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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女眼眸忽而一亮朝着众人喊道，“赶紧退回树林！赶紧退回去！”

　　　　众人茫然间，果真千万支火箭从天而降，将这半边天烧得通红。嗖嗖声，落在人的身体上，燃烧出一朵血红的花。

　　　　温以笙不敢看，甚至忘了应该要逃，或许她真的不该来这个地方，在生死间徘徊的地方，稍有不慎，就会命丧黄泉。

　　　　“以笙！”辰序执剑而来，挡去了射向她的火箭，拉起她的手朝着树林退去，“我们得赶紧到树林中去。”

　　　　温以笙这样被拉扯着进了树林，地上散落的剑，还未沾染上敌人的鲜血却已经安然躺在地上。与她所想象的不同，飒爽英姿，奋力杀敌的背影，她一个也没见到。

　　　　面前的，只有，一个个求生，一个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普通人。她是随行军医，她的使命是为他们疗伤，可现在被辰序拉扯着才逃出来的温以笙算得了什么？

　　　　只不过是一个，也怕死，也怕痛，在生死面前几近绝望的普通人。是啊，谁还不是个普通人了？

　　　　“以笙，没受伤吧？”辰序上下打量着她，他的脸倒是被那黑烟熏得发黑，本是一张白脸却活生生被弄成现在憔悴的样子。温以笙伸手，替他擦了擦，但这样的灰，又岂是一下子就能擦完的。

　　　　在那棵大树的树荫下，死了十数人，在辰长老眼中，那只不过是十数，而在她眼中，那些鲜活的却是人。在方才求生大喊，在箭下挣扎流血的人。

　　　　“师兄——”嘴角有点干涩，手里依旧攥紧着药箱，“你去清点一下受伤的人数，我这就去给伤员包扎。”

　　　　“哪顾得上这些，等到我们突出重围之后，再包扎也来得及！”辰序看着手下人送来的地形图，显然有些顾不上她这边了。原来战乱之中，真的顾不及对方，但好在刚才危难之际，辰序没有抛下他。

　　　　温以笙一个人，走到一个伤员的面前，他的眼眸很亮，像一颗耀眼的黑曜石，年纪也同她差不多大。

　　　　温以笙蹲着身子，忽而问他，“你，哪里受伤了？”

正文　第四百七十四章　首战（一）

　　　　　

　　　　温以笙瞥见他的眼珠，像是闪光透亮的黑曜石般，朝着她看来。

　　　　她再次攥紧了药箱，问道，“请问，你哪里受伤了，我好给你包扎。”

　　　　黑曜石一躲，余光瞥在手臂上，流着脓血，伤口被他用手用力捂住了。平日里，见到这般的伤口，温以笙的病人定是会大喊大叫起来，因为这种疼要是不喊出来只会钻心。这少年倒是知道忍耐。

　　　　温以笙蹲下身子，利索地从药箱中找到止血药和纱布，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发抖，而是利索地将所有的事都完成。果真，成长都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你的伤口很深，加上被火烫伤，更应该注意，这几日，不要沾水。若伤口裂开了，你再来找我。”温以笙笑着看着他，“不过，你还真是厉害，如此严重的伤，竟一声都不吭。”

　　　　还没等那黑曜石回话，身后一红衣身影掠过，温声说道，“你还真是菩萨心肠？在这里照顾起别人来了。”

　　　　温以笙起身，看着商女的脸也被黑烟熏得有些发黑，那张粉嫩的小脸竟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商姐姐这是什么意思，若是救人的都是菩萨，医馆难道要成了寺庙不成？”

　　　　商女抱着把剑，她的佩剑，“以笙，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这是交战的地方，别说是这手臂受伤，就算是不能走了，看不见了，也必须硬着头皮与敌军拼死拼活。”商女眼眸中忽而坚定，忽而闪烁，“这就是生命，看似坚韧无比，实则不堪一击。你这小丫头，又怎么会明白？”

　　　　最后一句的叹息，倒是处于内心最真诚的无可奈何。

　　　　温以笙将药箱向前一放，“商姐姐是认为该听天由命，方才又说我是救苦救难的菩萨。那我就是天，我拯救了他的性命。这样的脓水若是溃烂，不用等到两军交战的日子，他也会丧命。因此，也请商姐姐不要打扰我救助别的人……”

　　　　商女眼眸一深，微微厉声道，“你可别得意，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在说，说不定，下一个中箭的人，就是你。到时候，可没有人给你医治了？”嘴角带着邪魅的一笑。

　　　　辰序摇着头走来，讲道，“表姐，爹本就答应让以笙来做随行军医，你这拦着她救人是为何？再者说，这儿那么多伤员，以笙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冷眼一瞥，“我只是不想让她把药材用在一些无用的人身上？”

　　　　温以笙心口一触，无用的人——像刚才被他们所抛弃的那人，那些叫不出名字，甚至不知是何来历的人。就不该受到救助吗？温以笙低下眼眸，瞥见那黑曜石黯然失色的眼神。

　　　　“好了好了，你爹都要着急了，我们赶紧去看看之后如何部署吧——”商姐姐向来是那样轻描淡写的一句，却总能让一颗心觉得发寒。

　　　　或许，这就是残酷，机会永远为那些光鲜艳丽的人所准备。那些不知姓名，不知来历，甚至连死也得不到尊重的人。即便之后活下去，也得不到应用的尊重。

　　　　“姑娘。”黑曜石发出了声音，是个很好听的声音，起码温以笙是这样觉得，只是黑曜石般的双眸中多了稍许的苦涩，难以捉摸。

　　　　她蹲下身子，此时商女和辰序已经走远，从小包中掏出了一点止血药，“若是伤口崩裂，你找不到我的话，就先敷这个上去。”

　　　　黑曜石发出光芒，像是感激地一笑，“其实，商将军说的对，实在没必要为了我浪费这么多止血药。”

　　　　“你不必理睬她。”温以笙短叹一口气笑道，“她的命，你的命，这儿每个人的命，不都是一样的吗？”

　　　　黑曜石摇头，眼眸中开始缓缓波动起来，“当然，不一样。商将军是灵山的依靠，是灵山数一数二的高手。而我，我只是——只是一个小偷。”谈及小偷二字，那人好像特别抵触，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小偷？”温以笙笑道，“你不应该是什么江湖中的高手？我听说来灵山的可都是江湖高手。”

　　　　“那是辰长老为了吸引江湖能人才这般对外说的。”黑曜石朝未知名处一瞥，“实则，大部分我们之中的人，只是做一些简单的活计，有些为了灵山的安危，有些则为了一己私欲……”

　　　　温以笙本以为，这里的人都该是江湖中的高手，也就难怪，方才那么多人都无法避开飞箭了。

　　　　“姑娘，倘若我真的死了，可否告诉我的家人，我偷的都是不义之财，救助的都是贫苦百姓。还有一个人……算了，不知道也罢。”黑曜石黯然神伤起来。

　　　　温以笙眼眸一闪，正好落在那颗黑曜石的中央，“想不到，你还是个侠盗。”

　　　　黑曜石一闪而过，她忽而心口落下不少暖意，原来，在这里的很多人，都和她一样，是个平常的普通人。

　　　　“以笙，我爹让你也一同参加讨论。”

　　　　这倒是稀奇了，平日里辰长老对她百般挑剔，今日却让她也一同参与商讨。

　　　　“以笙，不妨说说，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如今师父不在，他们该不会以为今日临走前，师父对她说过什么，以为自己有什么计策吧？不过也好，可以将计就计。

　　　　“回长老，从这树林周围的地形来看，是依山傍水，水边方才我们去过，未有发现朝廷兵马的踪迹。因此，朝廷的人应该潜伏在山上。”温以笙此话说的不错，真是辰长老方才所说。

　　　　辰长老满意一点头，“你且继续说下去、”

　　　　温以笙拉扯着自己的衣角，站到高处，说道，“在宽阔的地方会受到伏击，在茂密的树林却较为安全，那是因为从山上来看，树林中根本无法对准目标，只能盲目去寻找。但方才的河边却是视野开阔的地方，因此他们选择动手。”

　　　　商女嘴角一笑，“你即说了那么多，分析如此透彻，是有法子了？”

　　　　“既然朝廷的人埋伏在山上，不如我们就来一个前后夹击？”温以笙说的越发激动。

　　　　辰长老倒是对她的话有些兴趣，“怎么一个前后夹击法？”

　　　　“这树林是围绕着山生长开的，一面是阴面，一面是阳面。”温以笙看着脚边树桩的年轮，指着密集的方向，“按着年轮的疏密看，山阴就在那处，我们需要派一队人马从阴面上山。”

　　　　商女疑惑问，“为何一定是从阴面，万一有人把守，岂不是全军覆没。”

　　　　“我方才说了，他们只能依稀辨认我们的所在位置，却不能精准地辨认出。因此，在山阳山阴都会有人把守。”温以笙看着山头的那缕青烟，“但倘若在夜里，我们的行踪就很容易暴露，他们也正在等待那一刻，想要一网打尽。”

　　　　辰长老点头，“你是说等到日落西山之后，再开始行动？”

　　　　温以笙点头，继续讲道，“一边，我们燃起火把，尽量让他们以为我们身处南边，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而另一边，我们现在分出的大多数人已经从山阴打去。”

　　　　辰序忍了那么久，终于轮到了一个问题，“可你方才说的前后夹击是何意思？”

　　　　温以笙嘴边一笑道，“若是山阴突袭成功他们必定会下山，而此时，南边的小队便可以来个击杀，将他们一网打尽。”辰序若有所思地点头，这计划竟然看似完美，但还是会有风险。众人不吭声便也是这般想的，毕竟，他们也不清楚，山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但是眼下，还有比这个方法更好的了吗？

正文　第四百七十五章　首战（二）

　　　　　

　　　　按着温以笙的计划，辰长老以最快的速度将手下分成了两拨，伤员按道理应该留在山下待命，但黑曜石一定要随着温以笙一同去，也没法子。倒像是冲着她来的……

　　　　“以笙，你说按我们的速度何时能够登上山顶。”辰序向来讨厌登山，虽说这山头比灵山要矮，但一路上还是很陡，还没走几步路就想要喊累了。

　　　　温以笙从药箱中掏出一个药丸递了过去，“这是能让人神清气爽，脚上生力的药，赶紧吃下，别说你师姐不疼你。”

　　　　辰序傻笑着连水都不喝，直接吞了下去，立刻神清气爽起来。

　　　　嘴角伴着笑意，“你还别说，想不到我的小师妹还是有些用处的。”辰序伸手使劲摸了摸她的脑袋。

　　　　温以笙从小就不喜欢这种，连忙一个字一个字纠正道，“是，师，姐。”手腕一使力将他的手给掰了过来。

　　　　辰序一边喊疼一边忙纠正说道，“师姐，师姐。”

　　　　这本是紧张的气氛，人人都应该压抑着的心，倒是被眼前二人的打闹化去了不少。温以笙的计谋虽表面看着无可挑剔，但最关键的一点，无论是什么计谋都关键的一点，便是对手的心思，真的难猜。但这个计策也算是辰长老所默认的，到时候出了什么差错，也不会怪到她的头上来。

　　　　黑曜石按着手臂的伤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姑娘方才给辰少将军的药丹是假的吧？”

　　　　温以笙瞧着辰序已经走远，惊奇着他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

　　　　黑曜石眼眸微沉，语气却依旧有力，“怎么可能会有让人脚步轻盈的药丹，即便是有，姑娘也不会只给他一人吃，可以分给众人吃。姑娘如此说，只是想要分散他的注意，减轻他感受到的累。”

　　　　温以笙倒对这黑曜石刮目相看了，这黑曜石是个侠盗，想不到还是个观察入微的侠士。或许，这个小偷根本就不简单，他如此对她殷勤的态度，更让她对这人的来意产生了怀疑。

　　　　温以笙眼睛微眯着，笑道，“那你可猜错了，这药丹确实有功效，只不过，这功效没我说得那般神。”

　　　　温以笙说着快步向前走去，不过好在，吃了这药的辰序，爬上这座山应该不成问题了。

　　　　黑曜石的眼神依旧落在辰序的身上，像是很注意他会不会意识到这药的不对劲。

　　　　“好了好了，你别看了，待会他发现了，可就前功尽弃了。”

　　　　黑曜石愣愣点头，朝着她一笑，“其实，姑娘方才的分析，很精彩。”

　　　　温以笙盯着他，仔细打量了一番问道，“依你看，我们这场仗的胜率有几成？”

　　　　“六成。”黑曜石倒是有信心，一般人只会说个五成，他倒倾向于他们会赢。

　　　　“虽说这山顶的情况还不清楚，但只要趁着夜色行动，分散他们的注意倒还是能够出其不意，达到目的。”

　　　　“可若是山上有很多人呢？”温以笙眼眸中忽现的寒意，“我们兵分两路，反倒中了他们的圈套又该如何？”

　　　　黑曜石又愣在了原地，原本倒也没想过其他的情况，但倘若山顶也有个高人猜出他们的目的该如何？

　　　　温以笙担心的，并不是山顶的人没有被他们所吸引，而是担心，山顶的人已然猜到了他们的计策，将计就计，到那时他们可就麻烦了。

　　　　“以不变应万变。”

　　　　温以笙眼神停滞在他的身上，疑惑问，“什么？”

　　　　黑曜石眼眸中倒是坚定，“姑娘就以不变应万变，毕竟眼下，这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一味去想，只会先吓死自己。”

　　　　倒是个有趣的想法，不过，这也正和温以笙想到一块去，毕竟，她的人生从来都是以不变应万变的。

　　　　……

　　　　夜幕降临，山中小队为了防止被山顶的人察觉没有点燃火把，因此在崎岖山路中更要小心谨慎，否则稍有不慎，就会跌落这万丈深渊之中。而林中小队以商女为首，在林中的偏南方燃起火把，目的则是吸引山顶的人的注意。

　　　　辰序望着远处山林中的火光，沉声道，“表姐看似已经行动，我们也该加快脚步了。”众人朝着山顶阴面再次加快了脚步。

　　　　按照原计划到达山顶，果真如温以笙所想并没士兵把守，看来所有人都已经在阳边集中火力对付山下的人了。温以笙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师兄，我们这就去阳面，按计划行事！”

　　　　还没等她说完，就有人急冲冲朝着此处而来，“姑娘！这向阳一侧也没有人！”

　　　　什么！脑海中嗡嗡地开始作响，看着树林中的火光依旧，甚至有些蔓延，大概猜到了是什么情况。

　　　　“以笙，这该不会是——”辰序也担心起来了，果真事情有了变化。

　　　　温以笙再也沉静不起来，连忙冲着辰长老喊道，“辰长老！他们白日就已经下山了，商姐姐他们有危险，你赶紧派人下去支援！。”

　　　　果真，对手的心思还是很难猜，谁也想不到他们会放弃高地，选择下山去林中围剿。本还想最差的不过这些人猜到他们的计策，来一个守株待兔，谁也料不到，他们竟已经沉不住气往山下去了。眼下，林中小队的人还自行暴露了位置，情况只会更糟。现在下山，或许都快来不及。

　　　　可就在此时，辰长老反倒沉声说道，“不能下山。”

　　　　“为何？爹，这表姐和许多人都在下面，等着我们的指令行事，眼下这些人都往山下走了，他们肯定抵不过。我们若不去支援，表姐就死定了。”

　　　　“臭小子，眼下去山下，我们也救不了他们。再者说——”眼眸开始陷入黑寂之中，像是划破黑夜的鹰在深沉鸣叫，“眼下我们已经夺了高地，占尽了地形优势，或许即便没有那些人，我们也能赢。”

　　　　温以笙盯着他，双眸是质疑的目光，“辰长老是说要放弃山下的人，让他们作饵？”

　　　　黑寂的眼眸中露出一丝光，辰长老背着手点头，“果真，商女还是比不过你这个世卿首徒来得聪慧，你即明白，就好好想想现在该干些什么。”

　　　　辰长老竟要用那么多人的性命去换取胜利，这样与推他们入火坑有什么区别。再者说，他们现在最迫切地是看到辰长老的信号，哪怕是看到一丝希望，也能给这些人最后的安慰。

　　　　温以笙伸手问辰序，急促的语气说道，“把信号弹给我，快！”

　　　　辰序的眼神中果然出现了犹豫，他看向一旁的父亲小声说道，“以笙，其实，我爹的意思或许是最好的方法，眼下，表姐他们已然落入敌军的圈套了，一味冲动，只会——”

　　　　“我不听废话，我让你快把信号弹给我！”温以笙紧闭着眼朝他吼道。

　　　　辰长老则摆了摆手，依旧是刚才的语气说道，“辰序，随她吧，如今我们占领高地，即便暴露位置也无妨，她想要做什么，都随她去。”

　　　　温以笙抢过他手里的信号弹，朝着天空高处发出一发，在黑漆的天际发出火红的光芒。这种光芒，就叫希望，山顶的人从不会明白。

　　　　终究，这是个残酷的战场，可以失去理智，可以忘记自己，但绝对不能丢的是——人性。

　　　　为了自己的苟且，葬送那么多人的性命，即便是赢，也赢得不光彩。

　　　　首战要赢的是气势，绝不是辰长老这般出卖同伴获得的胜利。温以笙如此觉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