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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君臣-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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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她走,任何人都不许阻拦!”萧倬言握住萧倬然的臂膀艰难起身,指节根根发白,几乎掐进肉里。
  他在她身后一直看着,看着苏维奔走远离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七哥!您怎么了?”萧倬然惊慌失措地看着他的七哥呕出一口鲜血,浑身剧烈发抖。
  “带我去休息……”
  萧倬然扶着他进了内室,却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他的七哥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痛成这样?他拿着帕子拭去七哥头上冒出的淋漓冷汗,可刚刚擦干,又会一粒一粒冒出来。
  萧倬然慌了神:“我去找大夫。”
  萧倬言突然死死拽住他的手腕,目光凄厉:“没用的……你守着门口……别……别让人进来……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萧倬言每开一次口,鲜血都会顺着嘴角滴滴滑落。萧倬然的手腕快被捏断了,大片淤青,而他七哥根本就不清楚自己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
  萧倬然忽然明白,七哥是拼尽了全身的力量,在维持与他的对话,他焦急万分:“七哥,您别说话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替你守着。”
  巨大的不安和恐惧笼罩着萧倬然,整整一夜,他看着七哥痛苦到青筋暴起,却束手无策。他以靖王受伤了需要休息为由,挡住了孙小雨等人,可他比他们更不解,七哥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为何要瞒着大家?
  晨光破晓之时,萧倬言虚脱般的安静下来。
  他睁开眼睛,试图安抚一脸惊疑不定的萧倬然,话语间都透露着虚弱无力:“我没事了。”
  “七哥,您到底怎么了?”
  萧倬言看着他,却不知从何说起,看来是瞒不住了,他必须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思索半响方道:“然儿,你已经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判断和担当,你能替我守住秘密么?”
  “到底是什么秘密?”
  “我中毒了,已经有些时日了。”
  “中毒?谁下的毒?为什么不找大夫?又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
  萧倬言沉默片刻。
  萧倬然急道:“您如果想让我替您瞒着,就必须告诉我真相!”
  “我中的是千日劫。毒药是……皇后娘娘给我的,所以,你必须替我瞒着,你明白么?”
  “娘娘?娘娘为什么要给你毒药?”
  萧倬言淡淡看着他,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萧倬然脑中灵光一闪,突然震惊万分道:“是为了子桓?娘娘因子桓的死迁怒于你,给你下毒?”
  “不是这样的。娘娘被人利用了,她只是找不到解药而已。”
  萧倬然目呲欲裂,死死盯着他:“此毒无药可解对不对?如果有办法,晏大夫就不会走!”
  他忽觉浑身冰凉,透过重重迷雾,似乎触摸到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因为子桓的死,七哥金殿自刎,试图以死谢罪。
  因为子桓的死,七哥在长春宫外跪了三日三夜。
  因为子桓的死,七哥蒙冤入狱,受尽屈辱。
  因为子桓的死,七哥被押掖幽庭,被人百般折磨,身体尽毁,左臂几乎被废。
  还是因为子桓的死,七哥被视若母亲的皇后娘娘下了致命毒药。
  他原本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却原来,七哥付出了他难以想象的代价。
  难道这样还不够么……
  他已经付出了那么多,难道真的要他以命相赔?
  萧倬然怔怔看着萧倬言,脸上一片冰凉,眼泪簌簌而下。
  萧倬言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劝慰:“你别这样,事情都已经过去很久了。”
  很久么?你独自一个人默默忍耐了多久?
  萧倬然突然双膝落地,抬手猛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哽咽开口道:“七哥!都是我的错!是我混帐!是我害死子桓的!”
  “你在说什么?”萧倬言有些不解。
  “子桓本来被您保护得好好的,根本就不会出事!是我年少无知,我见他郁郁寡欢,于是怂恿他去伤兵营救人,也是我故意引诱您去看他,我们一唱一和说服您让他上战场。是我冲动任性、不顾大局,一切都是我的错!我错了,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此刻,萧倬然痛悔万分,如果事情还能重来一次,他绝对会毁掉萧子桓的尊严、保全他的性命。他终于明白,七哥当初的做法是对的,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后果是他根本承担不起的。
  萧倬言有些愣神,原来还有这么一段,为了能让子桓上战场,两个孩子曾那般努力地争取;甚至不惜设计他:“这不怪你!所有决定都是我做出的,我不愿意的事你们还左右不了我。子桓的死是我误中敌军奸计,跟你没有关系。”
  “七哥……”
  萧倬言正色道:“我从未后悔过让你们上战场,你也不该后悔!还有,子桓已经不在了,你是他最好的朋友,皇后娘娘待你不薄,我不想这件事再牵涉到皇后娘娘。你做得到么!”
  萧倬然豁然起身,悲愤万分道:“七哥!难道您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死,什么都不做?”
  萧倬言侧头低低咳嗽几声,厉声道:“那你想做什么?去昭告天下我中毒了么?让军中人心浮动,让陛下心有不安,让深宫中的人利用此把柄攻讦皇后,还是让使离间计的人得偿所愿?”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如此委屈自己!”
  萧倬言冷冷道:“这件事情燕十三也知道。论交情,他没有你和子桓的交情;论亲情,他没有你和娘娘的亲情。他都能替我瞒着,你为什么做不到?有句话你说对了,你的确年少冲动、做事不顾后果。你从未想过,你把此事说出去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萧倬言言语刻薄,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终于又觉得这样欺负小孩子不太厚道,抬手替他擦去面脸泪花,放缓语气淡笑道:“好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我也不一定就会死,你就是要哭也还不到时候呢!燕国事情一了,我自会去寻访解药。”
  “七哥!”萧倬然压抑着内心的巨大不安:“我不准您说死啊活的,您一定不会有事的。”
  萧倬言拍拍他的肩膀笑笑,难掩疲惫之色,又迟疑着追了一句:“此事……你也别在娘娘面前提起,她已经够苦的了。”
  渝燕战争的结束,预示着大渝版图的正式确立,预示着武帝萧倬云自此一统中原大地,也预示着靖王的权利到达了巅峰。
  三军回师金陵,朝中百官隐隐有些忧心。他们不敢让大军进城,靖王若稍有异心,简直可以直接挥军夺权。他们也不敢让大军不进城,怕激怒靖王,引起兵变。
  就在左相右相愁白了头发的时候,萧倬言替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上书皇帝求旨,三军不入金陵,直接驻防秦、楚、燕三地边境,主将以上只带侍卫营回金陵受赏。
  回到金陵之后,萧倬言将自己关在靖王府内,足不出户,几乎什么人都不见,甚至都有人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被皇帝软禁了?
  其实,他什么都没干,真的只是在好好休养。
  他有时候会发呆,有时候会睡得昏天黑地,有时候会让厨房做各式各样的点心,然后慢慢品尝。但他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是盯着秋水长天细细观看,往往一看就能看上半个时辰。
  燕十三把他照顾得很好。他怕冷就把他捂得严严实实的,屋里放好几个火炉。他吃饭挑剔就做出各式各样的花样来,总有他能吃得了几口的。他喜欢睡觉就让他睡到自然醒,像是要把之前欠下的睡眠全补上一样。
  只有在他盯着宝剑出神的时候,燕十三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又不忍心打扰他。因为萧倬言看着看着还会露出笑容,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开心的事情。
  他想起,在杏花楼,苏维把他当成不会武功的书生,一路将他护在身后;在山洞里,苏维因他生病,用干柴树枝替他搭好床铺让他休息,自己却去守夜;在烟雨楼,苏维见他不开心,一句话都不说,只专心陪他借酒浇愁;在城郊,苏维替他抵挡杀手,以命相搏,身受重伤;在猎户家中,苏维笑嘻嘻地逗他开心,却在他睡着了之后偷偷落泪……
  细细回想过往,萧倬言有时候还会觉得上天待他不薄,给了他这么好的女孩子,而他连喜欢她,都未曾说过。
  这期间,萧倬言只出过一次门,他轻车简从去拜访了金陵城郊的猎户,甚至在那里住了一晚上。
  一切的风平浪静因沐清的拜访而打破了。
  那日,沐清是来报喜的,他兴冲冲地告诉他的七爷:“从渝国军营和燕国皇庭两次逃掉的玉罗刹终于落网了,那个捅了燕将军一刀、捅了您一剑的玉罗刹,不知死活,竟敢去行刺圣上,被修罗军抓住了。圣上让我告诉您,三日之后,在菜市口处决她,为您和燕将军报一剑之仇。”                    

  ☆、义无反顾

  未央宫,甘泉殿。
  对于萧倬言的求见,皇帝萧倬云原本是有几分雀跃的。
  靖王自燕国回来以后,一直称病不朝、不问世事,也从不进宫看他。今日听闻他遇刺,到底还是主动来了。
  “让他进来。看茶。其它人都退下。”
  萧倬言屈膝下拜,“微臣叩见陛下”。一句话让萧倬云的热情瞬间寂灭。
  “起来吧,有什么事?”
  萧倬言并未起身,低头道:“微臣有个不情之请,求陛下成全。”
  “讲!”
  “求陛下放过燕国主帅燕回。”
  萧倬云神色冷冽,压抑着隐隐怒气:“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只要陛下肯答应,微臣可以做任何事。”
  萧倬云抬手将手中茶盏砸过去,砸在萧倬言的额头上。茶渍扑面而下,水珠迷了眼睛。
  “你忘了林云的教训么!你是什么人,你是大渝靖王、三军主帅,你竟然为了敌人来向朕求情?要求朕放过一个谋刺朕的人!”萧倬云心中悲凉万分,同样是遇刺,当年楚国人刺杀他,萧倬言拖着刑伤夙夜守候、寸步不离,不敢有一丝一毫懈怠,甚至为了替他复仇以雷霆之势灭楚。如今,燕国人刺杀他,萧倬言匆匆而来,不是来问他好不好、伤得重不重,开口竟是为刺客求情!
  萧倬言一动不动,甚至连渗进眼睛的水珠都不曾拭去,任凭他发泄满腔怒火,然后冷静道:“燕国已灭,燕军已经失去了反扑的可能,为何不能放过燕回?”
  萧倬云冷笑:“放了她,让她再纠集旧部来行刺朕么?”
  “陛下可以将她交给微臣看管,微臣以项上人头作保,绝不会让她再危害到陛下。”
  萧倬云从御案后几步冲出来,一脚狠踹在他肩上,满腔怒火蹭蹭而上:“你以命作保?你忘了,你曾经发过誓,你的命根本就不是你自己的!”
  萧倬言被他踹倒在地,抬手扶住肩膀,慢慢跪好:“陛下……”
  “你不用再说了!三日后,朕会处斩燕回!”萧倬云拂袖大怒,转身背对着他。
  萧倬言慢慢抬眼,细细打量他,看那个他似乎已经不太熟悉的背影。
  他也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来试试,试试自己在陛下心目中到底还有没有份量?
  他太久没跟陛下说过话了,以至于都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求情,该怎样措辞陛下才不会生气。
  似乎他怎么说、怎么做都是错。
  虽然陛下已经不在乎他,不在乎他的关心了,但他还是忍不住道:“陛下的伤势可有大碍?”
  “朕用不着你假惺惺的问候!滚!”
  萧倬言规矩地叩首,起身离去。
  上茶的太监捧着原本要给靖王的茶盏,十分不合时宜地进来。萧倬云抬手打翻描金托盘,满腔郁闷无处发泄。他那个乖巧驯顺的七弟呢,那个能为了他一句话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七弟呢?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兄弟之间只剩下猜忌、防范和冷冰冰的官话。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七弟在他面前谨守着君臣之别?
  多年之后,萧倬云曾经后悔此刻的拒绝。他也终于明白,萧倬言决定要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止得了。
  金陵官道,一队黑甲禁军押解囚车缓缓而行,骑兵分四面护住囚车,马蹄阵阵,盔甲与马鞍摩擦着,发出整齐的咔咔声。他们是金陵皇城最精锐的龙骑禁军。
  领头禁军张目四顾,格外紧张。一年轻士兵言道:“头儿,干完这趟活,就能赶回家抱着老婆孩子过冬至了吧。”
  年长的头领骂道:“活都没干完,就想着回家偷懒。保不齐这趟会出点什么事呢。”
  “金陵城天子脚下,能出什么事啊?”
  “你不知道咱们这趟押解的是重犯吗,燕国主帅玉罗刹,天知道燕国余孽会不会来劫囚?”
  年轻禁军回头,看看囚车里身体单薄、面容清丽的女孩,忍不住道:“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要送去杀头,真是太可惜了。头儿,你说她真是玉罗刹?”
  “你这是色令智昏!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你敢质疑修罗军抓错了人?小心鬼焰和修罗半夜找你索命。”
  年轻禁军吐了吐舌头,赶紧闭嘴。
  正在此时,数百支箭矢直奔囚车而来,上百蒙面人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卖糖葫芦的小贩、酒楼里的伙计、街边的乞丐、打铁的工匠、正在看字画的书生……他们装束各异,目的却是同一个——劫囚。
  禁军很快陷入苦战,双方各有死伤。龙骑禁军在天子脚下素来是横着走的,尚未吃过这么大的亏,一时也是悲愤异常,杀红了眼。
  苏维见那些装扮成渝国人的燕军将士死伤无数,红着眼睛大喊:“快走,离开这里。”
  禁军头领临危不乱,拉响烟火,空中示警。他与大部队留在巷子里与燕国死士苦战,死死缠住他们,等待援军到来,并命令副手迅速带人将囚车调离。来人的目的是劫囚,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囚车刚被转移到另外一条巷子,龙骑禁军们尚未喘口气,一黑衣蒙面人突然窜了出来,此人武功比那些燕国死士高出不少,手中长剑尚未出鞘,剑鞘所向之处,直指禁军各处要害,一时骑兵落马、步兵倒地。他单人独骑横扫上百名禁军,长驱直入、奔到囚车跟前。
  但奇怪的是,他只求伤人并不杀人。
  禁军副手也很快发现他并不杀人,大吼一声:“来人有顾忌,兄弟们快上,围死他。”禁军围剿得越发厉害,他终因一念之仁,多处挂彩。
  临到囚车前,剑锋终于出鞘,滟潋夺目。寒光劈开牢笼,锋刃凝霜,切金断玉。
  他斩断苏维的手铐脚镣,紧紧握住她的手,飞身上马,直奔城门而去。
  他勒紧缰绳,鲜血顺着指尖滴滴洒落,淹没在尘土之中。
  马蹄飞驰,苏维一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却出手如电,从他身后掐住他的脖子,渐渐收紧,只要稍一用力就能瞬间拗断他的脖颈,顷刻毙命。
  苏维冷冷道:“萧倬言,你来做什么?”
  蒙面人并不答话,也无视掐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冰凉手指,连续扬手抽鞭,策马飞奔。
  城门近在眼前,守城士兵正在盘查过往行人,身后追兵已至。
  萧倬言长剑出鞘,带着苏维强闯城门,直奔城郊山林而去。
  二人躲入林中岩石后暂避。萧倬言背靠着岩石,喘息粗重。他从怀中掏出伤药,打量了苏维一眼,见她并未受伤,于是将秋水长天搁在身边,微蹙眉头,熟练地给自己上药包扎。
  “噌——”的一声,剑鞘低鸣,苏维抽出秋水长天,抵在他咽喉之处。
  萧倬言抬手扯下面罩,露出那张清俊的脸庞,苦笑道:“你即便要杀我,现在也不是时候。”
  苏维凝神看他。见他脸色苍白,似乎又清瘦了几分,滴滴冷汗顺着眉尾悄然滑落,衣袖半卷,手臂上的血珠蜿蜒而下,裤管也濡湿着。
  苏维还剑入鞘道:“你何必来救我?”
  “我不想你死。”
  苏维怒道:“你既已逼死了我父兄,又何必在乎我的死活!”
  “苏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苏维呆呆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他在说什么?
  萧倬言抬手捂住左臂上的剑伤,一步上前,几乎挨上苏维的鼻尖,毫不闪避地凝视着苏维,眸色如墨,像是要把人深深吸引进去:“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我很清楚,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不想让你死。我想你好好的活着。”
  苏维苦笑,她最爱的人,她曾经多次表白都得不到回应的人,她以为此生都会求而不得的人,在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之后却告诉她,他喜欢她。如果在燕渝之战之前,她听到这番话,该开心成什么样子,定是欣喜若狂吧。而此刻,她只觉得悲哀。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么?
  萧倬言拉上面罩,重新翻身上马:“苏维,追兵很快就会到,渝燕边境也会被封锁,而且,如今的燕国已是渝国国土,即便你回去也不安全。我会引追兵离开。你小心躲避,然后沿着山林往回走,换身装扮重新入城。他们眼看着我们闯出去,只会往城外各处追,不会有人料到你还敢回到金陵。回金陵之后你躲避一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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