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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大秦要亡了-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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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孩子里; 最大的还不到六岁,却已经会背着小篓子,到田塍巷陌去捡牛粪、羊粪等; 回来烧火取暖用。
  胡亥醒来的时候,大孙子已经去捡了一趟粪回来了。
  小孩子背着背篓进柴门的时候; 胡亥正在院子里看小二郎跟大黄狗嬉戏。
  赵高在一旁苦劝道:“公子; 咱们走。回头让有关部门狠狠惩治那些狗东西。公子,咱们犯不上……”
  正劝着呢; 柴门一响; 张伯的大孙子进来了。
  大孙子忽然见了外人; 吓了一跳,顺着墙根溜进来,瞅着胡亥不敢说话。
  胡亥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人家这么小的孩子,都干了半天活回来了,他却才起来。
  他冲着小孩招手; “来。”
  张伯大孙子挨挨蹭蹭过去。
  胡亥想了想,怎么跟怕生的小孩子聊天呢?
  他把正跟大黄狗嬉戏的小二郎拎了起来,抱给小孩看,道:“你看它的小狗牙……”
  于是按着小二郎看狗牙。
  小黑狗挣扎着,不肯张嘴,然而它就是四腿儿也难敌胡亥一只手,还是被胡亥掀开嘴唇,露出了一旁的犬牙。
  尖尖的、坚实的犬牙后面,一侧已经长好,一侧却还残留着半透明的乳牙。
  胡亥摸着那枚半透明的乳牙,对小孩道:“看到了没?这是小狗的奶牙。等它满八个月,连这颗奶牙都掉了,就长大了。”
  因为小二郎的配合演出,张伯大孙子放下了对胡亥的戒心,蹲在一旁,好奇地瞅着小黑狗。
  二郎神在宫中不显眼,可是放到这等乡下地方,所有的狗几乎都吃自己出门觅食、日常吃屎、毛发脏乱。于是毛色黑亮,浑身整洁,神气活现的二郎神,就像是天狗下凡似的。
  张伯大孙子小心翼翼问道:“我能摸摸它吗?”
  胡亥笑道:“可以。不过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张伯大孙子仰头看着胡亥。
  胡亥仍带着笑意,神色却正经起来,他问道:“你每天能吃饱饭吗?”
  张伯大孙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声道:“我能。”顿了顿,又道:“不过赵大眼子不能。”
  “赵大眼子是谁?”
  张伯大孙子笑起来,“是村口跟我一起捡粪的小子。他眼睛特别大,我们都叫他赵大眼子。”
  胡亥眼前立刻浮现起,一个小孩饿得枯瘦,只瞪着一双大眼睛的场景来。
  他问道:“那赵大眼子为什么吃不饱?”国家都是按人头算口粮的。
  张伯大孙子年纪虽小,懂得却不少,道:“他说是因为他爹去服徭役,但是到了农时也没放回来,地里的田荒了。司空来要粮食,他家给不足数,所以分给他家的粮食也少。”
  黔首被带走服徭役,竟然到了农时也不给放归,这明显违背了国家律令。
  先有昨晚游徼捉人,又有刚听到的事儿,胡亥气得脸色雪白,无意识中,按着小二郎乳牙的手一用力。
  小二郎尖叫一声,挣扎着翻身逃开,夹着尾巴跑了。
  胡亥低头,却见自己把小二郎那枚已经半活动的乳牙给按下来了。
  张伯大孙子小心翼翼问道:“那个……能给我吗?”他指着小二郎掉下来了的乳牙,小声道:“据说带着狗牙,鼻子就能跟狗一样灵,我以后出门捡粪,就能又快又准了。”
  胡亥听得心酸,道:“我叫人打磨了,给你串成链子带在脖子上。”
  张伯大孙子眼睛一亮,至此才露出一个属于孩子的笑容。
  张伯夫妻俩不安地守在柴门旁边,不时地向门外张望。
  张蚕在院子里劈柴,想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然而一连几斧头下去,都劈歪了。
  除了几个孩子,张家大人的心都跟滚在油锅上一样。
  忽然大黄狗警觉地冲着柴门外吠叫起来。
  很快,嘈杂的人语声、脚步声响起。
  “就是这家!那张伯真是胆子大了!昨晚还在家里埋伏了人。”
  “埋伏了至少三个人!”
  “把他们都绑了去!”
  那行人推开柴门,正是昨晚逃走的那两名游徼,带着一众啬夫,足有十几人,又来找麻烦了。
  那两名游徼一眼看见院子正中的胡亥,愣了一愣。
  昨晚是夜里,隔得又不算近,两名游徼并没有看清胡亥的装扮,只当他是普通的黔首。
  可是现在白日里一看,就算不看胡亥宽袍束发的贵人打扮,只他那一身肌肤,不是达官贵人,绝对养不出来。
  后面跟着的啬夫也都愣住了,问那俩游徼,“你们要抓的人呢?”
  那俩游徼望着胡亥,疑惑不安。
  胡亥站起身来,拂去袍角尘土,哂笑道:“你们要抓的人,不就在这儿站着吗?”
  他一开口,那俩游徼立刻认了出来。
  “就是他!”
  “昨晚就是他!”
  “小心!这人会妖术!”
  认出了是昨晚顶撞他们的人,那俩游徼怒气上来,其中一人叫道:“闪开!我有治妖法之物。”他抖开一个包袱,冲胡亥甩过来。
  尉阿撩剑未出鞘,横扫隔开。
  那包袱里的东西半空中散开,恶臭漫天,却是一包狗屎。
  张伯的大孙子站在墙根角落里,盯着落在地上的一滩滩狗屎,摸起了他的小背篓,有点兴奋,却不敢上前捡。
  啬夫中有人不安道:“我说,看他们打扮,不像是一般人呐……”
  游徼中有一个机灵点的,眼睛一转,道:“你怕什么?若真是贵人,怎么会借宿在黔首家中?上好的驿馆不住,却要来这里受罪!我看啊,他们的身份一定见不得人。”
  众人一想也是。
  胡亥听得好笑,道:“我的身份怎么见不得人了?”
  那机灵点的游徼上下打量着他,忽然福至心灵,叫道:“这小子肯定是反贼!看他那身细皮嫩肉,说不得是六国后人,趁机造反的!了不得!给反贼跑到了咱们地界!兄弟们捉了他去,做徭役做苦力都是便宜了他!”
  事已至此,就算胡亥真是朝廷贵人,他们也只能下狠手把人给弄没了。
  否则来日追究起来,只昨晚的事情就够他们掉脑袋的。
  那机灵点的游徼给胡亥安好了罪名。
  这一下师出有名,原本还担心的啬夫们也都踊跃起来。
  “绑了他!绑了他!”他们叫嚷着。
  那俩游徼还记得昨晚被摔出去的惨痛,虽然叫着,人却往后退,怂恿众啬夫上前。
  “公子!”赵高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陪皇帝出宫一趟,真是折寿十年!
  胡亥却站在原地问道:“你们要绑了我去哪儿?杀了?”
  那俩游徼却并不傻,叫道:“杀人?我们安分守己,从来不干违法的事儿!你们本就是罪犯,绑了去修水库,才是正当!我们不过是忠于职守,尽自己的本分罢了。”
  众啬夫闻言,顿时觉得自己占了大义,也都叫道:“乖乖跟我们走!”
  胡亥道:“修洛水水库吗?好,我跟你们走。”
  赵高抓住脑袋,感觉自己要疯了。
  然而胡亥不喊停,谁都不能出来中断这境况。
  胡亥道:“我正想去看看洛水水库。”还有水库上,服徭役的黔首。
  张伯夫妇昨晚见胡亥坚持不走,还抱着万一的希望,期待这贵人能有什么办法。
  谁知道却是游徼一来,他便束手就擒了。
  张伯老妻抱着幼子胳膊哭喊不已。
  张伯捶胸道:“嗐,嗐,令长……早知如此,你昨晚何不跟我儿走了算了……嗐,嗐……”
  胡亥笑道:“张伯勿忧,我保你儿平安回来。”
  张伯一愣,叹道:“嗐,嗐,令长……说什么也晚了……”
  那游徼从后面给了胡亥一拳头,骂道:“狗东西好大的口气!能不能活着到地方都不知道呢!还保他回来?”
  这一拳头下去,胡亥还没如何,赵高和尉阿撩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尉阿撩当即就想挣开绳索。
  赵高跳脚骂道:“你们你们你们!你们这些不长眼的狗东西!早晚有你们哭的时候!”
  胡亥挺直了脊背,默默挨了这一拳,扫了蠢蠢欲动的尉阿撩和赵高一眼。
  他俩都安静下来。
  胡亥感受到被捶的腰间痛楚,他闭目去清晰感受。
  这游徼会这样动手,显然不是只对他一人,也绝对不会是第一次。
  从前那些成千上百的黔首,被他们召集送去服徭役的,是不是也都有这样的经历?
  有过这样的屈辱恐惧,黔首又怎么会对大秦生出忠爱之心?
  日夜兼程,徒步走了两日,胡亥与张蚕等上百黔首,被押送到了洛水水库。
  春寒料峭的夜里,水库上众黔首无处避寒,于是数百人缩在干涸的河岸下,好歹是个背风处。
  那河岸上层看着已经很是惊险,稍有动静就像是要崩塌的样子。
  胡亥踏上水库,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数百人缩在即将崩塌的河岸下,极度危险。
  然而那些人全都像是习惯了一样,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麻木与疲累,横七竖八躺在泥地上,只有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们还活着。
  这就是关中黔首们过得日子。
  难怪历史上刘邦攻入关中,乡里民众三老会集合起来迎接,还送上酒肉粮食。
  天下苦秦久矣。
  赵高瑟瑟发抖,顺着胡亥目光看过去,小声骂道:“底下人太不是东西了……”
  忽然小二郎一声仓皇吠叫。
  “哪里来的狗子?正好煮了吃!”水库上的长官走过来,一眼就相中了毛色鲜亮、肉嘟嘟的小黑狗,俯身去捉。


第78章 
  二郎神这等“神犬”; 岂是凡人能捉住的?
  它一面吠叫着; 一面从那水库长官的脚边蹿了出去; 回头再叫两声; 仿佛在嘲笑他的动作缓慢; 不等人反应过来; 它已经钻到路旁灌木丛中去了。
  那长官摸着嘴唇笑道:“好家伙!这狗的肉一定很有嚼劲。”
  押送胡亥等人的啬夫上前,跟那长官交接,又指着胡亥,低声道:“这批人里面; 只他是个刺头。要是里面有不服管教的,您把他拉出来,捶打一顿; 保证个个都听话。”
  那长官目光落在胡亥身上。
  胡亥换了黔首衣裳,况且经了这两日的奔波; 风尘满面; 又无处洗漱,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贵人肤色。只是脊背挺直; 双目平视前方; 与真正服徭役而佝偻了的人不同。
  这副姿态落在那长官眼中; 果然便是个刺头模样。他把胡亥记下来,哼道:“管他什么脾性,到了这里,还不是任咱们搓扁揉圆?”说着,又往后看这一趟送来的一众劳力。
  一看之下; 这长官满意地点点头,道:“这批还不错,体格健硕。以后都照着这个样子送来。别老找些单薄鬼,光吃白饭不出力,死了还耽搁事儿。”
  闻言,混在这批劳力里的上百“便衣”郎官都不约而同缩起了肩膀,不不不,他们的体格一点都不健硕。
  原本押运服徭役的黔首,是要按照名册,对好“传”“验”来执行的。
  但是阿圆见皇帝被抓了去,没办法,只好领了众郎官、分作三队,都扮做服徭役的力夫模样。
  领头的啬夫见了阿圆,问道:“你们哪里来的?”
  阿圆在胡亥身边伺候久了,深得皇帝的精髓,面不改色气不喘,道:“我们是北乡来的,也要去洛水水库。前两天路上耽搁了,没赶上我们县的队伍。劳驾您带我们一程。”
  这年头听说过假扮富户骗女人的,听说过假扮山匪劫粮物的,谁见过假扮黔首服徭役的呀?还是这么上百人的三队。
  那领头的啬夫不疑有他,就叫阿圆带人跟在他们队伍后头了,内心还可怜阿圆,误了期限,到时候可就惨了!
  到了水库上,长官翻出名册来,也大感奇怪,北乡的力夫明明该十日后才到,怎么这就提前来了?不过早到总比晚到好,于是大笔一挥,把阿圆带来的三队人也都编排下去。
  胡亥和赵高、尉阿撩、张蚕四人,被编入原本挖土的队伍,每人领了把铁锹,把河岸上淤积的泥土铲起装入板车里,再由人把板车推到指定位置,填埋水库溃堤之处。
  胡亥问队伍中早就在的人,“你们来多久了?每天能吃饱吗?家是哪儿的?”
  那些人耷拉着眼皮,只是机械地铲土,对胡亥的问话充耳不闻——他们只是干完每天的苦差就已经拼尽全力,哪里还有心情去满足这新来小子的好奇心呐。
  赵高在旁边急了,瞪眼道:“哎,你这人!问你话呢!”这可是皇帝问话,这厮向天借胆了敢不回话?!
  胡亥摆手,止住赵高的诘问。
  上首监工已经看到他们在私自讲话,快步冲过来,老远就甩起鞭子,骂道:“说什么说什么!今儿的活做完了?再给你们加十车土的活!”见他们不敢再说话,四散开干活,那监工才收了鞭子,却是盯着胡亥,道:“你小子再耍滑头,我抽你个满脸开花!”
  胡亥低头做恭敬状。
  那监工又盯了他两眼,“手脚麻利点!”这才慢悠悠走开。
  一直到放饭时分,众劳力才能喘口气,排着队去领饭。
  轮到胡亥了,却见只是一碗羹饭,清汤似的粥而已,里面有几粒米都能数出来。
  “这、这就是给孩子也吃不饱啊……”胡亥端着这碗羹饭,找到那监工,道:“令长,这点子东西怎么吃得饱?”
  那监工正与几个同僚喝酒烤鱼吃,闻言不耐烦拿起鞭子,叫道:“不揍你一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
  赵高忙拦在中间,陪笑道:“令长,令长,犯不着生气。您瞧,鱼烤好了——真香……”
  夜里,众力夫歪歪斜斜睡在干涸的河岸下,胡亥盘膝坐着,对着墨空中一轮朗月出神。
  赵高小声道:“您睡。明日萧少府、司马廷尉等大人来了,自然能治理这些小人。您千万不要一时冲动,以身犯险。”
  那日在张伯家,夜里出事儿,游徼乱抓人;次日核实之后,胡亥便让赵高传话给阿圆,让宫中相关部门领导都赶来洛水水库。
  此刻,不只有上百郎官潜伏在力夫中保护,水库外围还有王离的军队。
  但是赵高还是担心,万一皇帝气急了,就算能保性命无虞,可不免吃一鞭子挨两脚的,所谓“主辱臣死”——到时候他赵高是死还是不死呢?
  胡亥阴郁道:“天子脚下,关中之地,上令都不能达下,更何况关外各郡?”
  他想起自己《新政语书》与返乡宫女的政策,只觉不自量力。
  如今看来,改变关中情形,这一件事做成,已经是不世之功了。
  他倒是有改变世界之心,却至此才直面了残酷的现实——终其一生,能改变自己,已是不易。
  就算是现在,他还要每天跟原主薄弱的自制力搏斗。
  赵高嗫嚅道:“您想得深了。”变着法子安慰道:“其实外面郡县反倒不敢违背律令,只是天子脚下……难免灯下黑……”
  “胡扯!”胡亥冷笑道:“这话你自己都不信。”
  赵高闭嘴了。
  这却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半夜时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众力夫更深地缩在河床凹进去的地方,避雨取暖。
  胡亥看着危险,叫赵高去劝说了一趟,无人听他的。众力夫只管找暖和避雨之处,毕竟在这水库上,若是淋雨受寒病了,那基本上也就活不成了。
  赵高回来劝道:“公子,咱们别招人注意了——等到明日萧少府等人来了,再做计议。”
  胡亥于是独自卧在雨中。
  赵高用自己的外裳给他搭了个简易的棚子,聊胜于无。
  阿圆带的人也随胡亥在岸上。
  雨势渐大,众人半梦半醒中,只听“哄”的一声巨响。
  原来是上面河岸伸出来的那层土崩塌了,直落下来,还有上面原本堆放的泥土石头等物。
  众力夫,有的被石头砸个正中,有的胳膊腿儿被压住;千百人性命危在旦夕。
  一时间,黑夜里哭喊呼痛之声大作,兼着风声雨声,直如人间炼狱。
  胡亥翻身坐起,也顾不上旁的了,当即指挥阿圆与手下上百郎官,上前搬石挪土救人。
  等到水库上的长官听到动静,点着火把跑下来,就见到一副热火朝天的救人场景,而白日那啬夫说的“刺头”站在高处指挥着,而他旁边那身躯高大的中年人明显是要追着为他遮雨。
  水库长官心中一颤,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胡亥却是被赵高追得心烦,夺过他举着的外裳,道:“这点雨有什么关系?朕就能被雨浇死了?下去救人!”又道:“王离的人呢?”
  赵高先是“呸呸”了两声,表示胡亥咒自己的话不会灵验,又回答道:“阿圆已经发了信号,王将军顷刻便至。”他松了口气——陛下终于要亮身份了!再不亮身份,他就要给吓死了!
  赵高一眼看到下来的水库长官,既然皇帝不打算继续演戏了,那他也就恢复了郎中令该有的气场,一招手骂道:“傻看什么?着急水库上的啬夫,下来救人!”
  那水库长官迷迷瞪瞪的,不由自主就矮了三分,照着赵高的吩咐回去叫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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