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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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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巩道:“能看懂已经很了不得了,我和他这么大的时候可认不出多少字。”
  两人聚过了,曾巩傍晚又和同窗们聚会。谈到酣处,曾巩免不了又提起好友王安石。上回曾巩感叹了王安石不做京官要外放,这回则是直夸王安石儿子聪敏过人。
  同窗之中有个叫张恕的,年方十九,性格却稳重持重。听曾巩说起王安石之子他也不曾插话,只在回家后和他父亲张方平说道:“子固兄与那位介甫兄感情可真好,每回聚会时总不免提上几句。”
  张方平教子宽纵有度,父子感情甚笃,考校完后总会说些别的话题,张恕今儿就把曾巩所说的事告诉了张方平。
  张方平如今身兼多职——
  首先是翰林学士,给皇帝当顾问的。
  其次是史馆修撰,修史书的。
  再次是权三司使,权,暂时的意思,也就是临时的全国最高财政官,管着朝廷的钱袋子。
  还有一样,权知开封府,还是一个意思,临时的开封府知府。
  宋朝的官职大多都这样重重叠叠、繁复无比。
  昨日张方平去开封府衙门上班,正巧听了差役抓获拍花子的事儿,听儿子这么说顿时来了精神:“巧了,昨天衙门那边抓了两拍花子,一男一女,差点把小宋官人家一孩子给拐走了。”
  小宋官人名叫宋祁。
  张方平叫对方小宋官人,并不是因为这位小宋官人年纪比他小,而是小宋官人家中还有个兄长,名叫宋庠。宋家兄弟两同一年进士及第,据传本来宋祁排第一,当时太后讲他们兄弟皆在榜上,表示弟弟岂能在兄长前面?
  于是把宋庠点为状元。
  时人都说他们一门双状元,把他们合称为二宋。
  为了区分两位宋官人,大部分人都把宋祁称为小宋官人,把宋庠称为大宋官人。
  大宋官人以清正闻名,生活节俭。小宋官人却与他兄长恰恰相反,他好奢靡,好美妾,好蓄婢,好寻欢作乐,就如他那句诗写的那样:浮生常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今年小宋官人年仅四十六岁,底下已儿孙满堂,光是儿子就有七个,女儿也不算少。换了别家丢了个孩子肯定急得不行,他倒好,还是差役把人送回去才发现丢了个儿子!
  “小宋官人昨天重谢了抓住拍花子的差役,听差役说是有个小孩发现的,还托我找一找是哪个来着。”张方平捋须一笑,“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明日我这就让人去把这事告诉小宋官人。”
  张方平与宋祁正奉旨合修《景祐广乐记》,平日里还算相熟,第二日他便收到宋祁的帖子,说是邀他一起来见见一眼识破拍花子的四岁小神童。
  张方平早从儿子张恕那听了许多关于王安石父子的事儿,也很好奇这位王介甫和他儿子有什么奇特之处,很快便差人去回了宋祁说会按时到。
  另一边,王安石也收到了宋祁遣人送来的帖子。
  王安石吃了一惊。相比他一个才入仕没几年的官场新丁,宋祁可以说是前辈中的前辈,怎么会给他下帖子?
  等看完帖子王安石才晓得缘由。他心情颇为复杂地看着伏案在那写写画画的儿子半响,心中既骄傲又担忧。
  儿子出名太早,到底是不是好事?
  帖子中还提到,开封知府张方平也会过去。宋祁与张方平的文章王安石都读过,今年张方平上书提出“恢复古文”的事儿他也在司马光那边知道了。
  这恰巧也是曾巩恩师欧阳公的主张。
  所谓的“恢复古文”其实是套个“复古”壳子而已,从根本上来说是不少人有志于改变目前追求华美文风的风气,让文章“返璞归真”。王安石对此很是赞同,也响应号召写了不少“复古文”,算是为“恢复古文”摇旗啦喊。王安石和司马光编纂《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就讨论过这件事,这书应该每科举完一轮就重新编整,不出十年科举必然会有大变!
  而小宋官人宋祁的文章也给了王安石不少启示,尤其是宋祁前两年管财政时提出的“三冗”更是令他认同不已。
  三冗,指的是冗官、冗兵、冗僧。
  冗官的意思是科举录取率太高了,又有许多关系户,不行啊,得裁员!
  冗兵的意思是招募的厢兵太多了,又不加强训练,一点用都没有,不仅白费军饷,还荒弃良田,也不行啊,得裁兵!
  至于冗僧,那就更不用说了,不少人随随便便找个寺院挂名出家,寺院立刻可以分一份僧田。这些僧人每日不事生产,念念佛经就有远超于其他百姓的好待遇,长此以往对国家发展完全没好处,得让他们还俗!
  宋祁这话得罪人的面可就广了,谁家没几个关系户?谁家不吃吃军饷?还有僧人,僧人们背后关系大着呢,达官贵人之中有多少是不信神佛的?
  范公范仲淹,就是因为主持新政时让冗余的公务员大规模下岗犯了众怒,被撤了副相之位外放到外地去了。若说当朝王安石敬佩谁,范公肯定算一个。
  哪怕马上要见到两位官职远高于自己的前辈,王安石也没有过于激动。他放下帖子云淡风轻地对王雱道:“等会儿别跑出去玩了,响午我带你去拜访小宋官人。”
  王雱自是好奇地追问小宋官人是谁。王安石简单地给他说了说,王雱没怎么听懂,除了听出那天那个差点被拐跑的小孩是宋祁儿子之外,就只知道这小宋官人叫宋祁。
  至于官职,王安石也给王雱说了,这小宋官人又当修史的(史馆修撰),又当骂人的(谏议大夫),还兼管各大牧场营收(群牧使)。
  还有他哥大宋官人也身兼数职。
  王雱:“……”
  王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朝廷里头每个人都要搞这么多兼职的吗?这怎么记得清啊?”
  脑壳疼。
  吴氏知道王安石要带王雱去小宋官人府上,忙把新给王雱做的衣裳拿出来让他换上。
  王雱有点小强迫症,按照他有条不紊的生活习惯,换衣服这件事应该摆在洗澡后门。可惜强迫症再强大,也敌不过他娘一瞪眼。
  响午王雱乖乖换上新衣裳,迈着小短腿跟着王安石一块出门。小宋官人住在内城,要走过长长的御街,王雱也不嫌累,一路上左看看右看看。
  等走到小宋官人的府邸那一带,王雱看着那宽敞漂亮的大院子在心里感叹:这可是黄金地段啊。不过他们也不差,他们租的是学区房呢!王雱自我安慰完,转头问王安石:“爹,这里的房子多少钱?”
  “小点的民居至少一千贯钱打底,大一些的没上限。”王安石也了解过开封城的房价。
  天子脚下,寸土寸金。前些年寇准当了宰相,在京城还是得租房子住。给宰相的工资和补贴算个总和,当一年宰相约莫能有个500贯钱,也就是说就算你当上朝廷最高长官也得两年不吃不喝才能买个窄小民居;想要买配得上宰相身份的豪宅大概得不吃不喝攒个十年!
  可你当宰相总得吃喝吧?得应酬吧?得养点下人吧?得应付应付来打秋风的吧?再有就是,宰相也是个轮流做的,没有总让你当的理。
  所以啊,想要在京城买房对于没有家族支持的人来说着实太难了!
  王安石恰恰是没家族支持的人。他也没打算在京城买房,毕竟在他的职业规划之中暂时没有当京官这个选项:一是没钱,二是想多磨练。
  王安石逗王雱:“怎么?赚了几个钱就想在开封买房了?”
  “没有的事。”王雱在心里算了算账,觉得不太划算,美滋滋地说,“我等爹你将来当大官就好,到时官家会给你赐房子住!”
  王安石:“……”
  个混小子,还把主意打到这上头去了?!
  王安石笑骂:“天子赐宅是何等荣耀,你以为人人都能得吗?”他一向不爱享受,给他豪宅美妾、酒宴丝竹,还不如给他一批令他读后能有所收获的新书。饭菜,能入口便好,是好是差都无所谓;房子,能住人就好,是大是小都一样。
  王雱却一脸笃定:“你可是我爹。”
  王安石不再接这话题,因为宋家到了。一看宋家的大门,王雱就知道宋家肯定家底殷实。门房接了他们带着的帖子,知道是小宋官人亲自请来的,忙躬身引他们入内。
  王雱好歹也是见过许多园林建筑的人,对宋家敞亮又精致的院子倒不觉得有多惊叹,他乖乖由王安石牵着往里走,不多时便见到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帅逼在那挥毫写字。
  这中年大帅逼不仅自己帅得醒目,四周还有四个极其美貌的婢子伺候着,美人如花,君子如玉,远远瞧着简直像神仙一样。
  大帅逼远远见到王雱父子俩来了,把手里的笔一扔,叫人把桌上收拾了,亲自迎了上来,笑着招呼:“这便是介甫和我们的小神童吧?来,安道还没到,我们先坐下喝些茶。”
  作者有话要说:
  王小雱:对这个到处都是大帅逼的世界绝望了。
  *
  这章写了些背景介绍,希望不要觉得太无聊~
  注:关于宰相薪酬,摘自《康震讲王安石》,作者就是康震啦~


第十三章 
  小宋官人风流惯了,待客也有美婢随侍在侧。酒菜还没上,已有另外几个婢子款款端着温热的清水和一小块雕着细花的胰子上来,却是要伺候他们净手的。
  王雱拿起那漂亮的胰子熟门熟路地把手洗干净,感觉指头间还飘着淡淡的香。来到这个时代三年多了,他还是头一回见识到封建时代资产阶级的腐败生活,心里暗搓搓生出一咪咪小妒忌。
  当然,只是一咪咪而已,再多的不能有了,否则有损他二十一世纪根正苗红好青年的光辉形象。
  张方平随后便到,他也长得很帅,而且还比小宋官人多了把乌黑漂亮的美须。
  皇帝也是人,选材用人看才华之余也看脸,比如真宗皇帝年间,一位状元郎蔡齐长得格外出色,真宗皇帝见之心喜,立刻叫一旁的金吾卫给他配上御赐车夫、随从,一路鸣锣开道去游街,以前的状元可没这么热闹!
  张方平能得重用,三十来岁就当上国家最高财务长官,长相自也是出众的。
  他在小宋官人的邀请下落座,见王安石在正色婉拒婢女送上的酒,不由笑道:“居然有人登了小宋官人的门能不沾酒?”
  宋祁也道:“就是,这让我的面子往哪搁,介甫你且喝一杯吧。”
  王安石一向不爱掺和酒局,张方平和宋祁齐齐劝说他也不想沾酒。
  王雱见状,挤到王安石身边把那美貌婢女挡开,转头一本正经地说:“我爹不能沾酒的。”
  宋祁见他小脸严肃,乐道:“为什么?”
  “我娘凶呀。”王雱理所当然地说,“我爹他喝酒过敏,过敏你们听说过吗?扬州的大夫说喝酒过敏的人一沾酒,身上马上会长很多红疹子,难看得很!我娘说了,要是我爹敢喝酒她就把我爹赶出门去!”
  “原来介甫也惧内啊。”宋祁取笑。
  张方平虽与宋祁有些交情,平日里的作风却也和宋祁截然不同。他居中调和:“有我们的小神童在,酒水还是免了吧。”他看了眼左右的美貌婢女,意有所指地说,“伺候的人是不是也不用这么多?”
  宋祁哈哈一笑,也没勉强。王雱前世参与过的酒局算起来比王安石要多,年纪又小,长着童言无忌轻轻松松地活跃气氛。一顿饭快吃完了,宋祁才差人去把自己儿子带过来让王雱认识认识,告诉王安石有空可以让人带王雱过来玩儿。
  了解了王安石是什么脾气,宋祁也没送钱致谢,他叫美婢去他书房收拾出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给了王雱,还捎带上一块他珍藏的白玉梅花镇纸。宋祁道:“这是给你的谢礼,多亏了你及时发现,要不然我这笨儿子可不知得吃多少苦头。”
  王雱瞄了王安石一眼,见王安石似乎要开口婉拒,立刻先下手为强地接过宋祁送的宝贝,麻溜地道谢:“谢谢小宋叔父!”
  宋祁自己就不爱那些虚来虚往的,王雱收得干脆他更觉这孩子机灵又可爱,亲自送王安石父子出门。张方平也一同起身离开,在宋家门口与宋祁告辞回了家。
  张方平家中妻儿都已用了饭,见他回来,妻子上前替他扫去肩上的雪花儿,口里问道:“怎么样?见了人家的小神童了?”
  “那小孩确实聪敏伶俐。”张方平夸了一句,接着道,“不仅是脑袋转得快,待人接物也机敏得很,对上小宋官人也敢像个小大人一样聊天儿。还有那王介甫,我也觉得很不一般。”具体这王介甫哪里不一般,张方平却没与妻子说。
  另一边,开封的黄昏飘起了雪,金黄色的余晖顽强地透过层层云霭透下来,令翻飞的雪花儿都染上了丝丝亮色。王雱一手抱着自己收获的宝贝,一手乖乖让王安石牵着。
  走回外城沿着长长的御街往回走,王安石才问他:“感觉怎么样?”
  王雱一时没明白王安石这问题是什么意思:“什么感觉怎么样?”
  “羡慕吗?”王安石问,“高官厚禄,华屋香车,美酒佳人。”
  “我还小,我不晓得。”王雱装傻。高官他是不羡慕的,高官太累,还是让他爹去当吧,他只要享用他爹的厚禄就好。到时什么华屋香车、美酒佳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王雱美滋滋地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王安石停下脚步,看着个头还没自己腰部的王雱,认真地说:“我当官,不是为了这些。”
  王安石的眼神太认真,王雱怔了怔,昂起小脑袋与王安石对视。余晖落在王安石的眼睛里,让他漆黑的眼睛染上了变换不定的霞彩。
  王雱收紧被王安石牵着的手。他爹今年二十六岁,可是有些东西显然已经在他爹心里扎根。这些东西是王雱陌生的,他以前虽然也跟进着许多据说为国为民的大工程,实际上那些工程对他来说就像小时候组装玩具一样,成功组装出来了,他高兴又满足——这种高兴和满足,跟为国为民没太大关系。
  他爹不一样。他爹是个非常固执的人,从小还读书,学的都是圣贤道理。司马琰悄悄和他说过,他爹科举时本来也是排在头名的,结果官家看到他在文章里写了句“孺子其朋”,就把他排到了第四。
  这句孺子其朋出自《尚书·周书·洛诰》,原句是长辈对晚辈的训导,意思是“你这年轻人啊,以后得像朋友一样和百官相处”。
  按理来说这并没有犯忌讳,只是官家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他爹科举那年只有二十二岁,官家却已经继位二十年,看到这句“孺子其朋”后心中不悦,觉得你小小年纪的咋敢这样来教育我?于是官家就把他爹挪出前三甲,排到了第四。
  这些事,他爹却从来都没和他说过,是司马琰从司马光那听来的。他爹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在他爹看来,这些事根本不算什么,第一名还是第四名,对他而言都没有不同,他的目标始终很明确:科举入仕,做些实事。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爹后来才会成为变革派的先锋吧?他想做纨绔的心思很可能已经被他爹看出来了,所以他爹才这么正儿八经地和他说话。
  有个大佬当爹就是麻烦啊!王雱在心里叹了口气,定定地看着王安石说:“爹你做你想做的事就好,我和娘永远支持你。”
  王安石得了儿子这句话,脸上露出笑容。不管是在扬州还是在开封,遇到这些交际场合他都很不适应,在扬州时他就曾与上峰韩琦闹翻过许多次。刚才在宋祁让美婢给他斟酒,他也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无法消受这样的福分。反倒是他的儿子聪敏得很,无论韩琦也好、宋祁也罢,他都能装乖卖巧逗个趣,谁想考校考校他他都能轻松过关。
  儿子这样聪明机灵,王安石自然高兴。只是儿子还小,他怕他被宋家那样的生活迷了眼。
  对王安石来说,要他像宋祁一样潇洒肆意地奢靡度日是永远都不可能的。如果儿子想过那样的生活,他也许永远都给不了——他也不希望儿子把太多精力放在酒色上面。
  王安石说:“酒色伤身。你还小,别和小宋官人学这些。”
  王雱在作死边缘试探:“还小不能学,长大了能学吗?”
  王安石心里那一丁点莫名的沉重全没了,冷笑说:“你再长个二三十岁也还是我儿子,敢学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很快到了他们住的“公租房”,父子俩边说话边走进家门。吴氏听了王安石最后一句,顿时不乐意了,叉起腰质问道:“你说打断谁狗腿?我儿子的腿要是狗腿,那你是什么?公狗儿吗?”
  王安石:“……”
  王安石闭了嘴。
  王雱麻溜地把门关上,上去给吴氏捏肩捶背揉手腕,当他娘的贴心宝贝儿,嘴巴也跟抹了蜜似的:“娘,今天你在家辛苦了。我们家要是没了您哪,那可真会变成狗窝!”
  吴氏被儿子哄得眉开眼笑,拿出王雱托她做的小鱼儿和小蝙蝠,那是小孩拳头大小的小挂件,按王雱的说法这小鱼儿代表年年有余,小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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