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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引-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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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听提起真成,我便知事关良和子,这倒比他偷懒无状要紧得多,便依着他道:“好好好,你只说便是。”
他也不拖延拿捏,这便颔首道来:“前两日我从叔父居处回来,在廊下未留神撞上了他,他没站稳跌倒在地,我去扶他时,见他袖口滑落一张绢帕,上头画了一个人的小像,精致生动,我一眼便认出那是良和子!”
我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想此事果然奇巧,量度着道:“那你没直接问起他吧?他什么态度?”
“他有些慌,自己还没站起来,只顾着收那帕子,我也就没问。嫂嫂,你之前告诉我真成喜欢良和子,一直要撮合他们,看来,此事可是大有希望啊!”
“对啊!一个温文内敛,一个骄傲任性,正好互补嘛!”我是倍添信心,但又不免觉得良和子过于注重身份,倒要好好再做计较,“你是个两边都知情的,走走走,与我好好讲讲真成的往事!”
我拉着猪名麻吕便要进屋,他先还动了两步,可又忽然顿住,我只以为他又闹什么别扭,回头看时,竟一眼先看见了晁衡。这情形岂不是又重现了吗?
我赶紧松开拉住猪名麻吕的手,向院中笔直站着的晁衡跑过去,陪笑道:“你忙完了?累不累,我们回房再说!”
他背手不应,神情亦是不冷不热,与上次无甚分别,却又绕开我向猪名麻吕走去,才道:“以后不必闭门读书,就跟着真备他们去亲历一番,听听博士讲经,或至刑名、律法等诸学,皆可习之。”
晁衡这次倒并未指责,语气还甚为关切,把个猪名麻吕听傻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哥哥。
“现在无事便可以去,他们都在客馆东堂。”许是见猪名麻吕没有反应,晁衡又补了一句,态度更是宽和,脸上还微微笑出来。
“哦!哦!就去,就去!”猪名麻吕恍然回神,一边整理着衣襟就小跑出了院子。
我见状也想溜,可心中有愧也抹不开脚步,索性端正站好,等候发落,也不想着解释什么了。
他将目光转向我,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又缓缓走过来,却是与我擦肩而过,没叫我,也没拉我。
这算什么?我顿时恼了,有话说话却容不得他无视,便立马追了上去,可他不但不停下,还越发加快了脚步,无论我怎样攀扯,都只平视前方,毫不在意。
“山樱,这天气实在太热了,等下回房快去取些凉水来。”
蓦地,行过两道长廊,巧见良和子与其侍女迎面走了过来。她一如既往地装扮华丽,手持团扇,举动妩媚,一时抬眼瞧见我们,便是轻蔑一笑。
“使团内遍传你们举案齐眉,恩爱美满的佳话,可我看,也不过如此。”她微抬下颌,趋步走近,细柔的嗓音里都是讥讽,“仲麻吕,娶了这样的女人,我可真替你感到后悔。”
我知道她什么心思,但正是与晁衡闹别扭的时候被她瞧见,岂不是有口难辩?若凭她说,又心里憋得慌。
“原是我们夫妻间的事,轮不到旁人置喙。既然天气热,不如早去为是,何苦多费口舌?”
我正想着要不要驳回去,这一言不发的晁衡却忽然开了口,他也不瞧良和子一眼,说着便揽过我另转了一条道。临去那一瞬,良和子的神情迅速一黯到底。我明白了,他总还是护着我的。
“等等!”走远了些,我一把拽住他,心里的气全部消散,美滋滋的,“刚才说得不错,很仗义嘛!”
他眉头一皱,却是惊诧道:“仗义?你我难道是江湖结义的兄弟?”
“哎呀,你领会这意思不就行了,非要我解释!”我笑道,顺势伸开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别生气了!在长安的时候也是因为猪名麻吕生气,什么时候这么爱生气了?”
他闻言长叹了一声,哭笑不得的样子,很是无力:“我没有因为他生气,原是看你心虚想再逗你一回罢了,看来,又是我错了。”
我道他刚才在猪名麻吕面前怎么那么怪异,原来存了这心思,可其中被良和子这么一搅和,倒不觉被戏弄了,只更是好笑。
“假装生气也算是你的老伎俩了,就没想过翻翻新?”我佯作奚落之意,斜睨着他道。
他轻笑,扬声道:“翻新?你没有一次不上当的,还说大话!我看啊,是你需要翻翻新!”
“我?我怎么翻……嗳嗳嗳!你!放我下来!”
“不放!我要故技再施!”
“……”
作者有话要说: 猪名麻吕:我一个远道而来的小可爱做错了什么?每一次都在借我秀恩爱。
晁衡:你是怎么肥四,小老弟?不应该感到荣幸吗?
玉羊:你哥哥真是越来越傲娇了,其实我也很无奈。
小满:喵~
猪名麻吕:小满,我需要你的安慰。
小满:你跟我说这些没用,因为我只是一只猫。
第108章 野棠梨密啼晚莺(一)
关于真成的往事; 晁衡是与我这么说的。
九年前; 日本天皇下诏组建第八批遣唐使团; 得到任命的押使、大使及副使便开始在全国范围内遴选留学生。选拔考试分为初试与会试,考察内容则有经史、汉文、百艺; 另兼容止、文采诸项。其程式复杂; 规则严苛; 几乎是要选一批无所不能的学生来。
因此,虽未明文规定应试者的出身; 却也是不言而喻; 庶民乃至低等官吏之家; 很少有能力让子弟受到这般全面的教育。然而; 真成便是其中一个特例。良和子也说过,他的父亲只是一个下级武官。
会试后不久; 入选的榜单便公布了; 真成以低微之势名列第八,而前十名中; 晁衡与真备分列第一与第五。他们三人便是在观榜那日相识的,志同道合,便结为挚友。
因真备、真成的家乡都不在京城,晁衡便将他二人请到自己家中暂住; 一起等待使团出发的日子。正是在这段时日里; 真成见到了经常来往阿倍家的藤原良和子。
如诗如梦的初遇,美好得令人羡慕。虽不知当年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 少年的情窦因看见少女的第一眼而瞬间绽放,从此情根深种,只是那少女尚在迷途。
……
“我听说洛阳之北有邙山,东西绵延数百里,气象万千,是个登高游乐的好地方,我们明日去看一看好不好?”
这日向晚,于廊下闲坐,我笑着向晁衡说起。他刚刚更衣出来,正自低头整理衣带,闻言不假思索,率意应了声好。
“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要去?”我反问他,心中其实是有打算的。
他却坦然一笑,说道:“到洛阳已有月余,我还不曾陪你出去游逛,你既有了主张,我自然奉陪。这有什么可多问的呢?”
这话自然顺耳好听,但他仍未明白我的意思,便索性直言:“你该问一句才是,因为我要带你去看的不止是风景,还有人!”
“人?”他登时不解起来,“玉羊,你有事瞒我。”
“都告诉你了怎算瞒你?不过是借了你的名而已。”我向他挑挑眉,心中自得,只想自己为了这个计划可是费了不少精神。
他以忖度的目光看着我,却忽然抬手捏了一下我的脸颊:“事先不与我商量便借我的名,若是好事便罢,若……”
“自然是行善积德的大好事!”我不禁扬声打断他,煞是在意,“明天你去了便知,说不定还会感谢我呢!”
“好吧,听你的,唯命玉羊之命是从。”
“哈哈哈……”
翌日,天公作美,晴风朗日。因是有所安排,倒不急出门,便悠悠闲闲吃饱了早食,待茜娘过来与我递了话,才拉着晁衡往邙山而去。茜娘聪慧,于此事上,帮我了不少忙。
我着了短袍长靴,男装打扮,与晁衡各跨一匹马,并驾而行倒像是兄弟出游。他沉得住气,也不问,及至过了城门,快到地方时他才不紧不慢提了一句。
“我想帮真成一把,让他与良和子见面恳谈。”我口中说着,一面远眺前方,“我先后以你的名义约了他二人出来,地方也是早打探好的,依山傍水,最宜幽会了!”
“亏你想得出来!”他直是摇头,啼笑皆非,缓缓又道:“但,这倒是也是你的老伎俩。”
“我这故技重施才不像你,你捉弄人,我是帮人!他们要是成了,便是我促成的第三对了,简直功德无量呢!”
我向他做了个鬼脸,语罢便扬鞭而去,由他在后头追。道旁古木森森,苍翠如云,更教人添了许多爽气。
不用一刻,已至佳处。此地在两峰相接的山谷中,格外僻静,未免惊动“幽会”之人,我们便将马儿拴在了谷口。向内十数步便闻泉流之声,而放眼过去,果见那两个冤家的身影。
我赶紧携了晁衡隐在一块大山石后面,只露眼观望,但他是头一次做这偷摸鬼祟之事,蹲也不会蹲,腰杆还挺得笔直,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被我压了下去。
空谷不大,又有回声,我们离得近,那二人的声音自是听得一清二楚。先有几句,良和子责怪真成骗了她来,而真成无辜,却也是百口莫辩。我趴在石上看了,直是想笑,连晁衡亦是憋得脸色通红。
“良和子,你开心吗?你执着的事并不会令你幸福。”
真成忽然郑重起来,一改他平素谦恭的模样,目光直直盯着良和子。良和子似也吃了大惊,倒一时不及驳斥。
真成叹了一声,语气稍缓,道:“我从头至尾见证了晁衡和玉羊的故事,你是无论如何都分不开他们的。我从未见过像他们那般相爱的人,就算生在两国,地位悬殊,但只要二人站在一处,所有可用来形容的话,哪怕是溢美之词,都成了寻常之语。”
我以为真成不过劝解于她,却是说起了我们,不由彼此对视,各自都有些羞惭,而晁衡则又默默握紧了我的手。
“我不想听这些。”良和子漠然道,低头似不经意地抚弄着自己的袖口,“你是不是看如今大局已定,我再也无法嫁给仲麻吕了,便自己存了私心,以为我会退而求其次?”
这话倒是一成不变的刻薄,但又显得几分刻意,只是真成全然不在意,甚至微微笑了出来。
“我是有私心,但这私心是何时存下的,你还不知?又何必说这样的话自欺?”真成极是从容,而笑容淡去,却显得无尽哀凉,“记得初见时,你才只有十二岁,但明艳动人,早已是平城京里美貌出名的闺秀。我喜欢你,却自知高攀不起,便只有默默看着你,而这背后的注视却让我发现了你的另一面。你的父兄待你态度冷淡,嫡出的姐妹亦不将你放在眼里,你受了委屈无处可诉,又恐为人所知看轻了你,便每每独自跑到三笠山的樱花树下大哭一场……”
“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真成说到动情之处,两眼潸然,良和子却气愤地打断了他,而怒视之下,自己的眼眶也渐渐红了,“就算那个时候你曾给过我温暖,可我现在要的你也给不了!”
真成忍泪哽咽,抬手想要拉住良和子,悬在半途却又收了回来,才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你明明很难过,却还要装作盛气凌人的样子,你活得太累了,我的心太疼了。”
“这是我的命,我谁都不怨,我不会让任何人看我的笑话!”良和子话音颤抖,雪白的纤手紧紧攀住身旁的树干,神情有万般不甘,“我与你说实话,我是不爱仲麻吕,但婚事是父兄的决定,不容我来选择。他们看中了仲麻吕的成就,觉得阿倍家值得拉拢,却又舍不得嫡出的女儿乘风踏浪,冒险来唐,因为说到底,他们更想留着高贵的嫡女与皇室联姻。我那位皇后三姐便明确对我说过,庶出的贱女不配嫁给皇族,所以啊,若我连阿倍家都无法为他们笼络,岂不是要被耻笑而死?我不争,又能有什么办法?”
听到这里,我的心也如真成说的那样,太疼了。前番种种,竟是我错怪良和子了。我总以为自己父母早逝,又为舅父不容,命运坎坷,可与她比起来,真是万不及一。我自由得多,遭遇幸运得多。
我不忍心再听下去,示意晁衡,一道悄悄退了出去。来至系马处稍作休息,心绪尚是不得安宁,眼里亦是湿润的。
“我们在就这里等他们出来,然后直接告诉他们父皇会赐婚,这样良和子的一切顾虑难堪都不存在了!我之前对她说得那些话……我要向她道歉!”我拽着晁衡的手臂,心中愧疚不已。
“好,是我们都错怪她了。你不要着急,也不要太担心,如今他们能说开了,也是好事。”晁衡连忙点头,一面轻抚着我细语安慰,眉间紧皱,亦显得几分自责。
“良和子,你等等我!”
正与晁衡对诉,也未说上几句,不料良和子忽然冲了出来,而真成紧追不舍,脸上的泪痕也不及擦去。我见状自然管不了许多,连忙奔去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你们!”良和子先是一惊,继而便很快反应过来:“原来是你们做的手脚!”
我自知愧对,便一心都是软话:“你的难处我都知道了,也早已想好了办法,只要你高兴,明天父皇就可以为你们赐婚!你的父兄无处挑理,更无人敢看轻你!”
“什么赐婚?你疯了吗?!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情!”她气急了,两眼要冒火似的,说着举手便要打我,却被眼疾手快的真成挡了一道,那巴掌重重落在了真成的右脸上。
“玉羊!”晁衡本在我身后几步,方才未及拉我,这时才赶紧将我护在了身后,“良和子,不要辜负别人的善意,也不要辜负你自己!”
良和子望着刚刚打过真成的手掌,愣怔怔地后退了两步,忽而一阵发笑,却是笑中含泪:“你们……太自以为是了!”
我终究不知道再如何相劝,或许也不该急于告诉她的,我的愧疚愈发深了。
“你们离我远些!”良和子抬手指向我们每一个人,神情凛冽寒彻,又有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说罢,她朝着反方向的丛林深处而去,却不知要做什么,而至此都未发一言的真成仍是追了上去,远远相随。
我与晁衡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决定不再打扰,就在原地等待。
第109章 野棠梨密啼晚莺(二)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他们去时尚是晌午; 如今则已近申时了。初秋的山林; 凉意随着散漫的晚风渐透衣衫,令人不禁打了一颤。
“我先送你回去吧!”
“我们去找找人吧!”
我与晁衡几乎同时开了口; 却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不免各自生笑。
“我是想先送你回去; 再带柳桥柳亭过来寻人。再这样等下去,你会着凉的; 而且久未进食; 你饿了吧?”
他的关怀我自能体察; 只是也不好回去; 便笑答:“谁也不是铁铸的身子,但还忍得一时。天色不早; 他两个都不熟悉此处; 倘若路迷,恐生险端; 我们还是去寻一寻。”
他无法,略一点头依应了,便同我携手而去。
等待时还能见着些许来往游人,此刻已渐渐没了; 只剩我们还往深处去。林间小道崎岖; 岔路也多,因不知他们的踪迹,便只有条条走遍; 边走边高声呼喊,可直到天光渐暗,也未见半个人影。
“原是觉得良和子需要一个人安静片时,有真成护着也就够了,可如今两个人都找不见,怕真是一语成谶,遇到危险了!”
我实在是慌了,想着是自己一手策划了今天的事,若他们当真遇到不测,我岂非是祸首?百身莫赎!
晁衡比我镇定些,可四下看时,仍不免紧张神色,只道:“倒先不要自乱阵脚,也许他们只是迷了路……”
他说着,却忽然眼色一惊,看到了什么似的向我身后猛地跨过去,我亦转身,这才见他拨开草叶,从那树根下头捡起一块佩玉。
“这是真成的随身之物。”他将佩玉举给我看,脸色一沉到底。
“那……那他们肯定就在附近!”这险情坐实了,我反倒有了些主张,“我们分头找,不必太远,二三十步之内!”
他将那佩玉一把握紧,笃定地点头:“小心些,有事大声叫我!”
无论是寻人还是天时,都容不得半分迟疑,我们即刻分向而去,仍是一步一呼。约莫十几步开外,我似乎听见了些许回声,但不真切,更像是风叶摩挲之声,而再进前几步,则见是一处山坡,坡道极陡,且不平,杂有草木山石,阻碍视线,望不清坡底。
“这里!在……这里啊!”
正想着倘若在这里失了足,肯定爬不上来,便突然惊闻一句呼救,声音虽虚弱,却辨得出,就是真成。
我一时又兴奋又着急,顾不得旁的,只对下头喊道:“真成,你怎样?!良和子同你在一起吗?”
话音落下许久,却再不闻任何回应,我知道事情不好了,这二人一定伤的不轻。
“真成!真成!你们等我下来,坚持一下啊!”我说着便要滑下这坡子,可刚刚探出一只脚,又猛被拽了上去——是晁衡来了,我虽未及喊他,叫真成的声音却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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