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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正圆-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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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霜如心情微妙地将画送到郝画府上便不管了。
竹沥却是渐渐坐不住了。
她吵着要见怀媛,可真见到时,反而哑口无言。
怀媛淡淡一瞥。
“不是吵着要见我吗?有什么话,说吧。”
竹沥哽了一下,亭亭拜下。
“妾身行事无状,让夫人蒙羞了。”
所言所行,一幅把自己当作妾侍的作态。
怀媛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竹沥半蹲下行礼的身子被她看得有些撑不住,前后小幅度地摇晃了起来。
怀媛依然冷眼旁观。
竹沥的心渐渐凉了下来,她知道事情还是朝着她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了。
无法再寄希望于怀媛因画卷受制而捏着鼻子认下她了。
连之前已经许诺的通房之位怕也没了。
好在她本也没有多指望那个,竹沥冷笑一声,复又站直了身子。
既然当初在外书房时就做好了闹大的准备,如今再怕怀媛也没用。
“夫人前来,真是令陋室蓬荜生辉。”
竹沥顶着燕尾要吃人的眼神,自顾自地笑盈盈道,做足了主人作态。
燕尾嗤地一声笑了,尖刻回道。
“若是没有夫人,某些人怕是连‘蓬荜生辉’四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吧。”
“狗反过来对着主人装人样,真是令人……”
竹沥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她虽然素来知道燕尾的嘴巴不饶人,如今却才算是亲身领教了。
可见对方以前还是看在同在五姑娘屋里当差的份上,对她很是温柔了。
竹沥脸上挂起年画般的完美笑意,点点头,笑面不崩地附和着。
“一日为仆,终身做狗。”
“竹沥能有今日,自然不会忘了夫人的恩情,以后也定当全力为夫人分忧。”
竹沥略为嘲讽地把“分忧”两字咬重了,影射之意不言而喻。
与气到恨不得亲自上手去撕烂竹沥的嘴的燕尾不同,怀媛自进屋以来,就一直表现的很冷静。
当然,或许说冷漠更为恰当些。
说出来的话也是直击人心。
“我从未把你们任何一个当狗看过。”
怀媛神色冷淡,语调平静,却更显得有股郑重其事的意味,不说燕尾,就是一直躲在后面的花旗都听得心中一颤。
不待竹沥神色嘲讽地虚伪奉承,接着补充道。
“当然……你若是自己把自己当狗,旁的哪个,也是拦不住的。”
竹沥仿佛被人于无形中狠狠地抽了一巴掌,脸上快速地浮起潮红来,胸口激烈地起伏波动。
怀媛也不再理她,任她气得面红耳赤地站着,自顾自地在屋内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吩咐燕尾去沏茶。
竹沥被她足足晾了有半盏茶的时间,见她仍没有主动开口之意,不由心慌。
——怀媛那副老神在在的安然样子,不像有妥协的征兆。
实则怀媛只是喝着茶想起了傅霜如罢了,想他如何向宫里回禀、如何处理好这件棘手的差事……
想了很多,愈发觉得自己来这里根本就是没事找事。
如今人也吓了,气也出了,与竹沥又有甚么好计较的呢。
马上就要送到别人府里的人,她既有二心,自己也没甚好再替她操心的,她以后如何过,过的好与不好,都于自己无关了。
怀媛起身,淡淡一句“好自为之”,便打算走了。
第46章 鸠占
竹沥却被她吓得花容失色。
竹沥先前之所以敢那么折腾,甚至在外书房爬床失败后还敢大闹一场,一是依仗自己所持的那幅《长相守》,足以让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二也是出于对傅霜如和怀媛的人品原则盲目的信任。
坚信他们这些读着圣贤书长大的清流官员和大家闺秀,不会狠下心来对自己这个施助者进行迫害。
这事儿若换个对象,她未必敢这般行事。
君子欺之以方,莫过如是。
可她现在突然变得不敢确定了……
尤其是在第一点依仗也不再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第二点依仗就显得非常岌岌可危了。
傅霜如自拿走那幅画后,再没有踏足过清蕖院,更别说对她展现丝毫的怜惜之意。
怀媛是她的旧主,如今也被她得罪透了。
若是他们不再讲究道义……
竹沥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在岳府时那些敢在四房里闹腾过的老仆的下场。
竹沥扑通一声跪倒在了怀媛面前。
“夫人,夫人,不是奴婢偏要对老爷痴心妄想,实在是,实在是奴婢被逼的没活路了啊。”
“我那后娘,口蜜腹剑,要把我嫁给一个屠夫的儿子,日后给杀猪的打下手,奴婢实在是……实在是……”
竹沥掩面低低地哭起来,边哭边痛诉家里对她的不公。
燕尾皱眉将她从怀媛身上扯开,扔到一边。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竹沥神情态度强烈反转,花旗亦是目瞪口呆。
怀媛神色微妙地注视着被燕尾随意摔在旁边后兀自低头哭泣的竹沥,心中的某个疑问慢慢浮了出来。
“这么说来,你是因为不想嫁给家里定下的,才脑子一发昏,行了错招。”
竹沥闻言一喜,半句口风不露地圆滑回道。
“当年之事,奴婢既是自愿,当然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
“所以这么多年来,奴婢虽然早早地认出来了老爷,却一直一声不吭。”
“实在是……实在是,奴婢也没活路了……”
“奴婢只想靠着往日的那点情分,混得片瓦遮身之地,绝无半点和夫人争宠的心意!”
“恳求夫人,求夫人您宽宏大量,饶了奴婢这一遭吧!”
竹沥嘤嘤地垂首哭泣,看起来好不可怜。
怀媛沉吟道。
“这么说来,若是我出面,为你做一桩媒,你也算如愿以偿了。”
竹沥低垂的眉眼里闪过几分怨毒的不甘,装做一幅欢欣的样子抬起头道。
“夫人的大恩大德,奴婢自当永生永世,结草衔环都无以为报!”
怀媛微微笑了,只是那笑意没有半分到达眼底。
“倒是不知道,要怎样的条件你才看得上眼了。”
这话里疑问的意思不多,全然是讽刺之意。
竹沥却顾不得计较这个了,急急地开口想表忠心。
怀媛却不知何时已弯下身来,正与她四目平视,不等她开口,在她唇前竖起了一根手指。
“别急着回答,曾经沧海难为水,既有老爷珠玉在前,你自是要好好地想想条件为妙。”
“不过……也请竹沥姑娘见谅,我也不过是个深闺妇人,手面不广,若是真挑个我做不得主的,你倒是高看我了。”
第47章 还巢
怀媛在竹沥拿出那副《长相守》后,并非没有质疑过她是否当真是当年的赠柴之人。
只是此事与自家干系不大,潜意识里懒得多生事端罢了。
可竹沥露出的马脚太多,怀媛也不好再继续做睁眼瞎。
面对怀媛平淡语气中满满的讥嘲,竹沥咬着唇,指甲死死地掐进手心的肉里,恨得发抖却不得不依言厚颜认下。
可怀媛真让她挑,她又哪里说得出个一二三四来。
她此时若再说什么“一切全凭夫人做主”之类的话,就更显得讽刺了。
当然,怀媛本也没真打算等竹沥回个子丑寅卯出来。
怀媛悠悠地接了一句。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那画真的是给你的前提下……”
“可那幅画,当真是赠给你的吗?”
怀媛陡然拔高了声调,厉声质问道。
竹沥打了个激灵,脸上的惊恐之意再也遮掩不住半分。
她哆哆嗦嗦地辩解道。
“那画,既然在我手上,自然是赠给我的。”
话刚说完,竹沥的心蓦然更是冰凉。
那画,现在可不是在自己手里了。
竹沥死死咬着下唇,强撑着支持住面上的凛然之色。
怀媛听了她的回答,容色更为冰冷。
怀媛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竹沥,漠然地开口道。
“我且问你,三年前,柴价几何?”
屋里另外的人早已被眼前的反转齐齐惊住了,面上是一模一样的震惊之色。
燕尾到底反应快些,眼睛骨碌碌一转,随即接口道。
“奴婢虽然不是特别清楚,但怎么着,也得要个十几两银子一车吧。”
竹沥的嘴唇嗫喏了几下,没有辩驳。
怀媛面无表情地接口道。
“足足两车柴火,就按二十两银子算,三年前,你不过是我身边的一个二等丫鬟……”
怀媛顿了一下。
燕尾机灵地接口道。
“当时得亏姑娘慈悲,连屋里的二等丫鬟,都给了五两银子的月例,别的人家,哪有这样的厚封!”
“可竹沥姑娘竟能省下四个月不吃不喝的工钱,白白赠给一个无亲无故的陌生人,这等品性,可真是令我等大跌眼界啊!”
怀媛也不说话,只静静地审视着竹沥。
竹沥抖着身子兀自强辩道。
“姑娘对屋里人向来厚重,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这么些年了,奴婢多多少少也攒了些底子。”
“对于奴婢来讲,那是四个月的份例,固然不舍,可奴婢一想到,那人说不定会就此冻死了。”
“人命关天的事情,燕尾姐姐又何必拿这话来挤兑我。”
若非傅霜如给她讲了当年之事,怀媛说不定还就真的信了。
那郝画当年穿着单衣当街卖画,模样诚然凄惨,可既然能够硬气地拒绝傅霜如的援助,怀媛实在不好相信,对方会是竹沥嘴里那副快要冻死的样子。
这疑心一旦动了,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燕尾冷笑一声,咄咄逼问道。
“旁的要是说了这话,奴婢指不定还就真的信了。”
“可竹沥姐姐攒了些家底?大家都来听听……”
“看来往日那个姐姐嘴里口蜜腹剑的后娘对姐姐也着实算得上是不错了,可怜人家背了那么久的黑锅,还不知如何的委屈呢!”
怀媛可能没留意过,燕尾却是对竹沥家里的那点破事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竹沥的亲娘给竹沥她爹一连生了好几个女孩儿,最后难产死在床上,旧人刚逝,竹沥爹转眼就娶了新人。
竹沥那后娘,可是了不得,头一回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可把竹沥爹高兴坏了。
自此,竹沥并她的那几个姐姐妹妹,没少被家里人贴皮吸血,竹沥那后娘可不会顾她们几个的死活,镇日里吹些枕头风,活脱脱一幅打算把前头生个几个丫头都拿来贴补自家儿子的打算。
是以当初在岳府,竹沥的模样算得上出挑的了,可楞是没一个敢上门求娶的,也都是怕了竹沥她后娘,和家里那个无底洞了。
当然,这也与竹沥因家中事自卑,平日里一幅木讷做派,素来不与人笑闹有关。
说一千,道一万,往日这些都是燕尾哀其不幸的地方,如今看来,倒是可怜之人自有可恨之处了。
竹沥既是被燕尾那猛踩痛脚的话气得浑身直哆嗦,又是被她话里的未尽之意弄的浑身发冷,心态一时有些崩了。
索性意气上涌地顶了一句。
“夫人若非要说不是给我的,我自然是辩驳不过夫人。”
“可那画分明就是给我的,我也确实拿了出来,如今你们不认往日恩情,我一个孤苦弱女,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只要夫人午夜梦回时,还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
怀媛听闻竹沥所咒,终于有了动怒的征兆。
她呵笑两声,反问道。
“你当我质问你,只是拿这些捕风捉影的旧例说事么?”
竹沥倔强地仰头回视她。
怀媛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道。
“我道你可笑、我叫你好自为之,不过是因为,你犯了个显而易见的错误罢了。”
竹沥强撑着的表情有裂开的趋势。
怀媛沉声继续。
“你若真是那个赠柴之人,怎会把夫君和真正的当街卖画之人作混!”
“那画者,根本不是夫君!”
大抵是怀媛的语气太过笃定,竹沥脸上呈现出显而易见的慌乱神色,虚弱地反驳道。
“那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
怀媛对她的负隅顽抗嗤之以鼻。
“莫不是非要我把夫君的画作拿过来让你看看区别?”
“这不可能……不可能!”
竹沥完全懵了,猛地揪住一个错处,慌不择言地回嘴道。
“根本不可能!那位小姐自己压根没有上前,只吩咐我去买的柴火,她如何识得!”
怀媛面色平静地回视她。
竹沥先是浑身一僵,紧接着整个身子又都软了,茫然无措地瘫倒在地上。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第48章 回禀
傅霜如遥遥望着那处焚烧发狂野猪的火焰,兀自沉思。
奉旨来检视的徐太医偷偷觑着他的侧颜。
因着十五年前曾随祖父一同进入过南阳疫区,是以徐文涵一眼就认出了傅霜如命人快马加鞭递到宫里请求检查的“病猪”……
那分明与当年南阳疫情爆发之时的病畜一模一样!
徐文涵胆寒之余丝毫不敢有半分隐瞒,当即禀了圣人,庄平帝闻言,倒是离奇的面色平静,只反问他是否敢确定。
徐文涵混成人精的人物,立马便转口说是相似。
庄平帝便神色冷淡地吩咐他去现场看看,别搞错了,确定了要好好处理掉。
徐文涵听话听音,反应过来庄平帝这是要往下压的意思。
那这件事便没有什么好确定的了,总之左右不过一句疑似,徐文涵到了西山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要人一把火全烧个干净。
傅霜如不知内里,见他转了一圈草草看了便摆手了(liao)了,遂问他结论。
他有什么好结论的,徐文涵敷衍着打哈哈,只催促着人把那些全烧干净。
傅霜如察觉了他的避讳之意,当时脸上就不太好看,也不管徐文涵有没有那个意思,直接命人把方圆几百里内稀稀拉拉的几户农家的牲畜全买了回来,然后道。
“徐太医,此次事故全由边上农家家畜发狂所致,劳烦您再好好看看,剩下的还会不会再出事。”
明明是个比自己小了一轮多的年轻人,徐文涵发现自己竟然不敢直面其威势,当即便老老实实指出了所有会被感染的类型。
一直到这些都被处死完毕焚烧,傅霜如都一言不发,徐文涵也只敢心惊肉跳地窥视其神态。
而后傅霜如便一言不发地回宫复命了。
在谨身殿内,他还正好撞上东宫太子和长孙殿下。
傅霜如给三人依次行了礼。
庄平帝手里拿着书,正窝在摇椅上,头也不抬地叫了起。
语调里透出些许不悦,好在姿态还是面见亲近之人的随意。
傅霜如思索着该从哪里说起好。
殿里的地龙烧得太热了,门窗紧闭的,空气也不大流通,太子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看傅霜如应声抬头,太子裴景明冲着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庄平帝轻声叹气,也不装沉默了,随手把书塞给了服侍在旁的大太监刘故,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他这一起,众人都跟着要起来。
庄平帝摆摆手,示意都坐着,连带着也给傅霜如赐了座。
傅霜如只好先躬身谢恩。
等众人再次坐定,庄平帝先开了口。
“西山的事,你做的很好。”
“现下人都救回来了,你也跟着劳累了一天,就回府歇着吧。”
傅霜如犹豫片刻,起身跪了下去。
是伏地叩首那种跪法。
皇长孙的面色微妙地动了一下。
“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内登时一寂。
傅霜如之前不同意怀媛牵扯进来,是出于一个丈夫的担当,要护住自己的妻室,不愿见其搅合进这滩肉眼可见的浑水里来。
也是因为他没把握,能在其中完好地护住她。
却不代表他自己会对眼前之事视而不见。
更何况,此事未必有他之前猜测的那么悲观。
毕竟,圣人若是不想见他,本多的是办法。
傅霜如心下隐隐有了几分底气。
裴时观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众人都望向他,他害羞地止了笑,小声开口道。
“皇爷爷莫怪,先生这句话,让孙儿想到了一句笑谈。”
“当讲不当讲,不知你别讲。”
裴时观摇头晃脑地吐出这句话,一幅教书先生的样子,喜感十足。
殿内紧绷的气氛也为之一松。
庄平帝隔空点了点裴时观,笑骂道。
“堂堂一个皇长孙,哪里学的这怪模样。”
裴时观面上带着小孩子的炫耀得意和羞涩不安,直愣愣地仰头望着庄平帝,庄平帝被他看着,愣是半句教训的话都说不出了。
太子见状,微微一笑,也低声感慨道。
“只是这世上,本就太多太多,明知不可为,还要为之的事情了。”
庄平帝闻言久久不语。
傅霜如跪在地上,顿了片刻复又开口道。
“西山遇袭一事,并非山上野猪作祟。”
毕竟念慈庵方圆百里内,哪来的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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