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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登枝-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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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完年后,魏勉亲自骑了高头大马,将三十六抬聘礼吹吹打打地送上门,但凡是市面上能够搜罗来的稀奇物事都弄了来。因为是冬天,没有狩猎到活的大雁,魏勉就吩咐工匠赶制了一对足金足两的大雁,放在第一台聘礼挑子里,叫人感受到这人的十足诚意。
    宋知春原本是给女儿打下手,结果慢慢忙出兴味,事无巨细地都要一一过问。她老早就打算好了,珍哥最多在家耽误三年,等她出嫁时,这些流程自己早就烂熟于心,肯定会操办得比这回还要体面周到。
    母女俩忙得脚不沾地,将曾姑姑的嫁妆单子梳理了一遍又一遍,她自己随身带过来的,魏家才送来的,傅家新近添置的,林林总总写满了半寸高的簿子。虽然精减了几次,奈何东西实在太多了,最终才勉强定下了五十四抬嫁妆。那真是结结实实的五十四抬,箱子里的绸缎绫罗密实得手都插不进去,头面首饰之类的是几套叠放在一起。
    宋知春又在库房中挑了一套上好黄花梨家具放在最后几抬,抽屉匣子里塞满了丫头们赶制的褡裢荷包手帕等小件,衣柜里放得满满当当的子孙满堂纹饰的被褥铺陈。有好事的婆子暗自咋舌,说要是把这五十四抬嫁妆拆开,可以拼凑个一百零八台了。又和城中操办此种事务的中人将挑夫、全福、锣鼓、酒宴上的人安排好,迎亲的日子已经快到跟前了。
    忽忽到了元月十八,曾姑姑沐浴洗发,打扮得周整准备上花轿。临辞别时她忽然矮身跪在宋知春面前,口称“大嫂”。宋知春唬了一跳,忙出手搀扶,曾姑姑身形却是纹丝未动,规规矩矩把头磕完才起身。
    来迎亲的魏勉今日终将想了近二十年的佳人娶进门,早喜得见牙不见眼,也跟着跑到宋知春面前磕了三个头。宾客间顿时哗然,这可是朝庭手握重兵的三品大员!心中有成算的都在叮嘱身边的妻女,日后定要交好傅家。
    裴青前后逡巡了几趟,都没有看见傅百善,忙抓住身旁忙碌不已的陈溪问道:“这样大喜的日子,怎么没有看见珍哥?”
    陈溪意味难明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是还有闲心问珍哥呀?她不是在为顾嬷嬷守孝吗?她怕冲撞了曾姑姑的好日子,前个便搬到城外庄子上去住了,怎么她没有给你捎信吗?”
    两个人虽然现在一个是朝廷千户,一个是寻常人家的管事,但是自小一起长大,所以说话向来随便。裴青心中记挂谢素卿出逃之事,就一时没有听出陈溪的言下之意。见珍哥没有在傅家,随意寒暄了几句后就跟着迎亲的队伍走了。
    陈溪却是再次在心中感叹,兄弟呀兄弟,咱家这般重情重义的姑娘你要是错过了,日后真是没地哭去。他本有心多问一句,但是想到莲雾说起姑娘如今好不容易才决定忘怀此事,就不要再去重掀波澜了吧!

121。第一二一章 舍得

  
    新房门口; 军中的一群老少爷们闹腾得正欢; 抓着人就是一顿乱灌。
    魏勉好不容易才抽出身来; 满脸酒气地将裴青拽到一处僻静地问道:“你和傅家的小姑娘是不是闹别扭了; 前几天你曾师娘还问我来着; 说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些不规矩?我打包票说绝对没有; 说这小子老实着呢!不过话说回来; 这都多久了,你也该接着把后面的礼数完成了吧?”
    不规矩; 这话却是从何而来?
    裴青心头一跳; 正在斟酒的手便抖动了一下; 却觉得自己有些想多了。上好的佳酿从酒壶里倾泻而下; 他扯了一下嘴角道:“这段时日哪里有空闲,谢素卿狡诈如狐,恁般搜索还是让他出逃了。我正准备跟大人报备一下; 想到海上去将他缉拿。留这么一个如此了解我东南海防的人; 对我军民便如同头悬利剑,终究是个大祸患!”
    魏勉蓦地一惊,“你的千户一职就要正式下来了,你不趁热打铁上下活络一番; 那些都指挥使司里坐衙门的老大人们可不会好心把位置给你留着?”
    裴青胡撸了一把脸; 神情是惯常的不动声色; “大人从前就教我做一件事; 要么做好要么不做。谢素卿是在我手里逃脱的; 呈上去的节略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只是若是有心人细细一查访; 只怕会以为咱们是有意纵虎归山。到时候一起清算的话,谁都跑不了!”
    魏勉本就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一听心中便有些摇摆。要知道,谢素卿之所以能顺当地离开青州大营,就是因为挟持了他的女儿魏琪做质,这才不得已网开一面。但这事如何说得出口,那节略里头于这处自然也有些含混不清,时日久了确实难保不被人翻出来算旧账。
    想到此处,魏勉也觉得此事才是当务之急。终于一跺脚道:“你先莫急,过几天等我空闲了,找个时辰到我这里来仔细商议一下这个事。你先琢磨一下看带哪些人手合适,拿个章程出来。再有这些年我也安插了几处暗桩子,等的就是想把这些海匪一锅端,兴许还能帮上几分忙!”
    裴青忙躬身应了。
    两人出去时又被同僚们灌了几杯酒,就有人打趣“什么时候喝裴千户的喜酒?”魏勉见状忙站在前面挡着,大声呼喝道:“怎么今天的酒还喂不饱你的小肠子吗?来来,我陪你喝,定要一醉方休!”
    师徒俩隔着人群~交换了一个眼色,裴青就悄无声息地退在最后头。酒过三巡之后,魏勉模模糊糊地想起,这小子好像没回答为什么这么久了都没去傅家过茶定礼呢?结果又一拨人涌上来,他就把这事抛在脑后了。
    青州大营前,裴青刚一下马就有心腹手下上前接着,两人边走边低声说话。
    这时候已经是亥时了,冬季清冷的月色投在人的脸上是一团浑沌的黑影,裴青的眉峰却如同刀剑一般冷肃,“这么说已经确定谢素卿和曾闵秀二人上了赤屿岛?哼,我总共撒了十多个卫里的弟兄出去,还借了营中百多个人手都没有把这人截获,真真是让我长脸!”
    手下一时噤若寒蝉,嗫嚅着辩解道:“非战时让士兵围住青州各个城门,百姓都有些怨言。青州知县也带着人过来几次,开始还好言好语的,后头就有了些许央酸之意。这些文人弱不禁风的,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端着一副为民请命的样子,其实就是希望咱们指挥使高看他一眼!”
    裴青就淡淡瞥过来一眼,细薄的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手下心中一凛,忙低头禀告正事,“帮谢素卿和曾闵秀二人出逃的,是谭坊镇甜水井巷子的老鸨子人称丁妈妈,她有个老相好是青州城的城门官。两人都招了,说是收了姓谢的五百两银子,他就让这两人换了守卫的衣服,趁夜悄悄混出城了。”
    裴青下颔紧绷,忽地嗤声笑了出来,一双细长凤目之中隐隐有深寒之意,“那这个城门官可是亏大发了,怎么能只收五百两的银子呢?起码要收五千两,那才是谢素卿真正的身价呢!”
    手下便嘿嘿笑了两声,“那这个城门官和老鸨子丁妈妈该怎么处置?”
    两人正巧走到门口,裴青掀起厚厚的棉帘半侧了身,脸上一片漠然,“既然招都招了,难道还跟他们陪个不是把人放了不成?以通倭的罪名就地处决,把头砍了装在木笼子里挂在城门上示众。完事后再往州府报一声,酌请判其家中人口尽数流放。让大家伙以后都长个心眼,有些银子看着舒坦摸着却是烫手的!
    手下脸上就有些讪讪,忙领命而去。
    急走间心头却想起那个城门官一副胆小如鼠的样子,被抓后刑具都还没上身呢,就噼里啪啦什么都说了。唉,何苦来哉,为了五百两银子,为了那么一个徐娘半老的暗娼,什么都毁了,还连累一家老小都跟着活受罪!
    进门后的裴青却是气急,将羊毛大氅解下来砰地一声摔在床架上。独自在黑暗里默默坐了半晌,才摩挲着起来点了油灯。桌子上只有半盏冷茶,也拿起来慢慢地抿着。
    这一个多月,他跟谢素卿就跟猫捉老鼠一样,每每有一点踪迹了,紧赶着去却早已是人去楼空。巴掌大的谭坊镇庙子镇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人困马乏不说,连一点人影子都没有摸到。裴青心底总有一丝被戏弄的感觉,就像那回在凤祥银楼,明明已经捉到了这人的狐狸尾巴,却还是让他溜之大吉。
    想到这里,裴青心里便有些暗悔。当初是应该将甜水井胡同的曾闵秀控制起来,集中人手从她那里布控,兴许就能将谢素卿一举捉拿。只是他以己度人,总觉得一个私窠子出身的暗娼,在谢素卿的心里能有几多分量,还不是说弃就弃了?可现实偏偏打了脸,谢素卿直到逃遁赤屿岛,身边都还带着这个女人!
    实在是出乎人的意料,也让裴青悔之不迭。
    棉帘子被掀开一条小缝,干干瘦瘦的小老头程焕支了脑袋进来,嘿嘿笑道:“夜深更寒,大人可要人陪着喝杯小酒?”
    裴青正有事找他相商,忙起身让座。
    程焕也不见外,左手拎着一把锡制小酒壶,右手端着几个油纸包,笑嘻嘻地挤进来道:“你们年轻人就是火气旺,我就不行了,夜里总要喝几杯才睡得着。这两年上了点岁数,关节也有了毛病,后半夜更是生疼!”
    裴青想了一下,起身在床底的木箱子里翻腾了一遍,摸出一个大包裹道:“这是往年猎的一件狼皮褥子,垫在身下睡倒是极合适的。先生你也不早点说,要不我早就给你寻摸出来了!”
    程焕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连连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另一只手却把大包裹提溜在自己身后,心想这一趟倒没白来。拿茶盏倒了两杯酒后,笑嘻嘻地道:“今个指挥使大喜,半数的军官都去喝喜酒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呢!”
    裴青捏了两个花生丢到嘴里,缓缓道:“先生,过些天我要出个远门。我已经吩咐下头照看好你,你也要当心自个的身子。这段时日全靠先生相助,才能将营中内奸肃清,连指挥使大人都说要给你记上一功!”
    程焕心思翻转极快,“你要去海上缉拿谢素卿?”
    裴青垂下眼睫,慢慢地咀嚼花生仁,“先生是聪明人,我也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除了要缉拿谢素卿,我还想将傅家的二老爷找回来!”
    程焕先是大惊,旋即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在裴青身边这么久,自然知道傅家的二老爷就是与其定亲的那位傅姑娘的亲爹,听说失踪已经有些时日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加之海上凶险盗匪猖狂,竟成了无头公案一般。
    老头咂了一口小酒后浅笑道:“大人自从向那位傅家姑娘提亲之后,就一直没有下文,平常也未听说大人去青州城的黄楼巷胡同走动。我一度疑心大人没有将那位姑娘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分明是太过放在心上!”
    裴青心底忽然涌出一个念头,想将这些日子的困苦一倾而出。这世上,有谁能了解他内心的纠结和彷徨?
    程焕是活成精了的,最是会察言观色,便主动开口问道:“大人要是觉得小老儿能帮着出个主意,就说说看。要是觉得小老儿不堪用,咱们就喝喝小酒唠唠嗑,一醉之后什么都忘了!”
    几片红色的花生皮飘散在衣襟上,裴青随手一拂,那几片暗红色便像落英一样轻巧至极地落在地上。他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先生,我实在是不舍得……“
    屋子里一灯如豆,程焕便细细听了一个年青人的诉说。这才知道大人这些日子心头上压着的重担,看起来这般稳重如山冷肃如铁的人,遇到情之一字便如同三岁稚儿一般没有了主意。
    想了一下,程焕压低声音谨慎开口问道:“大人,只怕你是当局者迷从开头就想岔了。第一,你如何肯定秦王一定会对傅姑娘好?眼下看重不代表日后也看重。这些天潢贵胄性情最是寡薄,从来都是见一个爱一个,恨不得天下的好女子都搂耙到自己身边才算好。”
    昏暗的灯光下,老头仔细斟酌着字眼,“第二,你如何肯定傅姑娘愿意当别人的侧室?我虽然和那位姑娘只打过一回照面,却看得出她面上虽随和,骨子里却最是骄傲不过的一个人。这样的人,你让她去当别人的侧室,只怕去当贵妃娘娘她心里头都不会乐意!”
    裴青便苦笑一声,“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我惟愿她能得到世间最好的,她也值当这世上最好的。我除了是个穷当兵的,还是被宗族所厌弃之人,什么都给不了她!原先我想,她要是愿意嫁给那人,我就鞍前马后为那人上阵拼杀。等那人登上至尊之位,凭珍哥的才识胆略便是凤袍加身也是能够的。就是因为这个,这段时日我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就怕日后影响她的清誉。若是让有心人翻了出来,伤了秦王的脸面,最后还不是珍哥吃苦!”
    程焕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顾虑在其间,更没想到裴青已经想得如此久远,大张着嘴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青双手掩住脸颊,声气嘶沉暗哑,“我思前想后,心里实在是不舍得。不想留在青州城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我想走得远远的避开这一切,想帮她把父亲找到,就让我最后一次光明正大地为她做一件事情吧!”
    远处有甲胄声声兵戈铮铮,程焕骤然想起昔年研读诗书佛理,佛家教义《了凡四训》里说:舍得者,实无所舍,亦无所得,是谓舍得。有舍有得,不舍不得,大舍大得,小舍小得。

122。第一二二章 酒楼

  
    鞭炮声声锣鼓咚咚; 今天是曾姑姑回门的日子。
    黄楼巷傅家二房的宅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大房的吕氏这回终于长了记性不敢再往前凑,抓着身边的夏婵小声地嘀咕道:“看见没有,你娘才是这家正经的姑奶奶呢; 结果人家为了攀附权贵,认了这么一个外姓人当姑奶奶。那天的陪嫁一抬又一抬的,不过是个老姑娘; 真当自己是多金贵的人呢?”
    夏婵穿了一身绛红通草纹的蜀锦褙子,头上插戴了两支嵌红宝的金饰,正是一副新进门小媳妇儿的打扮。她是上个月初九才成的亲,傅念祖行事大方得体知情识趣; 这是对于这门亲事让人唯一满意的地方了。
    小夫妻两个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夏婵本不愿多话; 但是她怎么也喜欢不大来自己的这位奇葩婆婆; 行事小气不说还喜欢多嘴舌。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堂堂青州左卫正三品指挥使的夫人回娘家; 傅氏宗族里不管认得认不得的人都来了; 婆婆一个休病赋闲在家七品小官的妻子还在这里大放厥词,真是不知所谓!
    强忍了心下不耐; 夏婵连忙将婆婆拉到边角处低声劝道:“您小点声,那位曾夫人本来就有品阶在身,如今嫁过去就有三品诰命; 您见了她是要行大礼的; 千万不要得罪于她。要不然日后我们在外面碰到; 人家随便按个罪名,咱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吕氏闻言有些悻悻然,却知儿媳说的是大实话。
    自从那日她怂恿傅老娘和傅大老爷将珍哥许配给夏家的坤哥,被护女心切的宋知春一巴掌甩在地上后,在床上又羞又臊地整整躺了半个月才见好。虽然二房派人送来了汤药费,又好言好语道了歉,但是大房再无人敢对这对母女横挑鼻子竖挑刺了。
    傅姑妈在儿子受了一顿结实教训后,也不敢将主意打到傅百善身上。把女儿的婚事操办完后,立马雇了马车回了天津,瞧着光景怕是有日子不会来了。钱财人人都爱,但也要有福气匹配如此彪悍的媳妇儿才行。据说傅家老宅那场接风酒宴过后,受惊过度的夏坤一连喝了七天的安神汤药。
    一身大红妆束的曾姑姑精气饱满容光焕发,看来在魏家的日子过得着实不错。
    同来的还有一身新袄裙的魏琪,她有些羞涩地拉着傅百善的手悄声笑道:“她一进门就跟我说愿叫娘就叫,不愿叫也行,还给了我一整箱子京城撷芳阁的新衣服,各自都有配套的头面首饰。你别说,让她这么一指点,我照镜子好像美了好几分呢!”
    傅百善打趣道:“曾姑姑还有好些本事,都是内廷不传之秘。本来我才是她的衣钵弟子,结果全让你把好处占去了!”
    两个许久未见的小姐妹窝在闺房的榻上,一起吃陈娘子做的小食,一边闲聊着别后的感悟。这一聊就聊起了各自的婚事,让魏琪有些奇怪的是傅百善几次有意无意地回避打趣的话语,好似极不愿提起这个话题。
    傅百善心里也有些疑惑,魏琪不是如此专挑人痛处的人啊?明知裴青有外室后与自己的婚约多半要付诸流水,怎么会屡屡提到二人的婚事呢?她自然想不到银楼里那场好戏是已经逃遁无踪的谢素卿故意设计让她看到的,就连那封落款为魏琪的书信也是谢素卿亲手炮制。
    心里暗自嘀咕时,傅百善忽然想起有些富贵人家便是如此,婚前男方家里有个通房姨娘简直不算个事。
    曾姑姑前一向住家里闲谈时,曾经对这个问题专门为傅百善解过惑。说宫里的公主出降前,不但会考察候选之人的骑马弓射诗书应对娴熟与否,订下婚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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