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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婉及良时-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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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大人所言差矣,”赵王侍立一侧,闻言反驳道:“楚王兄镇守江南是事实,因他失职,致使逆党兴兵,也是事实,怎么到了你嘴里,他便是无辜受屈?即便能够回返长安,也该朝廷问罪才是。”
  赵王原是圣上诸子之中最有前途的一个,这些日子却过得提心吊胆。
  生母贤妃是后宫之首,也给了他诸皇子中最好的出身,然而柳贵妃异军突起,这半年以来,竟是专房独宠,简直叫人觉得那是狐妖降世,迷了圣上心魂去。
  那毕竟是贵妃,先天就压贤妃一头,他日生子,出身便是诸皇子中最好的,到时候赵王既非最贵,又非最长,岂不是要到大街上喝风?
  所以这一遭楚王出事,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要把握住这个机会,一举将承安踩进泥里去,永世不得翻身!
  他这点心思,在座几人皆是明白,只是为了彼此脸面,不欲当场点破罢了。
  说到底,最终如何,终究是要圣上拍板。
  许是因为前方传来的消息太少,时局未定,许是因为不欲早下定论,到最后,圣上也只是将这事儿暂且搁置,安排将领率军平叛,又叫人前往安抚,严惩相干官员。
  这事表面棘手,实际上却也简单,不出三月,想必便能了结。
  几位臣子相携离去,赵王细觑圣上神情,不敢久留,随即告退,原本半满的书房,转眼间便空荡起来。
  宁海总管跟随圣上多年,倒能猜量他几分心思,瞧一眼外头天色,小心道:“圣上,今晚是往贵妃娘娘那儿用膳,还是在这儿用?”
  “贵妃今日好么?”圣上静默片刻,却没直接回答,而是道:“天气热了,她总是无精打采,叫朕心疼。”
  “还是老样子,”宁海总管低声道:“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她只闷在屋里,又不肯出去走走,自然无趣,”圣上似是想起什么,揉揉额头:“姚轩过几日便要归京,届时叫他进宫,姐弟两个见见,免得她终日了无意趣,徒为伤神。”
  “嗳,”宁海总管笑着说了句圣上爱听的:“娘娘已经在调养身子,见了家人后心思一开,备不住马上便有皇子了呢。”
  圣上也笑了,站起身来,道:“走吧,去瞧瞧她。”
  到了晚膳时辰,小厨房早早备着,前殿内侍前去通知没多久,便有人依次呈了御膳过去,几乎与圣上前后脚。
  他过去的时候,内殿里已然掌灯,倒是温柔,锦书独自坐在灯前,细翻一本不知名的书册,神情专注,竟没察觉到他过去。
  圣上也没叫人通传,站在门边瞧了半晌。
  楚王卷进这样的漩涡里,她竟还能沉得住气。
  又或者是……
  已经不在乎了。
  思及今日所议之事,他心底些微涌出几分窃喜,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到她近前去,伸手将那本书执起,略扫一眼,道:“灯光再好,也比不得日光,你身子弱,仔细伤眼。”
  锦书大抵是刚沐浴完,长发披散,尚且半湿,晕黄灯光下瞧他,眉眼笼着一层朦胧烟雾,动人极了。
  “圣上自己不也时常熬夜翻阅奏疏吗,”她莞尔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朕好心提一句,你倒好,反而编排起朕来了,”圣上到她背后去,双手扶住她肩头,微微弯腰,语气温柔而亲昵:“以后朕改了,夜夜过来陪你,好叫你免受独守空房之苦,好不好?
  锦书觉他气息热热的近了自己耳畔,几乎不受控制的想躲,然而想起承安,终究忍下:“好。”
  圣上似乎满意了,在她耳畔低低的笑,笑完了,也不在意周遭宫人内侍,便将锦书拦腰抱起,往案前一道用膳,等坐下身后,竟将她抱在膝上。
  往日里,他们也不是不亲近,衾枕之间,圣上虽无变态癖好,却也如狼似虎,极尽纠缠,然而似是今夜这般,抱她用膳,却还是头一遭。
  锦书面上自若,背后却薄薄生了一层冷汗,不是替自己,而是替承安。
  江南之事已经有了处置法子,然而楚王如何,圣上却一言不发,如此行事,由不得她不忧心。
  倘若圣上当场训斥承安,反倒是好事,最怕的便是他将一切按住不说,最后才雷霆一击。
  他就是有这种本事,心中如何怒意翻涌,面上不动声色,半分不显。
  锦书勉强挣开他手臂,往一侧椅上坐了。
  圣上也没拦着,只瞧着她,神情似笑非笑:“怎么,嫌弃朕?”
  锦书被他温柔语气说的心头一突,眼睫几不可见的动了动,方才微微低头,似是含羞:“……哪有在人前这样的。”
  圣上定定看着她,半晌没说话,锦书反倒定下神来,由着他打量,似是心中不虚。
  许久之后,圣上终于道:“你们在这儿,倒叫贵妃不自在。”
  随意摆摆手,他道:“都退下吧。”
  锦书眼睑低垂,瞧见那些光影自地上略过,最终消失,心中先是不安,随即沉静,不动声色的执起筷子,径自用膳。
  虽然内殿再无他人,圣上似乎却也没有再将她抱回膝上的意思,二人相邻咫尺,却皆是一言不发,只闷头用膳,倒像是在比谁先沉不住气一般。
  锦书胃口远比圣上小,早早用完,便欲躲开圣上,往内里去,然而将将等她手中筷子搁下,便听圣上在一侧淡淡道:“楚王的事情,你都听说了?”
  他这句话说的轻柔,落在锦书心中,却似一道炸雷,波涛暗起。
  面上平静如湖,她道:“听人说了几句。”
  “听人说了几句,”圣上停了筷子,用帕子擦拭唇角:“自己没什么想法?”
  这些话题本是这两月以来,圣上尽量避开的,到了这会儿,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竟主动提起来了。
  锦书听得讽刺,玉容微带哂意:“圣上觉得,我该有什么想法?”
  “朕只是问了一句,什么都还没说,你便动气了,”圣上瞧着她神情,唇角微动:“这叫朕怎么想?”
  “圣上怎么想,是圣上自己的事情,同我有什么关系?”锦书神情冷淡,讥诮道:“我该怎么着,往菩萨前跪上几个时辰,为他祈福?亦或是,在圣上面前苦苦哀求,饶他一回?”
  她嗤笑一声:“圣上想看哪一个?”
  过来之前,圣上心中本是有些恼意的,那并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她与承安之前一道度过的曾经,可这会儿听她问话铿锵有力,反倒不知如何应答。
  他本就是自承安手中夺了她,更曾亲眼见过他们夫妻卿卿我我,所以更加患得患失。
  这些时日以来,她虽不抗拒他亲近,床笫之间也肯侍奉,但他也看得出,她并不情愿。
  赤身相对,只余欲望时,人反倒是最真实的。
  她紧紧闭合的双眸,他进入时瞬间僵硬的身体,指甲不受控制的嵌进他肩背,一切细节都在告诉他,这幅动人娇躯,其实并不愿意接纳他。
  这么一点事儿,圣上不至于看不出。
  可也正是因为看得出,他才更觉嫉妒,更觉心酸。
  他知道他们夫妻要好,鹣鲽情深,所以从没打算一蹴而就,只等着滴水石穿,水磨工夫之下,叫她同自己生情。
  可这承安在江南出事的消息传来时,他还是忍不住心头一动,不由自主的,想要以此试探她心意。
  这几个月以来,他们夜夜同寝,肌肤相亲,便是石头,也该有一丝热气,她总不能半分柔情都不肯给他吧?
  还是说,她心里念着承安,门扉紧闭,一丝缝隙都不肯给他留?
  他这份心思,锦书自然知道。
  圣上爱她是真,宠她是真,纵容她也是真。
  然而,那只是针对于她而言的。
  倘若她将这份任性用到承安身上,为他求情,只会适得其反,更叫圣上恼怒,加倍惩处。
  事到如今,她只能这样做。
  用自己的强硬,遮掩她的在乎。
  方才那句话说的生硬,圣上反倒笑了,主动过去握住她手,道:“真不想提他了?”
  “都过去了,”锦书目光感伤,随即又抬眸,毫不躲闪的看着他:“再想还有什么意思?”
  “是朕不好,”圣上环住她腰身,叫她靠在自己怀里:“吃了两口飞醋,说了些不该说的,惹你伤心。”
  锦书只是笑,顺势不轻不重的在他肩上打一下,却没吭声。
  圣上心思愈发柔软,嗅到她身上淡淡香气,便觉口干舌燥,顺势抱她起身,往床榻里头去。
  锦书柔顺的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施为。
  许是解开一个心结,许是松一口气,今夜圣上索求格外猛烈,捏住她腰身,一气儿叫她娇喘连连,泥泞不堪,唇舌更是发软,除去那些旖旎娇声,半个字儿都吐不出。
  锦书知他心里已有释然,更不欲在这时功亏一篑,潮红着脸颊,勉强扶住他腰,待到禁受不住,方才轻轻推他。
  圣上喘气声远比她急,却也没有为难,停了动作,伏在她耳边,声音低沉:“你心里……”
  只说了三个字,他便停了口,素来强硬自若的男子,居然也有些赧然。
  在她白腻肩头重重一吻,他方才道:“究竟有没有朕?”
  锦书听他说过许多次喜欢,哪一次都不如今夜情真意浓。
  许是她迷了心神,也失了分寸,一时之间,竟没办法点一点头,违心骗他,说一个“有”字。
  圣上耐心等了一会儿,见她一直不语,终于去催问:“到底有没有?”
  锦书汗津津的伏在他怀里,好半晌,才轻不可见的点点头。
  圣上喜盈于色,搂着她亲了半晌,索取许久,方才叫水擦洗,拥着怀中人,相依睡下。
  锦书乏极了,今夜你来我往,又委实耗费心力,擦洗到一半儿,便靠在圣上身上昏昏睡去。
  许是昨夜累的狠了,第二日她起的晚些,本以为圣上早该离去,结果睁眼时,却吓了一跳。
  圣上正躺在她身侧,双眸幽深,对着她面容细看,神情不复昨夜温情,隐约有些阴郁。
  锦书心头一突,却不好主动去问,只轻轻道:“圣上今日不去批阅奏疏么?”
  “不急。”圣上瞧着她,道。
  他这样不咸不淡的说话,锦书不免提心吊胆,心思急转,却也想不出他此番为何,终于还是起身更衣,换了衣裙。
  她做这些的时候,圣上便坐在床边瞧着,一言不发,似是欣赏,却叫她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半晌之后,锦书往枕边去取香囊,他才顺势拉住她手腕,带她在自己膝上坐下。
  “昨晚睡得好不好?”他为她将碎发挽回耳后。
  锦书道:“自然是好。”
  圣上于是笑了。
  锦书心中莫名,不祥之感愈重。
  果不其然,定定瞧她半晌,圣上凑近她面颊,缓缓道:“昨晚,你说梦话了。”
  锦书霎时满心冰凉,勉强叫自己平静下去,道:“什么梦话?”
  “你说,”圣上捏住她下颌,叫她直视自己,一字字道:“哥哥,别走。”


第127章 前世(十四)
  圣上这句话落地; 锦书心都凉透了。
  她抬眼看他神色; 沉静中带着淡漠,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有开口。
  圣上下颌收紧,语气微觉凝滞:“怎么,没什么想说的?”
  “还有什么好说的?”话赶话到了这儿; 锦书反倒平静下来; 在床边坐下; 道:“圣上想听什么?”
  “我还念着他,担心着他; 心里面还是很喜欢他; 我忘不了他,”她似乎没看见圣上愈发阴郁的神情; 继续道:“大概; 到死也忘不了了。”
  圣上发出短促的一声笑,隐约讥诮; 心中一阵刺痛,借助强硬的外在; 掩饰掉心中挫败与伤感。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 ”锦书索性摊牌:“圣上想杀他; 就杀吧,我什么都不会说,也不想说了。”
  “然后呢?”圣上面颊抽动一下; 目光冰冷:“你跟他一起死?”
  “是,”锦书目光中温度并不比他高,语气坚定:“我跟他一起死。”
  “好,真好,那你昨晚说的那些,又算是什么?”圣上将唇抿的死紧,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起身,拂袖而去。
  锦书听得他脚步声渐远,心中那口气终于散开,无力的瘫倒在床上,大口喘息。
  “娘娘,”陈嬷嬷听得内里帝妃二人争执,虽没听清楚内容,但只一想这几日楚王之事,心中便有分晓,没去提这个,她道:“可要用膳?老奴吩咐他们传?”
  “传吧,”锦书坐起身来,惨淡一笑:“到这会儿了,也没什么好在乎的。”
  “嗳,”陈嬷嬷应声道:“老奴这就去吩咐。”
  圣上将所有忍耐发挥出来,方才叫自己没在锦书面前变色,待到入了书房,随即便将面前桌案踹倒,上头茶盏砚台摔得四碎,闷响连连,直击周遭内侍心肺。
  宁海总管倒能猜测几分圣上动气根源,只是这事儿谁都没法子解决,屏气息声侍立一侧,不敢叫自己凸显出来扎眼,直到大半个时辰过去,圣上似乎平静下来,方才凑过去小意宽慰。
  “娘娘的脾气,圣上还不知道么,”他仔细斟酌语言:“倘若真是旬月转念,您也未必这样喜欢。”
  圣上扫他一眼,目光阴鸷,语气却淡:“你懂得倒多。”
  宁海总管被他看的心头哆嗦,深知这一回不是那么好转圜的,讪讪笑了笑,赶忙自打嘴巴,说了几句讨巧话,便低头侍立一侧,再不敢出言。
  能在圣上身边伺候的,哪里会有傻子,眼见宁海总管都铩羽而归,更不敢冒头出去,赵王与几位老臣,却在这时候过来,前者面有不甘之色,后者几位则略带忧意。
  “圣上,”内侍们将书房规制整齐,方才请这群人进来,何公居首,缓缓道:“江南乱民起事,经臣等查证,确与楚王无关。”
  “他初入江南之后,便察觉其中民赋有异,令人回奏长安,却被涉事官员拦截,顺势击杀上报之民,这才使得民怨沸腾,最终起事,”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早在起事之初,楚王便察觉异态,先往当地行军大将军处去通传消息,方才使得驻军占据先机,把控要塞,至于伙同叛逆,不过是对方捏造,混淆视听罢了……”
  这些事情说来甚繁,何公便将奏疏呈上,无视一侧不满之情溢于言表的赵王,垂首静待圣上决断。
  那份奏疏被呈上,圣上随手翻开,胡乱看了两眼,便搁到一边去了。
  到了这会儿,如何处置承安,已经不再只牵扯到此次民变,而是她……
  不由自主的,圣上叹一口气。
  若换了此前,想都不需要想,他便会降旨圈禁楚王,乃至于处死。
  可是现在……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温柔乡即是英雄冢。
  直到今日,他才了悟这句话。
  “他人在哪里?”圣上将奏疏合上,问道。
  “已经在归京的路上,”何公微微蹙眉,瞧一眼圣上,随即低头道:“不日便会抵达。”
  “先叫他留在自己府上吧,”圣上沉默下来,半晌后,方才道:“至于如何处置……且叫朕再想想。”
  “他犯下这等大错,怎么能轻饶,”赵王好容易才找到一个机会将承安踩进泥里去,眼见鸡飞蛋打,如何甘心:“——父皇!”
  他将心中喜恶表现的这样分明,甚至于已经影响到公允与道义,显然已经触及到几位臣子底线,也绝不是君主应有的姿态。
  何公不动声色的看他一眼,正待开口,帮楚王说句话,圣上却先一步抬手,一只砚台毫不客气,径直砸到他额上!
  一时间,书房里几人都呆住了。
  赵王蹬蹬退了几步,扶着滴血的额头,畏怯道:“……父皇。”
  “滚出去!”圣上如何瞧不出他打压异己的心思,今日同锦书不欢而散,本就满腹怒气,赵王短短一句话,却是火上浇油,恰好撞到气头上。
  赵王十分敬畏这个父亲,虽然在几位臣子面前失了颜面,却也没敢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扶着额头,灰溜溜的走了。
  在场的几位臣子都是人精,看得出圣上今日心绪不佳,该说的事情也说了,纷纷告退。
  “何公暂留一步,”圣上叫住他:“陪朕下一局吧。”
  何公是老臣,又有清名,圣上可以对着自己儿子发怒,却不会无故加罪臣工,即使留下,他也未有异色:“是,臣遵旨。”
  圣上出身教育使然,棋力不弱,何公精于谋算,亦不逊色,二人倒是旗鼓相当,大半个时辰过去,也没分出胜负。
  “圣上是否心中沉郁?”何公喝一口茶,低声道:“臣见您今日……”
  圣上倒不瞒他:“确实有些。”
  “圣上虽不喜楚王,但臣还是要多嘴一句,”何公以为他是为了楚王之事,劝解道:“父为子纲,天经地义,可因冤杀子,不免令天下侧目。”
  “不是为了这个,”圣上将手中棋子落下,缓缓叹口气:“是朕私事。”
  这便是不足与外人言了。
  何公心领神会,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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