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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褪尽-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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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风后知后觉地躬下身来,便听阁老道:“审了一夜,可是辛苦诸位了。听说孩子没事了,却不知,凶犯可有招出来什么?”
  林篆刚要窜出来,便被徐洪瞪了一眼,滴溜溜退到了后面。徐典刑亲自托着一枚腰牌举到了魏銮面前:“阁老明鉴,凶犯嘴严得很,打死也不招,不过我们从他身上搜到了这个……”
  阁老夹起腰牌看了看,继而笑着扔回了托盘里,道:“应天府来的,果然有趣。”
  徐洪压着笑意,语气变得有些阴沉古怪:“就是下官不知道谁在应天府啊?”
  这话说得,莫说是满朝文武,就连京城的百姓都知道太子爷人在南京,徐洪惯会讽刺。
  蒲风心知事态崩溃在即,喘息声原来越粗,可她刚想抬头便被李归尘摁了下来。
  “你便能如此眼睁睁看着他们颠倒是非吗?”
  “嘘……”
  李归尘捂住了她的嘴,蒲风气得想咬手。
  徐洪一向是官话套话说得溜,除了些许人尽皆知的案情外,多半是借夸别人凸显自己如何的能谋会断,一片忠心肝脑涂地,张渊在边上听得直牙疼。
  这话说了没半盏茶的工夫儿,自外面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张文原骑着马便冲到了院子里,座下黑马打了个响鼻,嘶嘶喘着粗气。
  众人皆是一惊,这几日来谁人不知锦衣卫的张千户是个硬骨头的,现在眼睁睁看着他闯了进来,不知这人又要掀出什么是非来。
  张千户抱着一个绸缎的布包,翻身下了马,喝道:“大理寺验尸的给我出来!”
  蒲风一时愣住,便看到李归尘信步从人群中走了出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验,当场来验!这里可有我儿?”
  那声音粗粝得就像是枯树叉子扫过砖石地,却莫名带着几分悲怆。
  然而张文原见到了李归尘,忽然愣住了。
  因着李归尘背对着所有人,他们只看到千户大人的表情由紧锁着眉头的盛怒,忽然僵住了,变为了恍然与迷茫。
  “你是,杨……”
  “小的仵作散户,李归尘。”
  张文原看着对面之人神色平静,只得克制稳住了自己的身形。他不相信这是杨焰,杨焰不会像他眼前之人这般低眉顺眼。害死他全家的魏銮就这么站在他面前,他怎么会如此不动声色……杨焰明明死了,死了,十年了。
  张文原戳在一旁,看李归尘淡定地解开了布袋,将冰寒的尸块一件件铺散开来。
  “不知大人从哪找到的?”
  张文原道:“昨夜四更天有人来报信,说一贩菜农户家的菜窖里可能有我孩儿。我点了人快马赶到,将那菜窖给拆了,从墙壁的夯土暗坑里发现了一个大筐,看着里面至少两具童尸,他妈的砍成段了,天杀的贼人!”
  蒲风这才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天还没亮的时候,李归尘消失了一阵儿。现在他倒自己问起张文原是怎么发现的,这是当着高官的面演了一出好戏。
  她便想起之前张渊问他如何知道死者嘴里有碎瓷,李归尘说是猜的。此人若非是天才,便是这天底下数一数二的赌徒。
  而那一地苍白淋漓的尸块的确看得让人生骇。
  李归尘将两个剃掉了头发的小头颅捧在了手里,反问张文原道:“大人早就知道了这里面有妙儿,故而才亲自抱在怀里的,难道不是吗?”
  众人唏嘘中,张文原仅存的一点侥幸荡然无存。他一个铁血汉子,泪水汹涌而下,半跪在小小的尸块堆儿边上,痛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蒲风在人群里极为应景地喊了一句:“张大人,杀人凶手另有其人!”
  李归尘微微挑了眉,张文原如今已是困兽一般,哪里顾得上什么魏阁老在场,他深知张文原的骄傲,哪怕他仅是个五品的千户。因为锦衣卫这三个字,便意味着生杀决断,不是文人们所能理解的。
  蒲风也是摸清了张文原的这点心性,便以他为靠山站了出来,先和一众高官行了礼报了名讳,之后便站在院中央和瘫在条凳上的疑似凶手问了句话,惊得不少人伸长了脖子。
  她说:“反正还有不少尸块,不如便让这个凶手再炖上半锅,若是味道和此前完全相同了,那便没什么疑惑了。”
  徐洪气得和蒲风吼道:“你个毛头小子,敢到这来大放厥词……”
  魏銮一抬手,低沉道:“让他继续说。”
  蒲风又行了个礼,长吸了口气道:“若是不能当场烹尸做验,这话要解释起来便有可能长了些。学生断言此人绝非凶手,证据便是——此黑衣人的存在正是目前为止最大的破绽。”
  自然在场众人谁也听不明白,这黑衣人被抓到时人赃并获,孩子就在他身边,怎么会说是破绽。
  蒲风攥了攥手心,解释道:“凶手行凶,乃是趁机潜伏在宅中,待到死者独自玩耍时将其掳走,杀人放血后分尸烹煮。孙大人和王大人家的案子莫不如此。凶手很聪明,知道一而再,再而三地作案必然会引起官府重视,故而到了张大人家案发之时,她选用了一个更为万无一失的手法——伪造烹尸的现场。
  在孙王两府中发现的血水并没有出现在张府,甚至阖府连个血点都找不到,只因为那尸块是凶手自己带来的。李仵作发现那具尸首有骨痂,证明死者生前骨折过,必然不是张妙。而顺天府衙门的捕头何谅可证实,此具尸首应该便是城西卖馒头的小贩之女。
  试问,凶手刚成功得手过一次,再次作案之时怎么会不带着尸块,反而背着一个随时都会醒来啼哭的娃娃?”
  徐洪一下子便被问住了,林篆终于抓住了机会,反问蒲风道:“你怎么就能断定不是凶手张狂大意了。”
  蒲风看了林篆一眼:“因为凶手已经死了。”
  此语一出,众人又是一片大惊。李归尘站在人群后负着手微笑,心道蒲风这孩子诚然是个写话本的,实在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休得胡言!”徐洪暗暗瞪着张渊,恨不得派人将蒲风拉下去打一百板子才好,可惜他却只见到张渊听得摇头晃脑的,似乎很入迷。
  “尹大人家的案子究竟是如何,学生先卖个关子,暂且不提。单论此前孙王张府之案,的确是送菜的妇人哑姑所为。”蒲风这话说得有底气。
  林篆笑了,“你说是江湖高手行凶我都信,这又瞎又哑的妇人作案,怎么可能。”
  蒲风便让一差吏抬来了一根扁担两个盛菜的竹筐,自己一撩衣摆便站在了筐里,有条不紊道:“在场的不少人都能作证,哑姑所抬的竹筐便是这么大,我一个成年男子藏在里面尚且无妨,要想夹带运童尸,实在是太方便不过了,这是其一。
  哑姑平日便给孙王张府送菜,几乎每日都去,自然对于宅中的构造十分熟悉,就连私藏一些绳子铁锅之类的罪物,也很方便。自然她有机会拐走孩子,趁人不备时杀害烹尸。而大家就像林兄一样认为,哑姑一个瞎子作案实在不太可能,故而不设防。这是其二。
  哑姑家的菜窖发现了孩童尸首,张家案中的铁锅边上发现了女子缚发用的头巾,这是物证。然而更为重要的一点,所有人中,只有哑姑有最充足的动机。”
  蒲风咽了口唾沫,神色严肃道:“此前工部侍郎赵祯一家的案子想必大人们还未曾忘却,而哑姑便是赵遇之私娶的那个官妓。此间有何变故,学生不知,在此学生只想问张千户一句:赵大人一家女眷妇孺可是被锁家中尽数饿死?”
  张文原愣一下,直白道:“确是如此,好像就活了两个男的。可那又如何?赵祯就是不招,我们有什么办法?”
  蒲风气得心头滴血,千万句诘责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面无表情地一字一顿道:“赵遇之的小女儿被家丁烹食了。”
  张文原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原来听人说善恶有报,他不信的,现在,却是不得不信了。
  可怎么说也该报在他身上,而不是妙儿……
  再往后的,蒲风虽没说,几位大人都心里明镜儿似的。孙御史如何钻了个空子告倒了赵祯,连带着太子遭贬谪;后来礼部的王况如何私造批文,将姚氏弹琴卖笑的江南妓馆变作了礼部下属的教坊司;再之后,便是张文原提的那一档子事儿了。
  脸都撕到了这个程度,任谁也知道这黑衣人只是过来浑水摸鱼诬陷的,而那字条和尹家的案子都是障眼法罢了。
  若非是操纵者急于求成,生怕法司不将这案子算作党争,便不会杀了真凶,又多此一举地派个冤大头过来露馅,就差堂而皇之地告诉众人——这些案子都是太子派人干的。
  那黑衣人知道大事不好,忽然就咬舌自尽了。
  蒲风见他满口鲜血向外喷涌,再说什么也晚了。
  此案难道又是不了了之?
  魏阁老走的时候看起来很欢欣,还专门拍着蒲风的肩膀鼓励了她两句。可蒲风面上笑着,心里却立起了一层寒毛。
  烹尸的案子的确是结了,而刘氏与哑姑之死,以及尹家的案子却远没完事。
  蒲风自然知道这是内鬼所为,但这案子多少人经手,连带着锦衣卫东厂全都密切注视着,想混进来摸一把实在是太容易了。
  更可怕的是,那人身在暗处,蒲风只知道,他和西景王必然撇不清干系。
  张渊这边怕蒲风的卷宗写出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来,也只得愁眉苦脸地亲自撰写。
  哑姑和刘氏之死本就没什么线索,说成是自刑和意外倒也没有可指摘的地方,唯有尹家的事,实在是过于难办。
  后来冯显公公去张渊私宅找他喝了一次茶,尹家的案子便圆满解决了——为图报复诱拐稚子。
  什么字条,应天府的腰牌,通通一笔带过。
  烹尸案如此水落石出之后,举荐西景王为储君的折子便一时销声匿迹了。
  孙御史自称年老不堪为用,携全家回了山东祖籍种地。王主事因为有人参了一本收受贿赂,正在被张千户那边调查。而尹员外郎不知是吓得避风头,还是真就这么巧,居然回家服丁忧去了。
  正朔三十七年,在一片鸡飞狗跳中就这么即将结束了。
  说来办完了这个案子,蒲风接连几日没歇好,回到家中便是一通倒头大睡。
  她正做着梦当大官痛骂丁霖的时候,便听到李归尘敲门喊她。
  蒲风迷迷糊糊地打开了门,听到门外有人噗嗤轻轻笑了一声。
  她一睁眼,居然看到此前见过的那位少年现在正候在门口,而豪华马车便停在了他们家栅栏外。
  “蒲公子可要梳洗梳洗?我家公子不能等太久的。”
  蒲风灵台一片空白,木愣愣地望着李归尘,便见他笑着往自己头上揉捏了几把,顿时草堆就变鸟窝了。
  “大小伙子的,怎么这么不修边幅。”李归尘笑道。
  这话听进耳朵里,蒲风怎么就这么觉得这么怪怪的?
  待到她连忙马马虎虎地梳好了头,换了一身还算新的衣服,飞出了门随着那人上了马车,这才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她一直想问这公子到底是何人,心里也明白问了也不会有人告诉她。
  那随从说自己叫星砚,一会到了驿馆里面不要东张西望,他家公子问什么便说什么就好。
  蒲风点点头,满腹狐疑地看着李归尘,却见他也是难得正色,心里更是没底了。
  下了马车,蒲风还没看清这到底是哪,星砚赶着她两步作一步地进了楼里。
  说是驿馆,可里面却一个住店的人都没有,堂里静得出奇。蒲风随着星砚上了楼,走过一条长长的过道,她见所有客房都房门紧闭,不由得心下好奇地从门缝望了一眼房内。
  之后她便听到了利刃出鞘的声音……
  星砚轻声吹了下口哨,一时便又没了动静。
  蒲风低着头乖乖走路,吓出了一脑袋冷汗。
  少顷到了尽头的里间,两扇门正和时宜地敞开了,蒲风跟在李归尘身后进了屋子,在屏风外刚候了一小会儿,便听里面传来一个养尊处优而沉浑的声音:“进来罢。”
  星砚躬身答了是,入到屏风内将卷纱帘放了下来,又撤去了屏风,指引他二人进去。
  地上摆放了一大一小两个蒲团,蒲风还没动,便见李归尘忽然跪了下来,行了一个大礼:“草民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蒲风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说些什么好,便也跪了下来,还磕了好几个头。
  “蒲姑娘这般大礼,本公子岂非要给你封一个大红包了。”那人笑道。
  蒲风忙道“不敢不敢”,说到一半这才想起来,那人是喊她姑娘?她惊恐万分地看着李归尘,他只是垂了眸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星砚奉上了茶过来,笑道:“公子宽厚,二位不必拘礼,坐罢。”
  蒲风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有一种如坐针毡的错觉。她低着头瞟了一眼面前的纱卷帘,发现上面绣得是青云白鹤,心情才放松了一些。屋子里很森幽,焚得不知是什么香,淡淡的,有一种清冶怡人的味道。
  便听那公子道:“阳焰本是虚幻,你又何来的归尘之说?若非是冯显通了书信给余,时至今日余仍不知你还活着。”
  李归尘道:“草民何来弃世?当日能侥幸留此残命,倚仗公子援手罢了。”
  “余自然知你心性,勉强你的事儿就算是要你报答救命之恩,你这倔性子也不一定会办,给你个小小校尉你就应了。
  不过,近来余倒是见识了蒲姑娘的本事,在张渊手底下做书吏倒是有些可惜了,不日余便会修书一封给顾衍,七品的评事正好有个缺。”
  蒲风听傻了,叩着首答了谢。这人莫不是……太子?
  “你未经科举便入职为官,还是个白身,日后官场中自然少不了磕绊,切记着如今的一腔热血,这便是余看中你的地方。对了,你今年可有二十?”那公子问道。
  “明年才有二十。”蒲风怯生生道。
  那公子笑了笑:“那余便给你取个表字罢,日后与人也好以表字相称。嗯,随卿如何?”
  蒲风又谢过了赐名。
  “这一案个中详情,余已心知,本想叮嘱你们几句,是余多虑了。此次赏你们,是要你们去查一个案子,单凭你们之前的身份,必然是沾不上手的。余不要求你们偏袒或是如何,只想求一个真相。”
  李归尘问道:“可是陵宫案?”
  那公子淡淡笑了笑:“或许比你们想的,还要复杂上一些。”
  “哦?”
  那公子的笑忽然止住了,“余此前派去的人,都没能再回来。”
  蒲风一时算是明白了一个大道理——天上就没有掉下来的馅饼,如果有的话,吃了便会毒死人。
  自打从驿馆回来,蒲风就闷闷不乐的,一直到过了年,李归尘带她去了好几个庙会,这才算是天天见了笑模样。
  李归尘笑道,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
  作者有话要说:
  下案预告·地佛宫
  蒲风:“我怕鬼,能不能不去。”
  张渊:“听说这地方邪得很,鬼都不敢去。诶,归尘你掐我干什么?”
  李归尘:“我没有啊。”
  蒲风更想哭了。
  敬请期待,明天见~  最喜欢开新案写楔子了,嘿嘿嘿~


第30章 尸窟 'VIP'
  ·楔子
  “大老马; 你先去那儿边遛着; 我搁这解泡手儿; 可憋死老子了。”
  老马回头啐了一声:“你这叫懒驴上磨。”
  他不愿意沾上一身尿骚味儿; 便像往常一样挑着油纸灯笼走在玄宫里。身后是“哗啦哗啦”的水声; 老马一个没留神被一小块碎砖石硌了脚,骂了句混话; 便一脚将它踢飞了出去。
  石子撞上了汉白玉的石壁; 顺着拐角弹到了一片黑暗里。
  “嗒嗒……”
  是石块敲壁的声音。
  陵园里自打祾恩殿出了事故之后便一直不消停; 守陵军里人心惶惶; 吓跑了不少人。这大年根底下的,能冻死人; 谁不愿意搁炕头煨着?抽着这巡逻的差事,一准是他本命年走背字儿; 好死不死; 还偏偏是玄宫这地方。
  老马走到拐口; 居然又听到了那阵“嗒嗒”声; 很轻; 伴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该是那块石头啊……”老马有点嘀咕。
  “嗒,嗒”,又是两声。
  “六子,你尿完了没有!”老马朝着经过的甬道喊了一嗓子; 除了自己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荡了一圈外; 再没有了任何声音。
  “他娘的跑了!”老马气得直鼓眼珠子,继续往前走着; 而那“嗒嗒”声居然更加急促连贯了。
  即便他走这趟道不下百遍,此时也难免有点心里发毛,忽然间他眼前冒出来一个黑点,瞬速自脚边闪了过去。老马一喝,四周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除了,他眼前出现了一道石门。
  这儿什么时候多了道门?
  “嗒嗒嗒……”声音自石门后传了出来。
  老马抽出了长刀,一脚将那石门踹开了:“小贼不想活了……”
  然而门后仅是尊一人高的花岗岩佛像,雕刻得栩栩如生且看着慈眉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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