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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家姝-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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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妹哼声道:“是姐夫让你这么说的吧?”
  二妹涨红了脸,见温秀才面如死灰,于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裹的东西,硬往温秀才手里塞。
  温秀才打开看了一下,见是个黄澄澄的小镯子,于是把它还回去。二妹两只手反背在身后,就是不接受。
  镯子是大妹送给二妹儿子的周岁礼,当时共打了一套,有长命锁一只,手镯、脚镯各一对,平常放在华氏那里保管,只因前几天应另一位官夫人的约,二妹抱儿子过去玩,华氏这才把长命锁和手镯拿出来装点门面,回来之后,华氏还没来得及要回去,二妹偷偷拿出来一只。
  温秀才皱眉,不悦道:“你这是做什么?”继续把镯子往二妹手上塞,“当心被你婆婆知道。”
  二妹红了眼圈,难得倔强一次,扭着身子不要,“知道就知道吧,还能怎样?总不会打死我!”二妹央求温秀才道,“反正追不回来了,不如把状纸撤回来吧?”一千两银子是大数字,算是个大案子,关系官员的考核。
  温秀才忍不住又抹起眼睛,哽咽道:“这是郑家给你大姐的钱啊!你大姐眼界这么高,心性又要强,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嫁人,她无子无女,长辈再好都要入土的,姊妹再好,迟早都是别人家的。留着这笔钱,以后就算孤苦无依,好歹还能有个依靠……”
  二妹羞得满脸通红,抬头见小妹脸色不好,忙拉了下温秀才衣角,见小妹垂头丧气回卧房,二妹轻声提醒温秀才:“爹你别再说了,小妹这个样子,指不定会做出傻事来呢!”
  温秀才叹了口气,面朝里躺在床上,动也不动。
  二妹叹了口气,包好镯子塞回怀里,走去厨房做饭,又炒了几个素菜。
  忙乎完之后,还未到午时,二妹进屋唤温秀才和小妹吃饭,见他们都躺在床上不吭声,只好把菜闷在锅里,洗了手出去,掩上柴门,因怕华氏回家看不见她,又骂她懒骂她没用,着着急急往县城里走。
  温秀才在床上浑浑噩噩一整天,腹鸣如雷,却没半点心思吃饭,到了深夜睡去,迷迷糊糊醒来已是天明,起床看见小妹卧房门开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椅擦得纤尘不染,地面也是干干净净,要知道她以前是不耐烦做这些的。
  温秀才叹了口气,去厨房揭开锅盖,见饭菜还是昨天中午留下的,未动分毫,已经馊了,只好盛出来拿去易婶子家里喂鸡。
  温秀才重新放米、加水煮饭,蒸了碗鸡蛋羹,便算是这一顿的菜蔬。
  等到饭好,温秀才去找小妹吃饭,遍寻屋里屋外也不见人影,自丢钱之后被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啪”地一声重重摔上柴门,恶狠狠地想:当没生过这么不懂事女儿!
  怒冲冲进厨房盛饭,但一口气堵在心口,哪能吃得下?
  “哐当”一声,温秀才连锅铲也扔了,坐到厅堂的椅子上生闷气,瞥见桌上倒扣着一口碗,碗下押着一个纸条,遂拿起来,只见上面写着:“父亲大人在上,儿三拜叩首。盖因女儿蠢钝,引狼入室,家中才遭此厄变,往后大姐生存无依,也系女儿一人之因。女儿自知罪孽深重,欲外出营生,不赎清醉债,誓不还家。儿再拜叩首,望父亲大人万福金安,勿以女儿为念。”
  温秀才紧攥着信纸跑出门,见旁边的马栏空空如也——小妹真的走了,不禁又是伤心又是忧心:她还这么小,都没到及笄之年,从未出过远门,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女子,能去哪里?小小女子,倔强起来九头牛都拉不了……
  温秀才紧握的信纸,不禁泪流满面:人海茫茫,他能到哪里去找?

  ☆、故友

  金银绣庄是一个三进的宅子,靠近大门的是门房、男仆和绣男的住所,刺绣一般是女子的事情,但不乏也有男子好此道,只是人数较少,且被世人所偏见,一般绣坊不予接纳,唯金银绣庄例外,将他们等同于绣娘们看待,能否进来各凭本事。金银绣庄总共进来过6名绣男,娶妻生子之后,大家先后都戒了此道,老老实实找适合男子做的事情营生,唯有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先生还留在这里,老先生姓李,三十岁进的金银绣庄,在年轻一辈绣娘中,是元老级的存在。
  第二进是绣坊所在,共三层楼之高,大大小小房间无数,比绣娘和绣男人头还要多,这么大的绣庄,绣娘和绣男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人,甚至与孙家这个小绣坊相当。
  金银绣庄重质不重量,绣品以精、巧、奇、新著称,名气大到这种地步,是挑单子来做的,如果是长篇巨幅,就由几个绣娘在大房间内共同完成,如果是小幅绣品,则每人一个房间,关起门来,清清静静。
  第三进是绣娘们的住所,为几个独立院落,白墙青瓦,干净素洁。姑娘们爱花,房前屋后栽了不少,有海棠、迎春、碧桃、萱草、墙下红等等,热热闹闹挤在一起,喜气洋洋地开着。
  走在前头领路的是金银绣庄的丫头,要带大妹和另外两个新招取的绣娘去见绣庄主事,两个绣娘皆是豆蔻年华,因为年龄相仿,手挽手走在一起。
  丫头带领她们走进主院正厅,主事正端坐在主位上等候,主事姓秦,大家都称呼她为秦姑娘,是位四十多岁的女子,仍作姑娘家打扮,一双素手圆润纤尖,水葱一般。
  秦姑娘长着一张讨喜的娃娃脸,皮肤光洁白皙,但不苟言笑,一双厉眼有说不出的震慑力,冷冰冰开口道:“该说的规矩,桂子已经同你们说过,我不再费言,老老实实做事,安安分分当人就是。”转头扫了一眼大妹,道:“根基如何,你自己清楚,有志不在年高,三个月为期,望你善待光阴。”
  从主院出来,桂子先给她们分配住宿的地方,就在主院附近,经过一条□□,拐个弯就到,房间却只有两个。
  桂子等着两个姑娘放好包袱,说道:“先休息一下,午时到前院用饭。”之后,带着大妹一路分花拂柳,穿庭过园,走甬道下石桥,来到僻静的所在。
  推开门,首先看到的是院旁的一抹浓绿,两棵老葡萄树缠绕一处,匍匐上花架,将顶上遮得密不透风,绿叶荫荫,间有嫩黄小芽探头探脑隐藏期间,分外可爱。院子正面是一个大房,两间通作一间,垂着湘帘,两边各附一间耳房,院子左右各有屋子三间,一明两暗,右手边这一排幽窗半开,屋外游廊挂有一架红嘴绿毛的鹦鹉,看见桂子和大妹二人,扑棱棱翅膀,跳着脚嚷道:“贵客上门,贵客吉祥。”屋内并无人出来应答。
  桂子带着大妹去了左手边,打开门,推开窗,笑说道:“姐姐在这里休息一下,等到正午再同我们一起吃饭。”
  大妹谢过她,送她出院门,回到屋里转了转,屋子很大,被珠帘和多宝架隔成三间,一间小厅,一间梳妆房,一间卧房,不但窗明几净,被褥床帷幔全新,连妆台上的胭脂都是刚买的。多宝架上摆着一只大花瓶,满满插了一瓶子红黄蓝紫月季,五颜六色,芳香扑鼻,摆放的时果也都是极新鲜的,还有糖葫芦、豌豆黄、驴打滚等上京小吃摆了一桌子,考虑之周到,准备之细致,令人诧异。
  打开包袱,大妹把衣服挂放在衣橱里,把首饰放进妆台,出来在小院里转了转,未见对门的女子回来,遂回房里坐了一会儿,等到午时,出去和众绣娘一同吃饭。大妹自知自己绣技薄弱,能被录取已是破格,三月之期便是金银绣庄给她的机会,若是期满之后仍不能达到要求,只能整理包裹自行离开。
  午饭之后,桂子带大妹去绣坊东面的楼房,二楼是书室,一列列书架队列整齐,满满都是书籍,经史子集,无所不包。桂子留下她之后,便下楼了,大妹走到正面最显眼的书架前,见这一架的书看起来都比较旧,均是有关刺绣方面的书籍,抽出一本翻了翻,竟然是手写的,娟秀的簪花小楷端庄雅丽。
  大妹又抽出几本看了一下,发现都是相同笔迹,内容全面且详实,范围大到历代刺绣、刺绣品种、各地刺绣,小到单种针法运针技巧都能单独订成一本,因为看得人多,书页已经起了毛边,有些字也显得模糊不清。
  犹如一只掉进米缸里的老鼠,大妹捧着书孜孜不倦读起来,及至天色昏暗,因看不清书上内容,这才起身,揉揉发酸的脖子,既然没有人催促她离去,便点上桌上的烛台,打算挑灯夜战。
  书室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因为烛光昏暗,又隔着这么多书架,大妹看不清人来,便没有理会,继续埋头书中。
  来人蹦蹦跳跳过来,甜腻腻的嗓音响起,笑说道:“温姑娘,好久不见呀!”
  大妹惊喜,抬头看见面前站的竟是苏甜,开心道:“你也在这里!”
  “我和小姐很早就来了。”苏甜拉起她的手,边往外走边问道,“我留给你好多的吃的,你吃了没有?都是上京最好吃的东西呢!可惜我和小姐出门办事去了,要不然定出来接你。”
  大妹谢谢她的好意,知道苏慕亭就在金银绣庄,长期压负的担子突然间轻松不少,此番她能暂留下来,怕是承了苏慕亭不少情。
  苏慕亭在正院和主事秦姑娘商谈事情,苏甜先和大妹一起回屋,她们住在同个院子,大妹居左,苏慕亭居右,因要给大妹接风洗尘,苏慕亭特地从外面酒楼叫来一桌宴席。
  苏甜翻出一大堆糖果和小玩意儿让大妹挑,看中什么就送她什么,大妹知道苏甜被苏慕亭保护得很好,虽然年已十五,仍然是小孩子心性。大妹应景挑了颗梅子糖,其他的让她收起来,苏甜便欢欢喜喜将这些吃食和玩具又锁进了橱子里。
  没一会儿,苏慕亭从正院回来。苏慕亭自离家之后,一路到达京城,顺风顺水进了金银绣庄,期间二人无半点联系。三年多未见面,苏慕亭倒是没什么变化,反是大妹经历良多,说起来不胜嘘唏,不过她是豁达之人,一杯酒下肚,与苏慕亭相视一笑,前尘往事已矣。

  ☆、真容

  两年过去,大妹却从未见到过金针娘娘,听苏慕亭讲,金针娘娘身体不大好,长住山上,已经基本不管绣庄,庄内事务,内事秦姑娘负责,外事李绣男负责。
  这一天傍晚,秦姑娘要去书室找本书,因她上了岁数,眼神不太好,桂子又不在身旁,遂请大妹与她同行。
  上了楼梯,听见屋内有人,大妹轻推一下房门,未推开,听见一个绣娘在屋里说道:“抄快点,走之前把这些都抄完。”
  另一个绣娘问道:“这么多哎,还是捡紧要的抄吧?”
  金银绣庄对绣娘没有约束,若有绣娘想要离开,只要提前一个月向秦姑娘禀明,秦姑娘一般都会同意。金银绣庄创建近三十年,迎来送往,接纳过的绣娘以百千计,其中不乏有偷师者,或是其他绣庄派遣绣娘潜入,或是绣娘学成之后回去开绣庄。若有发现,绣庄从不处罚,该教的东西,金针娘娘依旧尽心尽力地传授,即使如此,金银绣庄仍然是金银绣庄,无人能出其右。
  大妹轻敲门扇,里头声音戛然而止,等了一小会儿,总算等到里头拨下门栓。房门打开,两个二十出头的妇人贴着门口站立,神情慌张。
  时近酉中,室内昏暗,秦姑娘说道:“点上蜡吧,不要看坏了眼睛。”
  绣娘吭吭哧哧答应。
  秦姑娘低头吩咐大妹,等到大妹找到书,她拿在手里,带着大妹一起下楼,从始至终未看绣娘一眼。绣娘立在门口一动不动,目送她离开,涨红了脸。
  金银娘娘还住在庄内的时候,其他绣庄遇到刺绣上的难事,总习惯过来请教,金针娘娘没有一次不尽心帮忙解决,甚至有时候还会留下一两个她们绣庄的人,跟着自己学习。金银绣庄从来没有明确规定不许将何种技法外传,但是有些人总喜欢以自己之心揣度他人,有些可以光明正大做的事情,非得要偷偷摸摸地来。
  回到绣楼,绣娘们已经走得七七八八,还剩些未成婚的绣娘挑灯用功。金银绣坊的绣娘酬劳拿得高,但凡在这里待了四五个年头以上,有不少在城里买了宅院出去住,有些成婚的绣娘要操持家里的老人小孩,下午回去得早一些,也有些有钱但未成婚,家又不在这里的,嫌单住在外面冷清,仍选择留在庄内,与其他绣娘彼此有个照应。
  桂子领了个中年男子进来,是淮扬织造局提督的儿子。三个月前,他们局里专门负责龙袍制作的老师傅突然暴毙,现今龙袍虽然已经完工,只一双龙眼珠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提督因此让儿子带上龙袍,到金银绣庄恳请金针娘娘搭救。
  提督儿子从下人手里拿过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指着龙袍上的眼睛给秦姑娘看。
  外行人看不出门道,若不是在金银绣庄受熏陶两年,大妹也不会轻轻松松就瞧出两颗龙眼黑则黑矣,但少了些灵动。
  秦姑娘轻描淡写道:“圣上又不是暴戾之人,你就这样呈上去,他顶多皱一下眉头,也不会责罚于你们,怕什么。”
  提督急忙躬身讨饶道:“三个月后便是祭天大典,若是下个月龙袍不能令内务府满意,即使圣上宽厚,依照律法,我们江淮织造局也难逃责罚,请秦姑娘看在家父与金针娘娘是故交的份上,救我们一救吧!”
  秦姑娘沉吟片刻,让桂子出去把金针娘娘找回来。
  金针娘娘行踪不定,京城附近又有这么多山头,若是一座座翻找,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秦姑娘吩咐下人收拾了一间厢房,给提督儿子住下。
  第二天清晨,一顶小轿抬进绣庄,桂子掀开帘子,金针娘娘从里头出来。
  大妹和苏慕亭正在晨读,苏甜从厨房提食盒回来,听到了风声,赶紧告诉苏慕亭。
  葡萄树已落光了叶子,晨曦自疏疏密密的枝蔓中透入,斑斑驳驳地照在架下的石桌石椅上,苏慕亭放下书册,与大妹笑说道:“久慕大名,你今天总算能见她一回。”
  大妹跟着放下书,与苏慕亭一道前往绣楼。
  龙袍本来搁置在中屋,已经上架完毕,只是秦姑娘想不到会有这么多人闻风进来观摩,不但有自己绣庄的绣娘,还有其他远近绣庄听见风声赶过来学艺的,秦姑娘只好又把绣架挪进了大屋。
  因大妹和苏慕亭是绣庄里的人,大家自觉让出一条道。两人穿过层层人墙,终于挤到人群最里圈,但因来得比较晚,所以只能站在绣架背面。
  之前见秦姑娘保养得宜,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大妹猜想金针娘娘也是不老容颜,因此,在看见绣架前的苍苍白发时,心里小小诧异了一下,再看她绣花的手,也是干褶得如同老树枯皮一般,与她不到五十的年纪极不相符。
  因要教授众绣娘,金针娘娘特意放缓针速,边绣边讲解,声音沙哑,却如甘泉润心,说不上的亲切舒服。
  “刺绣与书画相同,也讲神韵,花草因风霜雪雨而呈不同姿态,人物以面目表情传韵,鸟兽则由目、颈、爪见精神,绣制之中,要注意针法线色上的搭配。针法有定,而针法之用无定,过分拘泥则会僵化,若时常变化而又技术不精,则达不到出神入化之效,唯有勤勉不懈多加领悟,方能在不变之中求变,又于变化之中不失方寸。绣眼睛不同其他,更讲神韵,虚针与迭针共用,色线浓淡之间和谐转换,方能表现得出逼真和灵动……”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话说完了,眼珠子也绣好了,金针娘娘起身,众人皆走上前细看,只见五爪金龙长须抖动,脚踩祥瑞,双目炯炯,似立马能腾空而起一般,不由交口称好。
  提督儿子自是千恩万谢。金针娘娘客气地点点头,将手里绣针插回到一旁的绣架之中。那是大妹做工的地方,上京风物图已绣好大半。
  金针娘娘瞧了一眼,赞道:“是花了大工夫的。”
  大妹见到金针娘娘正面,与她的手一样,虽没这么多皱纹,却也是满脸苍容,唯一双凤目沉静如水、温婉似三月东风。
  秦姑娘请问道:“是在这里住几天呢,还是吃完午饭再走?”
  金针娘娘回答道:“我约了师兄们谈道,现在便回。”
  大妹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是暗灰色道袍。
  金针娘娘出门,依旧乘坐来时的小轿,由众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出了绣庄大门。

  ☆、学语

  金针娘娘走后,大家仍然各干各的事情,生活仿佛并未受到干扰。大妹手头绣的这副上京风物图长九尺,宽三尺,是礼部预订了要送给波斯国皇帝作贺礼的,因交货时间有一年,秦姑娘便分配给大妹独自完成。
  与大妹同时进金银绣庄的一位绣娘走过来,羞涩地问大妹:“温姐,你可以把金针娘娘用过的绣花针送给我吗?”
  未见到金针娘娘之前,她曾和另一名同时进绣庄的绣娘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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