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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若安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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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锦箬一颤,终于是在洛霖的逼视下,败下阵来,一张面容,已是真正的惨白似雪。
原来……洛霖恨她啊……
一抹温润,被塞进了她手心,她一愕,往掌心中的物件儿望去,那是个玉佩,无论是底下结的络子,还是那玉佩,都有些眼熟,只是,那络子上,沾染了些血色。
裴锦箬越看越是心惊,心中蓦然一个激灵,惊得抬眼往洛霖看去,后者,却已别开头去,不再看她。
裴锦箬嘴角翕动,想问什么,未语,双眼,便已是模糊。
“裴夫人。”裴锦箬是有诰命在身的,能正儿八经地被人以娘家的姓,唤一声夫人,说到底,还是沾的如今棺椁中躺着的,靖安侯,哦!不!是靖安王燕崇的光。
裴锦箬抬眼望着唤着她夫人的人,是个文士模样的人,只看上去,却很是瘦弱,这个天气了,还穿着一身冬衣,外面还罩着一件厚实的斗篷,脸色也算不上好,可一双眼,却平冷幽深,将人望着,便让人忍不住心里发凉。
可……裴锦箬皱了皱眉,她不认识此人。
“靖安王横遭此祸,夫人心中定是悲痛难言,可靖安王心存大义,国而后家,陛下和朝廷不会亏待燕家。死者为大,夫人,还是莫要横生波澜,才可令英魂安息,夫人既对靖安王存着夫妻情义,想必,也不会让亡者地下难安才是。”
“叶某奉陛下旨意,送靖安王回府,还望夫人,多卖一分薄面。”说着,已是轻轻一揖,可那面色,却带着两分倨傲。
裴锦箬却是蓦然神色一僵,叶……再看面前这人,她已是猜到了他的身份。
正因为猜到了,想起从前听说过的一些传言,她的神经不由紧绷起来。
林氏却好似得到了靠山一般,忙道,“还愣着做什么?夫人伤心过度,神志不清了,还不将夫人扶了下去?”
林氏眼中一抹厉色,裴锦箬不察时,便已被几个膀粗腰圆的婆子左右架住。
裴锦箬心头不由一冷,继而一横,厉喝一声,“放开我。”
那些婆子,却哪里肯听她的?架着她,就要往里走。
今日,若是就这么走了,怕是就再没有机会了。
眼角余光瞄见有个婆子手中,已是抖落开一张帕子,裴锦箬再顾不得其他,心一横道,“母亲,你不就是为了爵位么?一家子骨肉,何必如此……唔!”
防着了左边,没能防着右边,躲过了塞嘴的帕子,却没有躲过扎进腰间,淬了麻药的暗针。
林氏……还真是狠。
若离了这里,只怕,她再不会给自己机会开口。
………………………………
第04章 殉情
腰间开始发麻,那麻,从那一点,很快蔓延开来。
她没有时间了。
裴锦箬那一瞬间,说不出自己究竟是悲凉,还是解脱。
蓦地张嘴,咬上左边那个婆子的手掌,在她痛得嗷嗷叫时,又拼尽所有气力,往右边一撞。
那些婆子不防她这一招,被撞得一乱,松了对她的钳制。
“今日,我人微言轻,求告无门,左右也是一个死,我也不吝惜这条性命。”
青螺听到这一句,心里蓦然不安。
“可我今日死得冤,我家侯爷亦是,哪怕是死,也定化为厉鬼,让仇人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咬着牙说完这一句,裴锦箬蓦然趁着那个众人都被她话中狠意震慑的间隙,拔足奔了过去。
“砰!”一声响,裴锦箬没有停顿,义无反顾,头重重撞在了棺木上。
“啊!”人群中,有人惊呼了一声。
场面,登时一乱。
不是说,靖安侯夫妇不和,貌合神离吗?可方才,靖安侯夫人却居然在靖安侯棺木前,撞棺了,这是殉情?
裴锦箬却再也听不见别的了。
周遭的声音,在她耳中,像是蒙了一层布一般,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她身子一倾,顺着棺椁,重重摔倒在了地上,血从破了的脑壳里涌了出来,流了她满脸……
手中紧握的那块玉佩,跌落在地上……她探手想要去抓,却好似,怎么也够不到……
倒是她的血,也浸染上了那玉佩上系着的那条络子,与之上,本就染着的,另一人的血,混在了一处……
在这里结束,也挺好……否则,她这般蠢,连自己,也看不下去了。
嘴角弯起,想笑,视线里,好像隐约瞧见一个人的背影,一身甲胄,在刺眼的白光中,渐行渐远,她用力张嘴,想要喊他,却吐不出半点儿声音。
算了,她想,也不用喊了,反正,他不会回头,就如他出征那一日,一样……
那团刺目的白光,总算将那道背影尽数吞没了。
周围的光线一暗,恍惚间,有人好似走到了她身边,俯身,拾起了那块玉佩,恍惚间,天下起了雨,她眨了眨眼,啊!真是奇怪……怎的,像是血的颜色?
再恍惚……裴锦箬的意识渐渐从躯体里抽离……
若是还有来生,可千万,莫要蠢笨成这般了,好歹……好歹得聪明些吧……她想。
大梁永和二十五年仲春,靖安侯燕崇大败狄人于回炉关外,却不幸阵亡,为国捐躯。永和帝痛失英才,掩面而泣,破例封燕崇为王。
同年暮春,数千将士,自发戴白,扶灵而归。
凤京城中,靖安侯府前,靖安侯夫人裴氏撞棺而亡,永和帝感其贞烈,册封其为靖安王妃,夫妇二人,同归葬副陵。
这一年,凤京城的夏日格外的热些。
昨夜刚下了一场雨,暑气还没有降下来,这天一亮,日头又是高悬。
午后,炽热的阳光下,一切都是蔫蔫儿的,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
廊下,两个小丫头歪在廊柱上打盹儿,听得廊上脚步声响起时,这才一个激灵着醒过来,睁眼一瞧,便瞧见正走过来的人,吓得最后一丝困意都没有了,双双伏跪,值守时瞌睡,若是平日里温和些的绿枝姐姐撞见,那还好些,左不过是几句温言责备,偏偏是被脾气火爆的红藕姐姐撞见,待会儿还不被骂个一通?
两个小丫头想着,眼泪忍都忍不住。
却没有想到红藕今日似是有事,竟是半点儿没有注意到她们一般,匆匆掠过她们,脚跟一旋,便撩起帘子进了屋。
两个小丫头一愣,继而面面相觑了一眼,这才不约而同大大松了一口气。
红藕进了屋,脚步不停,直直绕过屏风,进了内室,“姑娘。”
内室的窗户半敞,正对着一丛修竹,竹影掩映中,倒是比外边凉快了许多,红藕本来还满心的焦切好似也被这凉意幽幽浇灭了些,步子不由略略缓了下来。
窗户下的红木交椅上坐着一人,一只手,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着,另外一只手,放在近旁的桌面上,轻轻压着一本书的书页,好似看得很是专注。
夏裳本就单薄,一抬手间,那衣袖便顺着滑开,露出一截嫩藕一般的手臂,衬着手腕处,那一抹翠绿幽幽的翡翠玉镯,越发显得冰肌玉骨。
红藕便觉着如入了冰室一般沁凉,最后一丝浮动被尽数抽去,她缓步上前,轻轻屈膝福了福,这才道,“姑娘,方才,广白来报,老爷下晌便会回府了。”
窗边那人,微微一顿,片刻后,抬起手,指了指桌案上的一只瓷碗,“药凉了,端去倒了吧!”
轻轻软软的语调,恍若春日初绽枝头的花瓣,红藕却半分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应了一声“是”,便是上前将那瓷碗端了出去。
待得红藕走了,一直待在旁边的绿枝这才走上前道,“姑娘,这药不喝成吗?你到底是着了凉,莫要妨碍了身子才是。”
“喝了才是不成。”窗边的人儿总算回过头来,竹影斑驳在她脸上,一张小脸粉嫩小巧,不过巴掌大,五官亦是精致明丽,尤其一双眸子,最是出彩。那眸色很淡,犹如琉璃,噙着一丝雾般,让人一看,便觉酥醉,那样一双猫儿眼,如今尚未完全长开,便已是如此,日后待得长成,还不知是怎样的殊色难言。
这张脸,这双眸,即便绿枝已经看了无数回,可每看一回,却还是忍不住惊艳,也不知道日后,哪家的公子能有福气能摘了她家姑娘这朵娇花。
“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便无需多言了。”窗边的人儿,轻轻一撩眼皮,却有一种难言的威严迫面而来,正有些心神恍惚的绿枝闻言一凛,忙低头应道,“是。”果真不敢再多说半字。
可心里,却有些纳闷儿。
姑娘好像变了,但究竟是如何变的,又是何时变的,她这个贴身伺候的,却是说不上来。
总归,就是这几日,姑娘明明也没有提高音量,或是改变说话的语气,可只是这样与平常没有什么差别的话语,却让她,还有其他几个屋里伺候的丫头,都不得不警醒了精神。一丝不苟地应下,还得一丝不苟地照办,不敢有半分的怠慢。
………………………………
第05章 料定
绿枝当然不会想到,她觉得种种奇怪的因由,其实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她的姑娘,却也不是她的姑娘了。
其实,就是裴锦箬自己,亦是到了前两日,才从如同梦境中的恍惚里醒过神来,接受了这个现实。
十天前,她在博文馆中,被人捉弄,淋了个浇透,又气又惊,受了风寒,发起热来,烧得昏昏沉沉。
再醒来时,内里的灵魂,却已悄然转变了。
裴锦箬不知道是何处出了差错,她前一刻,还感觉到脑门撞在棺木之上,碎裂的疼痛,血涌出来,糊了满脸,意识模糊,那样的情况下,她从没有怀疑过,自己死不了。
谁知道,就好似睡了一觉。
醒过来时,天地翻覆,她竟回到了自己十三岁的时候。
她花了几日的工夫,才确信这不是一场梦,而是真的。
反倒是之前经历的那一生,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谁又能真正分得清,何为真,何为梦?
不管如何,这终归是上苍听到了她的呼唤,给了她重来一回的机会。她只当那之前,都已是前生。她无论如何,也得聪明一些,不要再如前生一般,蠢笨不自知,害人害己。
既然让她回到这个时候,必然是有其深意,她便该从现在开始才是。
她记得,这一场病,让她病得好厉害,如今想来,委实不该,小小的风寒而已,她的身子,又自来康健,联想到之后发生的事,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将那药停了,没有想到,身子,居然便一日比一日爽利了起来,她更加确信,她的猜想没有错。
毕竟,她不是真正不谙世事,养在深闺的无知少女,她刚以生命为代价,见识了人心的恶毒,相比起那些,这个委实有些不够看了。
既是如此,便先从这里开始吧!
总不能再被人当成了提线木偶。
“绿枝,你找个机灵的丫头看着,父亲回府了,便来报与我知道。”
“奴婢这就去。”绿枝恭声应着,退了下去。
裴锦箬便又开始翻看起了她的书,万事不过心一般。
等到绿枝来报说,她父亲,裴家大老爷裴世钦已是回府了时,她还在看那本书,而且,极有耐心地将那一页看完之后,才轻轻合上了书册。
“老爷刚进府门,品秀阁的便是已经赶着往疏桐院送汤水去了。”略一沉吟,大抵是想起了姑娘对品秀阁的自来亲近得很,绿枝赶忙住了嘴,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不由咬了咬嘴唇,这才又道,“姑娘,咱们可要收拾收拾,也去疏桐院拜见?”
裴家,从前祖上,也曾出过太师,但那都是前朝的事儿了,后来,因着青黄不接,渐渐落寞了。
大梁开国以来,倒也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地占着京官的名头,只一直都未曾再出过二品以上的大员,一直不愠不火。但在文臣之中,却也还有些地位,毕竟是世代官宦,累世书香,也算得清流之家了。
到如今,裴家在朝为官者,倒也还有那么几个,当中,自然最为出挑的,便是裴锦箬的父亲,嫡支长房大老爷,裴世钦了。
他早前已经官拜通政使司副使,虽然,只是个四品,在遍地皇亲勋贵的凤京城实在算不得什么,一抓一大把。可怎么也算得天子近臣,也是前途不可限量的。
谁料得,他却是流年不利。
正在官运亨通的时候,却丁忧了。
裴锦箬的祖父,在两年多前病逝了,裴世钦按例守制,通政使司副使的官职自然是被人顶替了,这眼看着再几个月,裴世钦的孝期就要满了,能不能顺利起复,又能谋得个什么样的官职,现在还不好说。
是以,这些时日,裴世钦都常借故到京郊的出云观去坐禅。
从前,裴锦箬不懂,如今,却是门清儿。父亲……这是急了。
前世,也不知是走通了哪里的路子,父亲倒也是顺利起复了的,只是,这职位,却委实算不得好。
今生……今生且先看着吧!外边儿的事,她也未必就能帮得上,还是先将她自个儿的事儿料理清楚了再说。
听到了绿枝的询问,裴锦箬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父亲应该一会儿便来‘竹露居’了。”
绿枝望着裴锦箬,欲言又止。
裴锦箬是裴世钦唯一的嫡女,他自然是重视。可是,终究姑娘的生母已是不在了,少了枕边吹风的人,裴世钦又是男人,内宅之事,他能顾及到多少?
品秀阁那对母女,平日里,对着姑娘,会做戏得很,千好万好,将姑娘捧得高高的,可那用心,也只有姑娘才看不清,当她们是好人呢。
平日里也就罢了,听说姑娘病了,老爷无论如何也会来看的。可,今回,老爷出门了好些日子,今日才回来,那母女二人还不使了浑身解数去讨好?只怕,姑娘病了的事儿是暂且不会透到老爷耳朵里了。
类似的话,绿枝早前也不是没有说过,可裴锦箬从来没有听进去过一回,反倒觉得她是包藏祸心,有意离间她和孟姨娘、四姑娘,反而斥责了她一通。
如是几回,绿枝便也再不提了,左右,在姑娘这儿,孟姨娘和四姑娘都是好的,容不得人说半句不是,自己又何必去自讨没趣儿呢。
是以,话到了嘴边,打了个转儿,又被绿枝吞了回去。要等老爷来“竹露居”,姑娘只怕还有得等了。
谁知,这一回,绿枝却是料错了。
她这边才想罢,那边,便有腿脚快的小丫头飞奔了来报说,“老爷来了。”
绿枝一愣,老爷这就来了?
心头蓦然一阵惊颤,她扭头望向裴锦箬。
后者,却没有半分异样,好似早就料到了一般,已是理了理衣襟和鬓发,缓缓站起身来,轻抬手道,“走吧!我们到门口,迎迎父亲。”
绿枝心中蓦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似,一切都尽在姑娘掌握之中一般,但是……又怎么可能呢?
绿枝一哂,却不敢耽搁,上前扶了裴锦箬抬起的那只手,主仆二人缓缓走向房门。
绿枝见姑娘腰肢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双眼平视,走路的姿势,与平日里,好似很有些不同,竟好似那些身处高位的公侯贵夫人一般,行止间,透出一股难言的贵气。
………………………………
第06章 父亲
裴世钦尚未到不惑之年,又保养得好,看上去,也不过而立。
因着尚在孝期,只是穿了一身素布道袍,发上簪了木簪,可衬着他一张俊雅的面容,即便蓄了胡须,却也是个风度翩翩的。
裴锦箬望着,便不由润湿了眼眶。
前生,父亲仕途不顺,后来,又因着种种事端,寒了心肠,永和二十年的时候,便提早致仕归了乡,到她死时,亦是再未曾见过。
那时,她做过不少蠢事,害得父亲失望,他们父女只差没有断绝关系了,却也有些水火不容的意味。
裴锦箬曾以为是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如今,回过头去看,才知道,父亲对她,不是不爱,或许,正是因着有爱,才会爱之深,责之切。
如今,从头来过,她必然,不会再做那让父亲伤心失望的不孝女,更不会连累父亲的仕途,家族的荣声。
想到这儿,她轻轻屈膝,喊了一声,“父亲。”
裴世钦却是微微一顿,他本是男子,对内宅之事,顾及不了太多,对这个自幼失怙的女儿,他也不是不关心,只却不知道该如何关爱。
而裴锦箬对他,也自来不亲近。
可方才,他进得院门,便瞧见裴锦箬候在房门口,抬眼望着他,一双漂亮的琉璃猫儿眼里泛着隐隐的泪花,满是孺慕之情。
裴世钦的心,便不由得一软,想着,这孩子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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