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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上春雪-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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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月光清寂冰冷,墨廿雪披着大氅走出军帐时,正见绰约的几方宝塔状的影子虚实相生地投掷在泥地上。营中的军士训练有素地巡逻站岗,墨廿雪本无兴趣,但闲着的人的几句窃窃私语,却教她在帐篷外听了个分明。
  她没有听壁脚的习惯,但对“三殿下”这几个字却有点敏感,细心地将身腾挪过去,贴着雪白的帐子聆听里边窸窣的声音。
  有人讲杯盏放下,语调怅然:“四殿下这一折,咱们陛下跟不知道似的,既不见长歌当哭,亦不见半分怒气,除了这调兵驻守,与云州周旋,竟然没有一点动作。”听声音,这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提着的一颗心尚未落地,有一人沉闷接口道:“老吴这话说的有理。咱们殿下虽志勇双全,但战场多险恶,回回若有大军调动,便是咱们殿下首当其冲。陛下对这两个儿子不管不问,着实叫人心寒哪。”
  不管不问。
  若是以前,墨廿雪把心思花在温如初身上,自然不会晓得北夜这些王侯贵胄里的事,可这些日子以来,她却时时关注着北夜的一举一动。她迫切地想知道,洛临为何这样对待洛朝歌,也想知道,洛朝歌那个隐秘不能对人言的生母,究竟是什么来历。
  适才和他说话时,她满心久别重逢的欢喜,竟忘了问。可她知道这应该是个会让他为难的问题,纵然再度与他相对,她也未必真能问得出口。
  夜里风大,墨廿雪笼着烟青大氅,将手捂进长袖里,常听人说西北边塞之地苦寒难言,生灵稀薄,原来是这般难以令人消受滋味。为了不让自己打喷嚏露出痕迹,她捏住了鼻子。
  紧跟着老吴又道:“咱们殿下身子弱,不得已自幼习武强身,只可惜……”他这一叹甚是惋惜悲怀,墨廿雪瞪着杏眸心里头抽了抽,舌下如含着一口吐不出的青花酒,可她只能这么隐忍地听下去,“四年前的那场恶战,终归是元气大伤,此后断断续续病了三年,接着又在南幽屡遭刺杀……我没跟着他去,也不知道那几场刺杀殿下是否受伤,他向来是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可看他现在这情状……”
  傻子也该听懂了,墨廿雪此刻懂了。
  他不是因为她病了所以才想着一起缠绵病榻,而是洛君承为了骗她同情心同时掩盖他身体真相的说辞。而他早知道自己身体许会扛不住在塞外风沙侵体,才不带她来的。
  墨廿雪心弦松动之后,这个喷嚏是无论如何忍不住了,“阿嚏——”
  里边几人霍然一惊,面面相觑一眼后,起身要寻外边人,墨廿雪借着轻盈的轻功跳出老远,她气冲冲地要找洛君承算账。
  盲人似的横冲直撞,瞎抓了一个士兵,凶恶地问:“你们太子呢?”
  营中现在唯一的女人就是墨廿雪,所以即便只是个守门的,也知道此刻这凶悍如泼妇的女人是谁。那人支支吾吾,为了不出卖萌萌的小包子太子,便装了哑巴。
  “合着你们就这么点地方,你不说我也找得到,”墨廿雪松开他的衣领子,“我定要将那小家伙摁在地上打屁股!”
  “这、这可使不得!”守门的小兵吓了一跳,瞪着眼木讷地说道,“你、你是南幽的公主,焉能、焉能打我们北夜的太子?”
  墨廿雪冷笑,“我打不得,便叫他三哥帮我出气!”
  墨廿雪气急过后,找的第二个人是军营里最德高望重的军医,劈头盖脸地一通逼问下去,岂料那军医也做了哑巴,硬是岿然不动接受唾沫洗礼,也不肯透露一丝。
  他的营帐里药香味浓郁,有一味的香味极为独特,墨廿雪虽然没有洛玉书那样灵敏无双的鼻子,也大约嗅得出这是一种珍稀的药材。她在南幽的御药房里给温如初翻箱倒柜地找药时曾寻到过,南幽的那个老御医也是对她暴殄天物而无奈悲叹,她也猜得到,这是一味珍贵的药。
  大凡珍贵的药材,泰半是用来医治疑难杂症的,在墨廿雪的世界里一直存在着这样一个认知。于是把“真相”压在心底,悲愁万状地走了开去。
  “朝歌病得很严重。难道,洛君承是知道他快不行了,所以才拉着我见他最后一面?”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为心里有这种不吉利的想法而狠狠唾弃自己,试着将心里头那点不安和罪恶感抹去,然而却抹不去。
  洛朝歌梳洗完毕后,晨光熹微时分,他苍白的脸色有了一分好转,正要出帐,却见墨廿雪端着一盘棋笑吟吟地走来,姝影轩丽,宛如灼灼朝霞,他绽了绽唇道:“哪里来的棋?”
  “问人借的。”墨廿雪俏皮地眨眼,不待他说话,已将棋盘摆在了案头,弯着腰摆弄着边说道,“洛朝歌书画双绝,也不知道棋艺如何,左右现在没什么要事,我想和你切磋一下。”
  “那好。”他微微一笑,就着猩红小几施然落座。
  墨廿雪与他对面相坐,玉手执着白子,却在暗中观摩他的脸色,比昨晚见时红润了些许,她心下稍安。紧跟着落子铿然,黑白局面瞬间盘踞成卧龙交错。
  “廿儿,柚子做得不对,你不该来这儿。”
  他下棋有点不专心,墨廿雪却全力厮杀,得空了才回一句,“有人说了要娶我的,他纵然是死了,我也要带着他的尸骨回去同我成亲。”
  这么狠的话,还真是她的风格。
  洛朝歌摇头失笑,“我不会死。”
  “天意难测。”墨廿雪冷着脸将一片黑子捡入手中,他冷静地看着她,却依旧不骄不躁,从容地继续落子,墨廿雪一点也没有占尽上风的快感,反而有点烦躁,“我向南幽的父老乡亲保证过,肯定把你拐回去,要不然我多丢面子!”
  “公主还记得抓花生的游戏吗?”说到旧事,墨廿雪有点不自然的尴尬,脸皮又薄起来了,略微一红,他淡笑道,“廿儿看来也很喜欢赌这种游戏。那现在不如拿这局作赌,你若赢了,我去你们南幽当驸马,我若赢了,你做我的靖王妃?”
  墨廿雪看着场面上零落稀拉的几片黑子,惨不忍睹的局面,她目测自己赢定了,“好。”
  然而事实证明,即便只有寥寥几颗子,北夜的三殿下也能力挽狂澜,下到最后,墨廿雪竟是惨败。她不甘恨恼地趴在棋盘上搅乱了一盘黑白子。
  洛朝歌觉得有点好笑,“你知道么,我师父三十年前时,已经是天下闻名的棋局圣手了,时经多年未尝一败。后来觉得高处不胜寒,他一个人独孤求败甚是没趣,才避入了深山。”
  “所以?”墨廿雪恹恹的。
  “所以,我十五岁以后,他便再也没有赢过我。”
  “……”
  墨廿雪在想什么?她什么都没有想!
  好吧,她想的是,若是方儒知道,天下最有名的两大才子都曾在他门下读书,该是会很骄傲吧?若是以后事了了太平了,她一定要将她这个未来的夫婿拉到方儒跟前嘚瑟一把。估计从目不识丁的沈阙到谈笑鸿儒的洛朝歌,这心里落差不会比她小的。
  她趴在棋盘上,看着他细致地将棋子分拨装好,玉白修长的手指,光如白瓷的肌肤,令人想不心生邪念都难。
  她不由一叹,“沈玉白,人如其名。”
  他手指一僵,垂了垂眼皮道,“我不是沈玉白。”
  想到他不会弹琴,墨廿雪笑露贝齿,“洛弦寂,还是人如其名。哈哈。”
  “嗯,关于我不会弹琴这件事,你可以尽情嘲笑一辈子。”他乜斜了她一眼。自然他的心里不是很好受的,他有那么多优点,为什么她老捡着他的短板说呢?
  “要不,我教你弹?”墨廿雪为表安慰,还握住了他的手。
  “不用,我怕入了歪门邪道。”他的眼底一派昭然风流。
  “呀,甚是可惜。”墨廿雪捉着他的五指,一根一根地摩挲,轻盈的触感激得他心中荡漾,却未免轻薄还要故作忍耐,墨廿雪便是估计戏弄他的,她对他的反应觉得很有趣,也很满意,“我们家弦寂的手真是漂亮呢。”
  我们家弦寂……
  轰,脑海中最后一道惊雷炸了,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能忍了。
  第五十四章 何须浅碧轻红色
  墨廿雪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双手已经被扣到了背后,他禁锢的味道很明显,瞳孔也幽深不见底。
  这刹那间的感觉,宛如发现了一个新的他。又仿佛与沈阙大同小异。
  手心里沁出两道薄汗,香衣浸透,风里有缕缕甜香,她还未准备好,低着头还羞涩了几番,洛朝歌擒着她的下颌,强势不失温柔的吻深深浅浅的如雨坠荷塘,激起轻小的浪花,翻到心尖上。
  墨廿雪从未被人吻过,就连他们最亲密的时候,也只是他浅尝辄止地碰过她的额头。
  这种突然而来的亲密,紧张,杀得人无措至极。
  墨发在紧贴的胸膛前交缠成结,她的呼吸都被人无情掠夺,两只手攀着他的肩,似抵抗,也似任君施为。这个吻持续了不知道多久,墨廿雪在他离去的时候,甚至感受到了一阵陌生的凉意。
  “原来,亲吻是这种感觉。”他露出一抹餍足的笑。
  墨廿雪杏脸飞霞,流灿娇媚,洛朝歌把她玉颈前的披风仔细系好,冰凉的指尖无意识碰到她的脖颈,墨廿雪下意识缩了缩,某人似乎更得意,“廿儿害羞了。”
  他语气里笃定真让人恼啊。
  墨廿雪正想反驳几句,忽闻外边有人朗声道:“殿下,主账有要事商议,须速决断。”
  “嗯。”他散漫地答应了,临别前再抱了她一下,叹息,“你来了我也不能分神多照顾你,你何苦受这些罪,你是南幽的水乡里娇生惯养的公主,西塞边陲的环境要多恶劣便有多恶劣,你哪里是受这些罪的人?”
  墨廿雪推了他一把,“嫁狗随狗。”
  “呵。”她现在倒是会逞口舌之利了,洛朝歌眼眸里均是意味不明的笑意,墨廿雪又推了他一把,“有要事呢,赶紧走吧,我可不是什么褒姒妲己之流。”
  “那等我。”他有点好笑地说完这句,便转身拖着病体缓悠悠而去。
  墨廿雪一个人在营帐里也是无聊,踱了几步,见到他悬在榻边的一柄长剑,镂纹精致大气,祥云螭纹,金色的光芒虽宁静而夺魄。她将剑取下,随意抽开一截,寒刃气势先声夺人,发出清浅的一声龙吟,剑身上用蝇头小篆雕刻的“声悦”二字精美无双。
  声悦剑?
  亦或声悦其人?
  墨廿雪知道在北夜有一种习俗,就是男方给女方某样定情信物时,便会送一些刻有女子闺名的物件。譬如红绸、香囊、玉钗、翡翠,心越诚,送的物件便越珍贵。
  难道这是洛朝歌打算送人的?声悦……墨廿雪突然觉得极为碍眼。
  她不该随意猜疑自乱阵脚,可有关他的事,总能让她变得有些白目,完全不似平日聪慧。
  就在她拿着剑凝眉苦思之际,时辰已经到了用膳时分,送饭菜来的士兵在外问了声,无人应答便自作主张进来了,他看到里头有人先是吃了一惊,再看到墨廿雪手中的剑更是面如土色。
  “公、公主,那剑是碰不得的,那是殿下生母的遗物……”
  “啊——”墨廿雪吓得差点撒了手,好在她最终稳定了心神,将剑抢到了手里,再不敢亵渎了半点,将它重又悬上。
  士兵将饭菜放到案头,墨廿雪张口便问:“你说起他的母亲,不说封号,只说‘殿下生母’四个字,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做了个由头诓骗他,那士兵显然是没见过世面,这么一来便全招了,“殿、殿下生母,没有、没有封号。”
  “哦?那倒怪了,我父皇虽然花心,但他留情的每个女人也都是有名分的,怎么你们北夜的皇上却不兴这个?”墨廿雪托着下巴问。
  那士兵自知已经多嘴,后悔不迭,幸得此时洛朝歌回来了,“他不过是闾左出身,自然问不出什么,廿儿若有疑问,不妨问我?”
  士兵登时如蒙大赦,迅速退了出去。
  “这么快?”墨廿雪是有些惊异的。
  洛朝歌浅浅地弯起唇瓣,将她的手牵着坐到一起,挨挤的两个人竭力汲取身边人的温暖,墨廿雪的发香充盈着狭窄的不透风的空间,她却问了另一个问题:“他们叫你去,是不是云州有异动?”
  女人的直觉一向敏锐,她知道那可能是个令他难堪的问题,是以并不成熟地绕过。
  但他回答的却没有丝毫敷衍,“嗯。”
  “云州的凉城和北夜的西境三城共用一条仅有的河水,温如初拨了一万精兵驻守在此地。最狠毒最不惜代价的方法,就是一损俱损、切断水源。我一开始也想过在水里投毒,这是速成之法,但我们三城百姓万民之众,凉城的百姓,也何其无辜,这种轻贱民生之举,我觉得可耻。”
  墨廿雪暗暗心惊,“难道温如初这么做了?”
  她是在想不到,那个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那个镜花水月般迷离出尘的俊逸少年,他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他大概知道了四年前为何输给我,不过一计不太漂亮的破釜沉舟。”洛朝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断了凉城的所有水源,想与我拼死一战。即便是败,我们北夜的三城也损失惨重,生灵涂炭,他料定了我会为了三万百姓而妥协。”
  “那你会吗?”
  洛朝歌把她抱紧了点,唇瓣落到她的耳尖抵住,呼吸温热,“我若退了,损失何止三万。”
  他自然说得不错,但是墨廿雪绝对不想看到那种血流成河的场景,她闭了闭眼。洛朝歌轻声一叹,“温如初只不过是为了赢我,就连他吊着你的心意似是而非的回应,也不过是为了赢的快感罢了。只要能击败我的事情,都能让他疯狂追逐,不遗余力。”
  “他知道我们的事……”墨廿雪明白,由此看来,温如初出现在幽都就绝不是巧合了。
  “那既然温如初是云州世子,那温儒是……”
  “他是云州的四大军师之一,千面萧寒。”谈及此人,洛朝歌的眉头蹙了蹙,“此人和鬼影宁封倒是平分秋色,温如初自幼是他抚养长大的,这么多年不动声色不露马脚,可见萧寒确有本事。”
  墨廿雪摇了摇头,“你还没告诉我,水源的事要怎么解决呢。”
  关键的时候,她还真是一点都不跑题,正如同那日烛红泪在碧玉河伏击他们,小公主平日里在娇宠之中长大,但依然果敢得令人心悦诚服。
  他一五一十地说了,“我下了第一道令箭,先屯水,不管积攒多少,至少能维持短暂生计。”
  “嗯,无用功。”墨廿雪点评。
  他笑了,“第二道,让人就近调水过来,上报朝廷,此事他们鞭长莫及,但暂且不用惊慌。”
  墨廿雪听完仍摇头,“依旧不是什么好棋。”
  洛朝歌刮了下她的雪白的鼻梁,墨廿雪没有等到他的“三”,疑惑地望来,“就这两条?没了?”
  “嗯,没了。”他坦然轻松地答。
  “怎么可能?”墨廿雪一点也不愿相信,“这两条一个是缓兵之计,一个远水解不了近渴,哪里是上上策?洛朝歌,你肯定在骗我!”
  何况某人的神态真是太过气定神闲,她是傻了才会相信他只这么点能耐。
  洛朝歌将她深深抱入怀里,鼻尖清幽好闻的女儿香,他流里流气地将她纤腰紧锁,开始亲吻她的后颈。
  “别……”
  她试着推拒了一下,他方才罢手,低语道:“云州毗邻西域,一直以来都相交莫逆,不过这西域的毒虽然厉害,但到底只能破坏水质,影响不了这里的沙质。西塞之地处处风沙,地表的水源本来便寥寥,我在来的第一日,就先命人在地下探找水源,天不负苦心,不日前刚刚找到的。若是他们动手快的话,应该明天就能挖到,将暗河的里的水引进边城了。所以以上第一条和第二条,都是我开玩笑的。”
  “……”
  他说罢便扬着头颅,颇有些得意。
  看傻的墨廿雪:“你在等我表扬?”
  “对,你怎么还不夸我?”某人将无耻进行到底。
  “洛朝歌,”墨廿雪指着他的鼻子,又好气又无奈,“我发现你有的时候真的挺幼稚的,比小六还幼稚!”
  他哼了声,然后睁开眼睛缓缓道:“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你的秘密,难道不与我分享吗?”墨廿雪不知道怎么坦然的又将话题签到了那柄长剑上,她的视线一瞟,角落里悬着的寒剑气势威煞,目露凶光。
  洛朝歌垂了垂眼皮,“其实没什么好说,不过就是我那父皇薄情寡义,得了我母亲后又弃之不顾,我把剑留下作个证据罢了。终我一世,我也不会成为我父皇那种最可悲的人。”
  “你父皇,爱你母亲么?”
  “少年惊鸿初见,一见倾心。大约是真的曾经动过心的。”他简略地答,“可惜最终还是抵不过岁月的磨砺,他的爱太浅,我母亲的爱太深,所以他们的结局,是一开始就早已注定了的不得圆满。”
  洛朝歌看着她,眼眸深彻而悲伤,“我母亲,少时流离多苦,曾经做过营妓。”
  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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