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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上春雪-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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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年烟波江上,一南一北两位皇帝私下会面,所有人都好奇他们说了些什么,其实什么也没说,两个人趁着月色在湖边钓了一宿的鱼。天明时洛临比墨汲多钓一只,墨汲的鱼的斤两却远超洛临,他为此沾沾自喜了许久。事隔经年,他一直想着再有机会,能与那个枭雄相对而坐,手持钓竿,兴味阑珊。
  人死如灯灭,加诸在一个死人身上的所有,都成执念。墨汲除却这么喟然长叹,却不再想了。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春来后的江南,水乡绵软,吹开烟川上一缕缕起浮升腾的雾色,纯雪般的浮江白棠大朵大朵地自梢头垂落,快板红牙的笙歌韵致里,有清脆的童音菱唱划破水烟而来。
  莲舟飞棹,吟啸声起。
  行船溯流此处。
  春日的长天澹澹地漫着,秦蓁安静地靠着自己夫君的肩,宋玦以为她睡着了,正要停下摇着船桨的手,她却将他的手摁住,闭着眼惬意地说:“不要停。”
  宋玦意味深长,失笑道:“夫人昨晚也是这么对为夫说的呢。”
  秦蓁的手僵住了,慢慢的,她的脸浮出一层恼怒的薄粉,眼眸却未睁开,她仰面嗔怒道:“没有正形!”
  天将破晓,晨曦悠悠的淡薄似霜,宋玦低头吻住夫人的眉骨,怜惜地抱着她的纤腰,微微地喘息:“婉兮,我们回去。”
  回去做什么?
  秦蓁哂然地勾了勾唇,“呵,你自己一个人回去。也不知道是谁将我带到这地方来的,还说要找洛朝歌的,却整日待在客栈赋闲游手。”
  宋玦呼吸滚烫,落入江水里,逝水冰凉,水气袅袅如烟熏,他无奈地投降,“是我错了,夫人教训得是,我们这就北上。”
  彼时东边也来了一条船,云拂晓按着剑柄,眼眸望着一川江水有点空寥。
  四个月前,北夜之主洛临病逝,虚年十三岁太子洛君承御极为帝。
  没过多久,洛朝歌便带着新婚王妃离开了北夜。人皆惊疑,没料到洛君承竟是说放便放,毫不拖泥带水。
  就连温如初亦觉得,这个新皇的手腕魄力均非常人可比,是他日后的又一不逊于洛朝歌的敌手。
  临行前,枯木吐出一点新绿,洛朝歌站在春风里,满面雍容,“柚子,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成全。”
  洛君承负着双手,眉目间已有了帝王的沉毅,稳如山岳,“三哥,你可知道父皇临去前与我说了什么?”
  他自然摇头。他本以为,洛临一字都不会提到他。
  “父皇说,要我无论如何,也留你性命,即便你我同室操戈,你罪大恶极。”洛君承平铺直叙的口吻还是让他微微张了下颌,“三哥,父皇他不知道,所以同我说了这些话。但是对你,我自幼无母,你的陪伴启蒙之恩,洛君承永感于心。所以,我怎么可能会向你动手?”
  “三哥要的自由,朕作为天子承诺与你,君无戏言。”
  洛朝歌没想到洛临弥留之际,对洛君承的嘱托会是这么一句。而洛君承给他的承诺,却尤为沉重。他十三岁时,也不敢如此以一言九鼎的果决说话。
  他最终嘱托了一句,留心老五,便飘然远去,不再回顾。
  云拂晓怅然地出了会神,身后厚实的胸膛密无缝隙地贴了上来,她敛着粉唇道:“找打?”
  “你这个野蛮的女人!”林复吐槽。
  哪知云拂晓却并没有动手,让身后的人抱着,凶恶地吓唬他:“再不去我家提亲,我就不要你了!”
  “哎?”林复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废话,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还……”云拂晓的脸上奇异地沁出一丝红霞,“要是我肚子大起来,那多丢人!”
  “呵,”林复愉悦地笑起来,“原来你也知道丢人,那你霸王硬上弓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今天!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你这种不矜持的女人!”
  云拂晓羞恼交加,手肘干脆利落地捣在他的胸口,林复吃痛撒手,云拂晓咬着唇瓣道:“林复!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带着你的种跳到江里去!”
  林复被她一声吼得傻了。
  他的唇抖了抖,“真……有了?”
  “不要就算了!我打了找别人生!”
  云拂晓自然说的是气话,一波江浪打来,窄窄的轻舟摇晃了一下,她脚下没站稳,林复见她歪斜了身,吓得心惊肉跳,赶紧把人往怀里拉,暴吼道:“你开什么玩笑!怀孕了还出来折腾!我马上去提亲!”
  他一连吼了三句,但云拂晓觉得这样的林复憨傻可爱,她甜蜜地在他脸上啄了下,“我自幼练的内家功夫,这点奔波不算什么啦,瞧你急的。不是要去找洛朝歌吗,我们早点走,你看前面宋玦他们都快到啦。”
  他是真拿这个女人毫无办法,苦笑着摇着头,却还是依言划起了小船。
  杏花微雨,远望之好似一树树招摇成簇的烟霞。粉白点映,明灭交叠。
  墨廿雪坐在小院里抚琴,头顶正是嫣然含俏的花束,翩跹多情地映着她柳细的身影,指下琴音缕缕,连绵而绯丽,仿佛奏得一曲繁陌,花开似锦。
  洛朝歌自厢房走了出来,身上带着江南的迷蒙味,白衣殊华,手捧着一卷《太史长集》,唇畔似笑非笑,“这首曲子该叫什么?”
  她浅浅地笑了,“朝歌,你的字,是叫弦寂么?”
  她自然最清楚不过了,分明明知故问,他挑了挑眉。
  “那这曲就叫——《弦上雪》。”
  墨廿雪俏皮地眨着眼,因为已为人妇,又多了温婉贤淑的气质。她的玉指下,七弦银丝落满了杏树坠下的粉红色的雪,满树粉红烟光里,她凝眸浅笑望着他。
  他的书卷“啪”一声落在石阶上,黑色的眸荡起一丝波浪。
  墨廿雪被人横着抱了起来,“去哪儿?”
  “睡觉。”
  她惊了,“现在是白天!”
  “这里也没人。”
  “可是我是孕妇!”
  “我知道,等下我会轻点。”
  墨廿雪满头无奈,回望了眼被尴尬抛下的名琴,“为什么,突然这么有激情?”按照道理来说,他绝对不是这种会白日宣淫的人。
  他见她明眸似水,颇有几分不解,便不厚道地笑了:“不是你让我‘上’你的么?”
  她一怔。
  哎,弦上雪?
  终于恍然大悟。
  第七十四章 一生为你所缚〔bl向,慎入〕
  沈阙八岁就已经拳打幽都一霸了,那时候,他是引得十二岁以下的小孩人人自危的混世小魔王。
  宋玦和林复,识时务者为俊杰,跟着他屁股后边转悠,得谁不顺眼就抽谁,就连后来林复发愤图强要习武术,也是受了沈阙的刺激。
  可惜后来,沈阙云游去了。
  十岁就开始了仙鹤般的生涯。所有人都觉得,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一定在外边过不久长,不多时便会自己灰溜溜地回来,重新认识人生。
  可惜他们都想错了,沈阙这一走,便几乎没有再回来过。
  并非没有在外边吃过苦,为了沿街乞讨的叫花,他惹了一场官司,赔净了身上的钱。后来走多了看多了,心中的悲悯慈善磨成了玩世不恭、浮云无意的闲散性子,袖手看这天下沧澜。
  再后来,他遇上了洛朝歌。
  光鲜的马车,衣锦华贵的少年,眉间藏着一缕极难察觉的落寞失意,沈阙想,也许这是与自己一般的人,心不在身在之处,所以无所归依、落拓难从。
  他常跑到他府邸之中,大肆吹嘘自己的行迹与见闻。
  当然,落魄的沈二公子也并不容易见到北夜的三殿下。他得了一个人的引荐,也是后来改变他一生、拘了他一生的人,洛君承。
  小太子对沈二公子初初的印象并不甚好,也未深交,只单纯觉得这人身上有种既哀怆又鲜亮的活力,觉得倒是能对自家三哥的胃口。遂过府见洛朝歌时,顺带把他捎带了进去。
  这样他们方才结下了友谊。沈阙开始日日怂恿洛朝歌,绘声绘色地给他描述天南地北的风情。洛君承时而来洛朝歌府中,也能遇到沈阙,但他总喜欢捉弄沈阙。
  直到有一日,洛朝歌答应:“我去南幽,但要借用你的身份。”
  “我无所谓。”沈阙耸肩,他们两个人生得很像,一般灼灼熠熠的桃花眼,慵懒却幽深,出挑得难言难画。
  洛朝歌于是走了。
  他临走之前,警告沈阙:“你答应了,我就不希望在南幽看到第二个沈阙。”
  “呵呵,我是那种人么。”
  洛朝歌不可置否。
  后来沈阙果然没有打扰他分毫。
  就连沈阙本人也不明白,他自以为早已看透名利,觉得世事如尘无挂无牵了,怎么还会羁留北夜,困于方寸之地。
  他喜欢住在北夜的客栈,每日叼着一只碧玉青花觞,闲漫的注目过往的车辆。唯独太子的车骑来往时,他会直了眼睛放出雪亮夺魄的光。
  他渐渐悲哀地明白,自己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少年上了心,动了不一般的心思,隐晦难言,或者在高贵的洛君承眼底,他这点心思是如此腌臜不堪。
  纠结了又纠结,他终于悲啊悲地去跟洛君承辞行。
  北夜已经不能再久留了。
  洛君承稚嫩的面容已然风采胜昔,黑眸粉唇,清贵之中高傲得让人不能逼视。
  沈阙是如此羡慕洛朝歌,若是这个冰冷沉肃的少年,也能那样憨呆地抱着他的手摇,那样又傻又聪明,该有多好。
  听闻他要走,洛君承只挑了眉梢,“那也好啊,孤给你准备些银两充作盘缠。”
  听出他语气中的如释重负,沈阙颓丧地后退几步,蹬在地上的靴子,他从未有一刻觉得那是如此咯脚!
  然而直到最终,他也没那个勇气直言,于是挥袖作别:“珍重。”
  洛君承转过身,皱了眉。他以为,他欺负他已成了习惯,一时难以戒掉,是情有可原。他终究会忘记。在那御座之上,他谁也不必记得。
  沈阙离开了皇城,他重头开始了周游天下的漂泊日子。
  经年日久。
  他以为自己忘了,但不知道从哪个人的嘴里提起洛君承来,他还是会心微微一阵悸动。
  他想,这么久了,可以回去看一眼吧,就在那个酒楼里,静候着喧繁街市上,他翠华御辇之中遥遥一瞥。如此,他也捱得过接下来又不知多少年的飘零。
  然而他错了,那一眼,昔日稚幼的小少年,已是如此风华绝代。身似古树挺秀纤长,肃然的眼眸变得锋锐如刃。冷淡了,也……更吸引人了。
  沈阙的脚步被彻底绊住了。
  他在皇城里逗留不去,难见天颜,却偏偏贼心不死。
  他在酒楼之中买醉,醉意阑珊之时,他仿佛看到一个身拥狐裘的锦衣少年,俊冷的面容棱角如琢,逆光而立,他趴在酒桌上目光便只能看到他腰间的青玄双龙佩。
  “哈哈,真喝醉了。”
  他怎么会来见他呢。
  他如今已是这么尊贵在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少年帝王眉峰如墨,抿着薄唇如是问道。
  沈阙虽是醉了,却还是受宠若惊,他没想到,这个早已日理万机多年的少年会记得他。
  “来看你啊。”沈阙的手抚向那一片光源,想要触碰眼底细瓷般美好的“幻觉”。
  少年的脸微不可查地红了红。
  刚才在楼下,一眼瞥到醉醺醺不省人事的沈阙,那一刻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断了,他没做任何嘱咐,便撇下一干随扈就这么拔足而上。
  为什么那么冲动?
  这一刻,沈阙温热的指腹只差一毫厘便能碰到他。
  “皇上!”身后一群人呼呼喝喝,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洛君承终于回神,他皱着眉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沈阙。
  “果然,是幻觉,抓不到呢。”沈阙撑着头,疲软地倒在了桌上,彻底人事不知。
  洛君承拢了身上的明黄披风,转身道:“将他给朕带回去。”
  少年皇帝毫不留恋地下楼去,然而众人却纷纷傻了:带回去?带哪儿?皇宫?那不是后妃们的地盘么……
  算了,皇上说带回去,那就皇上回哪儿就把这人带到哪儿吧。
  当然,皇上是要回宫的。
  沈阙清醒时,头还是一阵眩晕,他扶着额头坐起来,周遭陌生的环境让他觉得莫名。博山炉中正焚着沉香,紫气烟袅,这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这一点沈阙还是知道的。
  可他怎么会在这儿?
  接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响起,他看到朝思暮想的少年披着一身随常的秋海棠色的宽袍,眉目沉静肃远。
  沈阙才意识到自己是睡在龙床上,他一惊,然后红着脸迅速翻坐了起来。“我,我怎么会……”
  “沈阙,朕问你一个问题。”
  “嗯?”沈阙还处在震惊之中。
  “你如今,是南幽百姓,还是我北夜子民?”少年负着双手沉然问,只是黑眸里似乎扣着一丝愉悦。
  “哪儿都不算。”
  “可愿自今日起,入我北夜藉,成为朕的……”少年顿了顿,在沈阙愕然的目光里,他不自在地转过身,“你游历天下,阅闻丰厚,想必也知道不少奇闻。正好,朕缺一个史馆修撰。”
  沈阙仍是愣的。
  洛君承无奈地一笑,“朕在留你,这个意思还不明显么?”
  “我……”这个感觉真像是在做梦,他与少年相视而笑,眼角隐隐沁出了浸了风霜的泪水。“为什么?”
  “朕缺人。”
  “缺什么?”
  “缺你。”
  沈阙一愣,洛君承扶额失笑,“一定要我说得这么直白是不是?”
  洛君承御极以来,从未露出如此生动羞赧的颜色,俊脸薄红,宛如一丝迤逦的艳霞。
  “六年零三个月不见了,沈阙。”
  “是六年三个月又十一天!”
  “……”
  沈阙把日子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忘不了,可是原来洛君承也记得,难道……
  “朕还有折子要批,稍候喝了醒酒汤,陪朕去城郊走走。”
  “是!”沈阙眼睛灿灿的。
  洛君承暗中失笑。他人生第一次马失前蹄,遇到了这么一个冤家,少时如此不对眼,可自他走了以后,他却没有一日不惦记的。
  拥江山万里,到底是孤单。
  好在,我落得称孤道寡这般田地,时至如今还有人陪。三哥,我一点也不羡慕你了。
  沈阙记得是被这个少年拘了数十年光阴,他有这世上最少年老成的威仪,他有这世上最铁腕绝杀的魄力,他也有,这世上最暖如初阳的笑容。
  此生谨记。
  第七十五章 洛玉书的自白
  洛玉书自生下来嗅觉便极其灵敏,可谓万中无一。
  也因为这个特点,他从小就不大爱近旁人的身,除却有血亲的父母,以及几个兄弟之外,其余人若想靠近,便必须将全身上下熏满香料。因为这些人的气味,在他的嗅觉感知中能放大无数倍,若有一点浊气,便觉得恶臭难闻。
  所以,他从小能亲近的,寥寥无几。
  九岁那年,他记得,他三哥从南幽归来,因为与南幽人私相授受暗中往来,被上了无数鞭笞之刑,血痕累累,但固执地撑着一口气,绝不服软。不过区区一少年,竟能抗下这些蚀魂挫骨的折磨,洛玉书觉得震惊。
  “三哥,你何苦与父皇闹成这样?那个南幽的女孩,到底是谁?”
  “是,”他脸色苍白地趴在竹床上,额尖冒汗,却始终微笑,“一生一世最不能辜负之人。”
  洛玉书不懂,只是觉得他聪明绝顶的三哥,第一次,很傻。
  直到他自己也遇到了那么一个人。
  他第一眼见到烛红泪,是在醉月楼,她清冷却落寞地自斟自酌,他便在帘后,隔了老远,纱幔偶尔翩飞,他能窥见里边灼艳绯灿的红绡,绝美清寂的面容,眉尖若蹙。
  他问凤啸:“那是喜欢我三哥的烛红泪?”
  洛朝歌的倾慕者,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初初以为,烛红泪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也太美了一些。
  凤啸肃容道:“是,此女还是云州的暗探,现任紫明府的一等女官。”
  她其它的身份,洛玉书都知道。
  时风吹帘动,洛玉书恍如嗅到了春芳气息,清新温软,馥郁逼人。
  他是嗅觉灵敏的动物,也同样因为嗅觉而轻易赋予对一个人的爱与憎。所以,他对烛红泪有了好感。
  长得美又自带体香的女人,是洛玉书的软肋。
  他三哥也曾叮嘱:“你涉世不深,几乎不曾接触过人世险恶,你的鼻子,是你的优点,也是你最大的破绽。我担心,你日后为美色所迷。”
  他想,他三哥好像是从来不错的。
  于是真就这么一语成谶。
  洛玉书后来自己都未曾察觉,他对烛红泪的关心过了头。
  直到在小酒馆看到她,冷香似雪如梅,缠绕遍身朱砂红绣,她微凛着凤眸,墨色浓深。
  如临大敌恍如来者不善。
  洛玉书第一次近距离地与她直视,心乱了道行。她问他是谁,他便答“玉书”,也许,只是单纯为了骗她那么亲昵地唤他的名吧。
  她如他所愿,可惜唇齿之间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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