,我想我的出现反而会伤害了她。”
  看样子他已经找到应儿的下落了,若是应儿能拿到礼部的公文被人赎出了教坊司,或许也能过上太平的日子。然而身为罪人本应已死的哥哥突然出现在她生活里,未必就是一件好事……蒲风点了点头,只觉得耳边一痒,脸上有些发烫。她一时鬼使神差地喃喃道:“那你原来可有订过亲?”
  李归尘淡淡笑了。
  蒲风回过头望着他,将心一横:“我,我就是问问,你可不许骗我。”
  李归尘依旧是笑而不语。
  “你那时候都二十三了,怎么可能还没成家?”蒲风忽然有些失落,想也没想就往他腿上拍了一下,哼道,“我生气了。”
  李归尘笑意更深,攥着她的手道:“你这是在跟我闹别扭吗?”
  “你觉得呢?”
  他握住了蒲风的手贴在了她的心口上,平静道:“我的确订过亲,但我从未见到过那人。”
  蒲风心道看他这样子也知道一准儿是个没娶过亲的,半点女孩子家爱听的话也不会说。
  可她“嗯”了一声,并没有搭话。
  “后来,我也不知道如何了,许是嫁别人了。”李归尘顿了顿,有意学着蒲风的语气道,“你也莫要因此就嫌弃我。”
  “好啊你,敢学我的话说。”蒲风失笑道,“我方才只是说笑,再这说,我哪有这么小气?定过亲便是定过了,你要是那么老大不小还没定亲,反倒是怕你哪里不正常……就算是你曾经成过亲,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喜欢你没有过老婆,只要……”
  蒲风的话一时噎在了嘴里,她望了望周边空寂的田野,只想着日后要好好改一改这口无遮拦的毛病。
  “只要什么?”
  李归尘的声音勾得她心里痒痒的。
  蒲风细若蚊语道:“你不许死在我前头。”
  “只要,我心里只放着你一人。”李归尘更正道。
  蒲风一莞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看着天边硕大而浑圆的落日,莫名觉得这交集着烟火与悲欣的尘世竟也会美得让人迷醉。
  已不甚凉薄的风自她耳鬓间穿行而过,蒲风似是自言自语道:“我想过很多遍,或许是我太自私了……我何尝没有犹豫过,在你和萧琰谈话的时候,我还在想,我应不应该消失在你的视野里。他居然拿我威胁你。”
  “蒲风……”
  她忽然阖了眸子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继续道:“杨焰,你的仇一定要报,不单是为了你的家人,为了让那些蛇鼠之辈受到应有的报应,也是为了你饶恕了自己。
  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说什么,可你在犹豫什么?因为我吗?你怕再一次失去眼前人?
  如果我的存在会让你陷入两难,那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你。但,杨焰,你记住,我不是你的软肋,我要成为你手中的利剑,而那些躲在阴霾处算计你我的蝼蚁,于我亦是不共戴天。”
  蒲风说完这一通话,心里存放了许久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的这些话既是对他说的,亦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归尘轻轻叹了口气。
  是时候正巧已到了家门前,李归尘勒住了缰绳,将蒲风扶下了马。他眸色深沉地凝望了蒲风许久,伸起手来以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绯红的面颊说道:“你何尝是我的软肋?又胡说。我也不要你去沾染那些血气,无论出了什么事,你且记着,都有我在。”
  那低沉磁性的声音里满是宠溺的味道。
  蒲风一时木讷在了那里,他揽蒲风入怀,将她单薄的身子暖了许久,这才扶着她的肩,垂眸望着她浅褐色的清亮眸子,一直望到灵魂。
  他说:“是这世道坏了,我要将它变一变。”
  “世道?”
  “我的罪诏传遍百官,无一人有疑议,那我便要杀尽文武百官吗?是谁听之任之我杨家遭奸人构陷,那我便要诛杀那人吗?”
  呵,那人,不就是远远坐在金鸾宝座上的当今圣上吗?
  蒲风摇了摇头,垂眸一笑。她或许能从这只言片语中,寻味出他当年意气风发时的模样。一个人骨子里的傲气,是永远永远,哪怕后来会卑微得只如尘埃芥子,也不会改变的。
  在萧琰眼里,乃至景王党或是东厂幡子的心中,他都只不过是一个企图东山再起或者说一雪前耻的亡命之徒。
  萧琰说他傍上了皇长孙,殊不知,只是以己度人而已。
  她起初只觉得长孙殿下只是视他们如棋子,如今看来,或许她错了。在长孙殿下的谋划里,保住父王的储君之位或是扳倒西景王只不过是一个必由之路罢了,而绝非目的。
  百官堕怠,党派丛生,置黎民于水火,置法纪于废弛,这便是当今的世道。
  真的是该变一变了。
  与他而言,于这泱泱大明而言,皇长孙正是希望。
  她忽然觉得萧琰此人是如此的可笑,又是如此的可悲。当日陶刚案复审,堂下众人皆夸赞他是“青天在世”,然而在涉及党政的案件上,他又俨然退为了丁霖徐洪之流。
  “你以为普天之下单你一人心怀有志?”这话虽出自萧琰之口,可他却没有那个胆气来始终奉行。
  一如他当年为了自己的前程,抛弃了自己的良心。
  蒲风摇了摇头,坐在炕桌边上一面支起窗子看着李归尘在厨房忙碌,一面一封一封地翻阅着崔茉留下的全部书信还有手稿。
  这里面多是些誊抄的诗句,譬如李清照李煜的词作,也有些蒲风没见过的,如:
  “月似罥烟眉,薄云青纱透。良会终别远,广殿泪相候。”
  前两句描写的虽是月夜,却也可理解为闺房之景,而后两句……南朝有诗名为《光宅寺》,其中“广殿悦逢迎”一句中,这广殿分明指的乃是寺庙的大雄宝殿。
  蒲风再翻下去,只见一张浅妃色的藏花笺上写了一封信,字迹略微有些潦草凌乱,所用的却并非是常规信件的格式,似乎并未打算寄出去。
  “慧鉴如晤:病愈沉疴,非药石转矣。君曾相劝,妾气色大好,唯欠脂粉,言赴明日相赠与之,愿妾心安。君亦常言,出家者口无诳语,今汝未奉行,何敢死乎?
  汝必因此一恶,永难再登极乐,须于黄泉九幽以待妾身矣。
  感有生十数,虽未出闺阁,但已遍尝艰辛。郎中相薄幸,寡嫂屡羞之,妾已无望。唯念君恩矣,若非此残身,必终生以奉君,纵青丝落尽。
  可笑妾乃痴妄众生,君亦难渡。然,闻君既弃我,妾留此残生何念?
  唯恐泉下泪眼婆娑枯面毁,君见勿怪。妾身载拜。”
  在那之后,茉儿跪在床上以衣带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再也没有人知道,曾有一道微薄的光芒点亮了她短暂而又黯淡的人生。
  如今,斯人早已远。
  可就算到了泉下,茉儿也找不到释明了,她必然再也找不到了……法相或在,皮相全无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书信要是拿白话写,感觉就太怪了,不知道这样看着会不会费力啊~作者还是很新很新的新人,欢迎仙女多多交流,胡子会认真听取的。


第46章 做贼 'VIP'
  翌日; 顺天府衙门。
  丁霖、张渊、蒲风三人一道坐于后堂中品茶。
  蒲风身着一袭青底小缠莲纹团领衫; 配着素银带銙; 头戴乌纱; 腰杆笔直地坐于下首; 面上清贵自持,别有一番气象。
  丁霖啜着茶; 抬着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细细打量着蒲风; 这才笑意谦和地和张渊客套道:“张大人尝尝; 愚兄近来新得的上好松萝; 蒲贤弟也是。”
  蒲风点点头,心道这丁霖一见她升了评事; 连说话语气都换了。
  她无暇再跟他搁这儿浪费工夫儿,便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道:“下官随张大人此来; 为的乃是外城悦来客栈的案子; 还得劳烦丁大人些琐事。”
  丁霖一扬头; “如此; 好说好说。本官听闻昨日一早长孙殿下于海子那儿……过问了浮尸的案子?倒是不知这两案之间可有什么关结?”
  蒲风心中冷笑; 却只轻叹道:“案情未明,下官着实也不便多言。”
  张渊笑了笑,赶紧给蒲风打马虎眼说:“那案子已由锦衣卫去办了,法司也不过是从旁协理罢了。”
  丁霖捋着胡子“哦”了一声; 缓缓点了点头; 继而又望着蒲风道:“蒲贤弟青年俊秀,能得大理寺顾大人青眼; 想必前途无可限量。”
  蒲风几欲遁走,无奈张渊一直给她递着颜色,也知得哈哈干笑了两声,附和道:“丁大人谬赞了,蒲某……”
  丁霖又立马打断道:“本官一早便得见蒲贤弟多谋善断,朝廷不拘一格提拔贤弟实乃是社稷之福,百姓之福……”
  莫不是丁大人怕她还记着此前的仇?
  蒲风攥着革带,却只觉得这些奉承的套话实在是搅得她脑仁疼,倒还不如让丁霖大骂她几句了算了。然而就在这时候,忽然自门外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人,是个小衙役。
  “大人,出事啦。门口有几个农人抬了具尸首过来,说是在后山捡来的。”
  丁霖皱紧了眉,挥挥手道:“没看到本官正会客呢吗?先下去,下去。”
  那人一听这话,赶紧滴溜溜掉头跑了。
  蒲风见状也起了身,“不如两位大人先聊着,下官去看看。”
  “这等小案子,怎敢劳蒲大人费心。”
  蒲风眉毛暗跳,压住了火气道:“无妨无妨,下官顺带问问何捕头些案子的事情。”
  她也不等丁霖继续阻拦,躬身退了两步一甩袖子便直奔外堂而去。早先听闻“官大一级压死人”,今儿她才算是尝出了些滋味儿来。
  蒲风跨出了门,冷着脸扫了一圈,看到四周无人,这才弓着身子好好捶了捶腰,又解开革带随手拽拽外袍扶扶帽子。
  这身七品常服穿在身上可远不如平日穿的素衣粗布好受,她正“有失体统”之时,刘仵作忽然冒了出来喊她一声“蒲大人”。
  蒲风吓了一跳,又赶紧背过身子将革带草草系好了,与刘仵作笑道:“你可是去验衙门门口的那具尸体?正好我与你同去。”
  他点了点头,边走边瞄了一眼蒲风身上的服色,摇摇头笑道:“蒲大人进来必然是有贵人相助了。”
  “哪里哪里。”
  蒲风有些心中发闷,自打她无意得了这七品评事的位子,除了李归尘之外的身边人对她的看法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似乎换了这身衣服,她便是不是蒲风了,而成了一个包着官服的木偶,一切一切都维系在了这个身份上。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衙门的堂上空空荡荡的,更显得那具躺在白麻布之下的尸首有些刺眼。抬尸来的数个农夫许是怕惹麻烦都跑了,就剩下一个年纪长些的拘谨着立在一旁。
  蒲风朝着刘仵作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去检看尸体,自己便去询问那老伯此事的经过又是如何。
  此人身上的棉袄层层叠叠打着补丁,两袖口和膝间因着日常劳作而沾染了大片污渍,经由一冬已成了黑亮黑亮的模样。
  便听这老伯愁眉苦脸道:“大人啊,这不还没到农忙,小老儿就跟着我们村的王大冯柱子他们上山去看看能不能捡点野物儿,早知道这么着,哪敢跟他们凑这个热闹啊。”
  蒲风点了点头。
  老伯便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这大正月里的,谁知道刚绕到后山阴背面就瞅见道边雪堆里露出来一只鞋,瞅着还挺好的,王大还想捡来呢,哎呦……那鞋还套在死人脚上喽。”
  “雪堆里?”
  “绝不骗您啊,大人。阳面上的雪是都化了,那阴背面的雪堆能搁到清明都化不完。我们一看是死人哪敢跑了不管,一合计就抬着脑袋跟腿送衙门来了。这人也不知道冻多久了,梆硬梆硬,跟根儿木头桩子似的。”
  蒲风颔首,“还有呢?”
  “剩下的真就不知道了,大人。要是没事儿,小老儿能不能撤了,大正月碰上这事儿是真晦气。”
  蒲风回头扫了一眼尸首,招来两个衙役道:“你们俩,好生将老伯送回家去,顺带去走访了一同上山的王大等人。”
  待那老伯千恩万谢地走了,蒲风才一同蹲在尸首边上,垂眸低声道:“当务之急是先断出来死者的身份,你看他这身衣服还是绸缎的料子,想来并非山脚的穷苦人家出身,可大冬天上山要干什么去?”
  刘仵作一件一件整理着死者的衣物,顺带将细小的杂物整齐摆放在一旁的漆盘里,并没有答话。
  蒲风一面看着死者一面扫视着那堆配饰钱袋之类,目光落在了那个香囊上,青绿色的缎面上绣着一对鸳鸯。
  蒲风将那香囊取过来,解开中间的缩口,只看到香囊里面填充的是许多药粉,现在闻起来还是有些冲鼻的辛香。
  她回过神来便见到刘仵作已经开始细致地每一寸检看着死者周身。蒲风莫名地想到了李归尘,想到了他清冷而又专注的眸子,还有那双虽不甚修长却骨节分明有致的手。
  他会忽然抬眸凝望着自己,四目相对间,蒲风常会有一种被审视的错觉。
  “说说你都看出什么了。”这是他常说的话。
  蒲风忽然微微挑了嘴角,继而正色盯着尸首道:“死者面容安详,体态自然,手指脚趾都有青紫的冻伤,尸斑又这么鲜艳,大致应该是冻死的。”
  刘仙颇为惊奇地抬头望了蒲风一眼,点头道:“大人果然好眼力。依小人验尸八年的经验来看,死者的确是冻死的。您看看此处也有挛缩,嗯,必然是冻死的不会错了。”
  蒲风垂着眼皮草草扫了一眼,红着脸打着哈哈道:“是,是……”
  刘仵作笑了笑,摇摇头又将尸首翻了个身。
  蒲风只见大片鲜红如血的尸斑弥漫在死者的背上、臀后、两股,再看风干的程度,推测这尸首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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