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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登枝-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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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琪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说是有傅伯父的音信传来,就是不知道真假。宋太太将将大病初愈,那两个弟弟都还要人照顾,她就主动请缨带了几个家人沿路去寻人了。我爹原先曾说过东海之上倭寇海匪盘踞处处杀机,男人家都不敢随意进出。这丫头如今的胆子也忒大了,要我提前知道这事肯定不准她去!”
    裴青眼前发黑心跳如鼓,喉咙底又痛又痒,似乎有什么东西梗在那里上下不得。他扶靠着桌案艰难坐下,忽然想起那日的黄楼巷傅宅里,夜华如水之下珍哥姿态蹁跹地盈盈一拜,之后秦王眼里不容错认的欣悦和独占,殷殷派人送过去内廷所造的华美对簪……
    那时躲在廊柱后面的自己象地道里的老鼠一般窥视着这一切,心里又涩又苦,却又有一种石头终于落地的释然。他以为这是周全,这是玉成,所以他将所有的爱慕收起,佐着心头一块块血淋淋的碎片,在不知名的小酒馆里买醉至深夜。
    烂醉如泥时他曾想,这道心伤也许永远不会再有机会痊愈了。就这样吧,从此曲终人散殆尽,各自两下安好。然而,这所有的自以为是,所的彷徨自苦,在听到“出海寻父”几个字后立刻变成笑话一般,顷刻间土崩瓦解分崩离析。
    裴青一时间又想哭又想笑——珍哥还是以往皎皎如朗月的珍哥,至始至终都从未改变过!
    魏琪不知其中的种种隐情,只觉这位师兄又喜又悲的表情颇为怪异,又不敢深劝,只得讷讷地指了指桌子上的东西道:“珍哥信上倒没提到你,不过也给你捎带了一份礼,我看了好像是一对小儿所用之物,你又没成亲生子,珍哥送你这个东西做什么?”
    裴青忙将桌上的另一只扁平盒子打开,眼神一阵紧缩立时觉得如坠冰窟。
    盒子里面衬了一块藏蓝丝绒,分左右放了两块大小一致的赤金寄名锁。做工尤其精致,左边的上面镂刻鱼曽,右边镂刻了花草。朝背后翻开后,就见一个刻了玲字,一个刻了珑字。
    也许是痛到极处,反倒觉察不出身上哪里不痛了。裴青有些木然地用手指摩挲着赤金寄名锁上的刻字,脑中如车马灯一样立时想起在青州城那家叫凤祥银楼的店里,自己为活捉谢素卿,佯装为即将过百日的曾氏之双生子挑选贺礼,出乎意料的是直到最后谢素卿都没有来。出店门时,自己却忽然感到一阵莫名心悸。
    其然彼时,珍哥就静静地站在某处凝望着自己的背影吧!
    一阵无法言说的怆然浮现心头,裴青忽地扬起胳膊将盒子和寄名锁甩在地上,将一旁莫名其妙的魏琪吓得不轻。正待出言喝问,就见人像疯了一般跳起来将书柜抽屉一一打开,最后从地上散落的一本书里抖落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送你一份大礼”,底下的落款是龙飞凤舞的“谢素卿”三个字。
    一头雾水的魏琪小心上前问道:“怎么这厮临走时还送了你一份大礼啊?”
    裴青将纸条攥在手心里,象受伤的野兽一样赤红了眼。良久,才低低苦笑道:“这人是我所遇最难缠的对手,回回以为就要将其网入囊中,却又被他逃掉了。他所设之计谋无不是虚虚实实一环扣一环,这回要不是机缘巧合,揭破他身份之事谈何容易!结果他以你为质遁逃之后,就让街上的小混混给我送来这么一张纸条。我以为他又在故技重施虚张声势便没有理会,原来却是应在此处啊!”
    于是,魏琪听到这大半年发生的所有她所不知事情的细节。
    方知节被谢素卿毒杀,留下怀有身孕的遗孀孱弱无依。裴青在临死的兄弟面前,曾经慎重承诺过为他保住身后遗留的一点骨血。但是裴青着实对娼门女子信不过,又怕将事情全部抖露出来,那娼门女子不知廉耻反而坐地起价乔张做致,导致事态更加不好收拾。几番思量之后实在无法,他只得横下心冒认那个遗腹子的父亲,一心想先哄着那娼门女子把方知节的孩子生下来再说。
    这本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加上里面又涉到方知节一些不可为外人道的隐秘私事,所以在军中除了魏指挥使及一干心腹外,裴青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其余人知晓,这其中自然包括傅家的百善。
    其后的事情就如傀儡被提线一般,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在银楼为孩子挑选寄名锁时,小曾氏忽然变得举止亲密言辞娇嗲,好似存心让人误会一般,裴青当时心思烦躁愤懑,还木楞楞地有些疑惑不解。
    现在想来,谢素卿定是从哪里知晓了曾淮秀新近攀上的男人就是自己,以为两人真有苟且,索性将错就错设计了一则反间计。一面通过曾准秀将自己带在一路,一面使计早早将傅百善赚到银楼,让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即便伤不了人也要恶心一下人,这才是字条上所书那份大礼的最终目的。
    只可惜自己现在才明白这一切,太晚了。
    而对这一切茫然无知的珍哥,是抱着何种心态站在附近看着这突然发生的一幕,看着小曾氏在银楼里咯咯娇笑,看着她下楼时故意趔趄地倒在自己的怀里。可笑当时自己一心想将谢素卿捉拿归案,便也由着那女人像花蝴蝶一样上下乱窜。
    在这之后,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自尊,为了心中那些说不出口的旧事,为了避开秦王日后的猜忌,他决心不再与珍哥往来,便是书信也没有再写一封。珍哥对着这样的人,心里怕是失望之后,又复生一层失望的吧!
    然而,伊人却独自摁下所有的苦水一个字也没有多问。那天,在夜色之下,她披着满园的花香前来,面目沉静神色安然地对着自己浅浅为礼:七符哥,一向可好?
    裴青心中登时大恸。

135。第一三五章 彻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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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满仓一撩袍子大步跨过竹板搭建的浮桥,朗声笑道:“唉; 在海上时就想早早靠了岸,脚板踩了实处; 再好好地泡个澡去去身上的咸腥味。可回了家里睡在床上,老想着海水摇晃的那个劲道,我家婆娘都骂我真是生得一身贱骨头!”
    四周一阵哄笑响起; 船老大拍着栏杆大叫道:“傅爷,您跑了几年船; 今儿才算明白里头的滋味; 看来您真是天生要端这碗饭的人呐!”
    正在喧闹间,一队配了腰刀身穿青布甲的人走了过来,傅满仓的眼神不由一缩——这是广州卫所的兵士。为首之人喝问道:“谁是傅满仓; 站起出来,有人出首告你出海的船上私藏兵器; 广州卫千户莫大人拘你过去问话!”
    船老大一时懵了; 忙躬身陪了笑容问道:“军爷莫不是弄错了; 我们东家可是城里有名的老实人; 哪里敢做那样违法犯禁的事情?”
    那带头的兵士一声讥笑; 不屑道:“人人都说自己是老实人,那罪人也没蠢到把罪证刻在脑门上。休要啰嗦,把船舱门全部打开; 有没有违禁之物; 搜查一番自见分晓!”
    船老大忙连天叫苦道:“军爷; 这船明个就要开航了,船上都是捆扎好的茶叶、瓷器之类的货物,您叫人打开弄乱了,回头我们怎么收拾呢?”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口递了一块碎银子过去。那为首的军士此时才有了一丝笑模样,缓声道:“我们也没得办法,既然有人报上来,过场还是要走走的,谁不知道你们东家是有名的大海商呢!”
    嘴巴上的话语虽客气了几分,手下的几个兵士却如狼似虎一样扑进了船舱里。只一会工夫,一个瘦高的兵士大叫道:“这里有违禁之物!”然后一个大大的草料包裹被丢到了甲板之上,日光之下那包裹的破损处闪烁着寒利的光芒——竟然是货真价实的兵器。
    揣手站在一边冷眼看戏的傅满仓心下一叹,招过一边的人轻声吩咐了几句后,大步走到那个为首的军士面前沉声道:“莫为难船老大,这船是我赁的,我就是傅满仓!”
    溪狗慢慢地退出人群,趁人不注意拔起腿就飞快地向家里奔去,穿过几家拥挤的酒肆,跨了石桥,再抄过一条狭窄的小巷就是傅宅的后门。从什么时候起,这里就是自己的家了?太太和傅爷那般好的人,还有像糯米团子一样玉雪可爱的大小姐,全都是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怎么可以有事?
    黑漆大门猛地被推开,满头大汗的溪狗嘶声叫到:“太太,太太,老爷出事了!”
    宋知春跟在一个婆子后面,慢慢地走在广州知府衙门的后宅,一个三四十岁穿了茜色通草纹褙子的妇人站在廊下,正是见过几回面的知府夫人邓氏。
    将一只雕了福寿的紫檀匣子推了过去,宋知春微微笑道:“听说下月是府上老夫人的七十寿辰,我们家老爷特特请了这尊和田白玉观音大士在家里,谁知道竟遇到了这场祸事,只好让我先送过来了。“
    邓氏放了茶盏,满脸笑意,“我们是极好的姐妹,傅老爷平日里对我家老爷又一向很尊重。出了这事儿之后,老爷就派了人过去打听,只说在船上搜出了许多兵器,竟是卫所的兵士所用的佩刀,总共有十把。那卫所的人说这刀剑铁器绝不能出关,这要是在北边就要当奸细立地正法。可现在这是在南边,那兵士也拿不定主意,已经上报了卫所的千户大人那里,至于到底要怎么处置,还要人家拿主意。不过我们老爷已经拿了名帖到卫所千户那里去了,你家能走动的关系也要尽快走动一番才好!“
    宋知春从丈夫出事之后,已经目不掩睫地连续奔波了两天。今日才算得到了一个准信,悬起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实心实意地称谢。
    邓氏摇摇头道:“你也莫要谢我,先去想一想你家傅老爷到底得罪了谁?明眼人一看就是栽赃陷害的小把戏,你家做正经生意都有使不完的银子,还用得着去私运几把兵器?我这内宅夫人都看得穿这出戏,只怕有心人装糊涂硬要往你们傅家头上扣是非,那就是泼天大祸了!”
    宋知春往日结交这知府夫人邓氏,不过是为了傅满仓在外面的生意少受些官府的盘剥,没想到这回落难后这邓氏倒是真心实意的帮忙,处处指点其中的玄机。自己当初得到溪狗的报信,心里不是没有感到事情的蹊跷,这下心头终于一定。于是大方地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道:“日后我家老爷出来了,定叫他亲上府来给夫人请安!”
    待宋知春走后,屏风后面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正是广州知府陈定忠。
    邓氏倒了盏茶递过去道:“老爷,我虽然喜欢这宋氏的爽利和知趣,但也不至于让您费了这么大的工夫帮扶这傅家。那广州卫所的莫千户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同您起嫌隙,毕竟你们一个军一个政,顶好井水不犯河水。”
    陈定忠摸了摸颔下寸长的胡须,浅笑道:“夫人虽然明晓政事,但是还是局限在这内宅之处。你想这傅氏夫妻来广州城才几年,就把原先的几家大海商挤兑得边上去了,这还是这傅满仓做人厚道手下慈软没有赶尽杀绝,要不然以后这广州城就他一家独大了。”
    陈定忠见那只紫檀匣子里的观音玉色莹润,通体洁白无瑕,心里更是满意三分。侧首看向邓氏道:“有一事你绝对不知晓,他家的货不全是在城中出手的,几乎有一半送往了外处。我使人粗粗查探了一番,这些海货基本上都送往了京中,而傅满仓除了出海就只在城中陪老婆孩子,这说明什么你想过没有?“
    邓氏微微冥了一下就悚然而惊,道:“您是说这傅家在京中有人?”
    陈定忠点点头肯定道:“不但有人,还是极有势力的人。虽然我还没有查出谁家是他的后台,但是这好几年过去了,眼看这么丰厚的利润,可硬是没有谁吃得下他家这条路子,我就知道这傅满仓得罪不得,他身后的人更得罪不得!”
    邓氏听了却摇摇头道:“那宋氏处事不卑不亢,可是为人却很低调,到我们府里赴宴,穿着虽然精致却也不是很铺张。那号称广州首富唐天全的太太徐氏才是满头珠翠,两个女儿更是浑身绮罗金玉,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有钱!”
    陈定忠闻言笑道:“你也说那宋氏低调,心里头有乾坤的人哪会在乎吃什么穿什么戴什么,这夫妻俩能够不得罪最好不要得罪。这回事情不管怎么解决,要让傅家切切记得我们的好处,日后我要升迁说不得还要着落在他家!“
    府衙监牢里,宋知春给看门的小兵塞了一块碎银子,那兵士倒也没有为难人,打开牢门就放了诸人进去。珍哥人小腿脚快,几步就迈了过去,趴在铁门上唤道:“爹爹,爹爹!”
    傅满仓忙站了起来,一把握住女儿柔细的小手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宋知春接过顾嬷嬷手里的提盒取出几碗酒菜,从栏杆缝隙里递了过去,温声笑道:“快些吃吧还热着呢,特意吩咐陈三娘做了你爱吃的!”珍哥已经过了四岁生了,却长得比寻常五六岁的孩子都要高,闻言眼睛轱辘一转,高声叫道:“我给爹爹倒酒,娘特地问了大夫,里面还加了解乏安神的药材!”
    已经是十来年的老夫老妻,却被女儿当面喝破温柔体贴的小心思,宋知春面上挂不住道:“个小人精,什么都知道,要你来说?回去再加站半柱香的马步!”
    珍哥一时垮脸大叫道:“爹爹,你看娘又欺负我,你还不来帮我?” 傅满仓哈哈一笑,结果酒壶一口气就灌下大半,结果又惹得珍哥一阵嗔怒:“爹爹,你喝这么快做什么,我还要给你倒酒呢!”
    娇儿软语充斥了这个简陋发霉的牢房,宋知春忙又给他添了米饭。虽然才分开不过几日,心里却总觉得丈夫这回受大苦了,心里面酸软得不行。顾嬷嬷扯了她的袖子,宋知春才回过神来,悄声道:“已经往京中送信了,走的是急道。”
    傅满仓一怔,“多大点事情,还值当往京中送信——”
    顾嬷嬷满脸的不赞同,“老爷是久走海路的人,有句俗语叫谨慎能捕千秋蝉,小心使得万年船。这回事情往大了说就是杀头的祸事,怎能如此轻忽?”
    傅满仓本就是个头脑极快的人,回神一思索就明白了,叹了一口气道:“是我大意了,以为查清是谁在背后陷害我后就已足够,这卫所就不敢不放人。却是没想到他们特地在光天化日下搜出违禁之物,这却是有人在相互勾结确凿证据,一心想要我的命啊!”
    是啊,这傅家只要傅满仓一死,留下一门妇孺又顶什么用?随便什么罪名一按家财便要充公,费了无数心血开辟的航线更是数不清的人等着去接收。这几年顺风顺水的日子让自己着实大意了。傅满仓以往觉得赚取数不尽的金银便是自己的终极目标,真遇着事金银竟是顶不上用!看来自家的力量还是太薄弱了,一时又悔又恨,面上便慢慢阴沉下来。

136。第一三六章 冷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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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州卫的莫千户最近颇有些伤脑筋。
    先前有个手下给他说城中有个富户性情桀骜不驯; 很多人都看他不顺眼; 若是设个局把那富户拘来,那银子还不长着腿往自个身边跑。听了这个建议后; 莫千户颇有些心动。
    他新近纳了房颜色娇艳的妾室,头面首饰、布料家私都要置备; 正是花费巨多的时候。又另叫了人去打听; 回来说那富户并不是本地人; 才搬来此地也不过三四年,只是运气颇好很赚了些银子; 那手下便说如此肥羊放过岂不可惜。
    于是; 莫千户就点头默许了此事,只是到后来事情好象出了些意外。
    先是那个从不多管闲事的广州知府陈定忠,竟然在事情一出就火烧屁股一般打发人过来说项。接着市舶司也来人委婉地提醒说此人动不得; 还有那个什么广州会馆也递了书函过来; 请命卫所一定要查清事实,还这个叫傅满仓的人一个清白。
    不是说同行相嫉是冤家吗?不是说这个傅满仓没什么背景吗?不是说这个人性情桀骜不驯人缘极差吗?
    莫千户当官多年自然不是个愣头青; 只是隐隐觉得自己好象捅了个马蜂窝; 一时间竟有些骑虎难下之势!但一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长了翅膀飞走了,又实在有些不甘心; 就下令手下把那人拘来关一段时日,先煞煞威再说。试想那些大海商个个都是满腹膏粱; 早就习惯了高床软枕娇妻美妾; 冷不丁落到阴森牢狱枷锁缠身的境地; 为保身家性命定会毫不吝啬地吐出大把的金银,那时自己再出面缓颊不迟。
    傅满仓从小就是吃惯苦的人,自觉在牢房里没受什么苛责。
    不外乎吃得差点再睡得差点,这点磋磨比起昔日挑着货郎担子走南闯北淋风沐雨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每隔两日,宋知春都准时带了女儿珍哥进来探望他,给他带换洗的衣物,可口热腾的饭食,有时还会有一壶酒。一家人在简陋的牢房里谈天说地,一呆就是一小半个时辰。旁边牢房的犯人哪个看了不眼红,都说这哪里是来坐牢,纯粹是来过小日子的。
    不但犯人们在嘀咕,莫千户更加在心头嘀咕,这傅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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