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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登枝-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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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疯疯癫癫不知去了哪里,我也没有去寻过。很多人都跟我说那是恶有恶报,我也信了。许久之后我回到那处小宅子里,无意中翻到了我丈夫偷偷存在瓦罐里的八十两银子,赶他走的那晚他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顾嬷嬷终于象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我不知道他们身上没有银钱,我以为他敢这样做肯定老早想好了退路。他不过是个外院的小管事,那罐子里的八十两银子应该是他全部的身家,他从头到尾却从未跟我讨要过!”
    傅百善不意平日爽朗的顾嬷嬷心里还深藏了这样一段心酸往事,心疼地搂着她几乎痉挛的身子一阵轻摇。
    顾嬷嬷长叹一口气,神情渐渐平复下来,“后来我又成了亲还生了个女儿,两岁时一场病就没了,家也没了,我就觉得这都是报应。打那以后我就时常回想起年轻时的这件愧疚事,心里也不能得安宁。若非是我,他们三个应该是极和美的一家人,我才是多余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早淡忘了这件事。可在船上时夜夜难以入梦,一闭眼就看见那小寡妇坐在床上笑,一闭眼就看见那小婴孩睁着大眼盯着人瞧。”
    “不会的,嬷嬷是世上最好的人,不会有什么鬼魂来缠着你的。是他们对不起你,嬷嬷就是心地太善良了才会觉得不自在,等回了青州我去登州府请吴老太医过来给你开几副安神的方子就成了!”傅百善趴在床边急道。
    顾嬷嬷闻言不由失笑,满眼的慈爱之情,“好姑娘,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女人不能太要强,特别是当着丈夫的面该软就要软。你娘性子刚直,要不是遇着你爹,这日子老早就过不下去了。你的脾气看着和软些,其实禀性跟你娘一般模样,嬷嬷是怕你逞强吃亏!”
    眼泪簌簌地往下淌,傅百善没想到顾嬷嬷强撑着精气神讲了半天古,竟是想让她引以为诫。
    “好姑娘,这世上的事一饮一啄有因有果。那天在广佛寺里有法师讲《十善业道经》,佛门里头有一首偈语说得极好,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这辈子我做的事我后悔过,但是重来一遍我依然如此。在广州的日子是我最逍遥快活的日子,可是这天底下就没有不散的筳席,遇到姑娘你是我最大的幸事……”
    顾嬷嬷声息越来越弱,直至了无。
    傅百善牵了她的手,拥着她瘦削冰凉的身子,仍然不敢置信视为至亲的人就这么没了。良久,方才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嚎。听到动静的宋知春推门进来,看了眼前的凄凉景象心里也忍不住发酸,将稚弱无依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象小时候一样呢喃安慰。
    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

107。第一零七章 睚眦

  
    凌晨雾色蔼蔼之中; 登州府。
    本朝建制初年; 有朝臣上表写道:时以登、莱二州皆濒大海; 为高丽、日本往来要道,非建府治增兵卫,不足以镇之。元和九年,上谕将登州升州为府,下辖蓬莱、黄县、福山、栖霞、招远、莱阳、文登及宁海州共七县一州。
    城中鼓楼大街的一处宅子里; 偏院的灯早早就亮起来了。一个青衣小帽的人轻轻推开房门,见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人早就起来了; 不由出言责怪道:“你身上的箭伤还没有生痂,这么快起身当心迸裂了!”
    头发微散面色苍白的男人转过身子,苦笑了一声后怕道:“谁曾想到那位穿着华贵的富家千金竟然是位使箭的顶尖高手; 连我都险些吃了大亏。查出来了吗?这是谁家的姑娘; 和小姐是怎么结的仇怨?”
    青衣小帽之人上前一步低声道:“打听着了; 姓傅,是青州本地人。只是一直在广州生活,这回因为这姑娘的父亲迁任; 才回了老家。不过这家人年前为家中老人贺寿回过青州一回; 跟小姐的恩怨大概就是那时结下的!”
    男人轻叹一口气; 仰头嗟叹道:“竟然还是官家的姑娘,竟然有这等好身手!如今老三的尸身又落下了,怕是要被追究出来一二处痕迹的?”
    青衣小帽愤愤地道:“前晚上我远远地盯着; 想把受伤的老三抢过来。谁知道一个错眼; 那位傅姑娘的丫头上前一脚就把老三踩死了; 这些人个顶个都是些狠角儿。干咱们这行的虽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的活计,可是死在一个小丫头的手上,委实太过憋屈。”
    青衣小帽说到这里忽地惴惴难安,面上难掩惊悸之色,“今早有消息传过来,说傅家死了一个老嬷嬷,重伤了一个丫头。依那位姑娘杀伐决断的手段,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你说,小姐无缘无故地非要咱们去惹这么个女罗刹过来,到时候别把咱们兄弟俩推出去偿命吧?”
    男人也有些感伤,“咱哥几个蒙主子恩典结为兄弟,一向同进退。这回莫名折了一个老三,我心里头也不是滋味。但是主子要是怪罪下来咱们手脚不利索,留了痕迹再让人捉了把柄,那才是天大的祸事!”
    青衣小帽面色铁青,挨了桌子坐下,“大哥,你说自从这个什么小姐来了,给咱们弄了多少事?不过是个小地方来的女子,只是认了主子当义父,就硬在咱哥几个面前时时摆她的主子款,也不想想真正的大家小姐能跟她一样这般猖狂下贱吗?”
    男人听他越说越不像样,皱眉厉喝道:“徐二,噤声!你胡诌些什么,主子既然认了她当干女儿,那就是咱们正经的小姐,她让咱们干什么就得干什么!难道你想让她到主子面前告上一状,然后再让主子亲自出面处置咱们?”
    徐二想起自家主子种种让人后悔生为人的阴毒手段,立时噤若寒蝉。
    徐大捂着伤处缓缓坐下,“咱们兄弟几个都是被主子从死牢里捡回来的人命,过一天算一天地苟且活着。所以小姐下贱不下贱的,不是咱们这等人可以置喙的。你要改了这个随口乱说的毛病,要不然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人正在屋子里小声商议,门外有仆役过来禀道:“徐大爷,主院过来传话,说小姐让你过去回话!”
    主院装饰豪奢的起居室里,一个年青女子端坐在妆镜前,两个小丫头举着半臂宽窄的长形托盘,大红漳缎上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只做工精美的金钗银簪。女子伸出涂了乌红蔻丹的纤指在上面拂过,拣起一支点翠镶嵌抱头莲的赤金簪子,对着镜子斜插进乌黑的鬓发里,然后尝试露出了一点笑意。
    小丫头跪在地上小心地将一块沉香嵌白玉的禁步系在她的腰带上,女子终于满意地点点头,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么说你们将我交代的事情办砸了,不但那个可恶的丫头没给我弄死,还折了一个人在里头?”
    隔着一道竹帘的宴息室,徐大恭恭敬敬地双手伏趴在青砖地面上。听得这句问话不知为什么忽然打了一个冷噤,哑声道:“是,此次事件小人愿意负全责,是小人太过轻敌。主子那里要是责怪下来的话,还请小姐看在小的平日尽心尽力的份上,帮着说上几句好话!”
    女子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个傅百善精怪得很,只怕我想帮你瞒也是瞒不住的。不过义父说了,下个月就接我去南京府,在这之前大概有近半个月的时间。如果你能将她杀了,我就既往不咎,还让你继续回去当义父的护卫!”
    徐大此时才知道前日给予自己重击的姑娘名字叫做傅百善,想起她拿着精钢弓~弩对准自己的时候,那份狠辣着实让人心悸。但是面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子却有如毒蛇吐信更加难缠,就因为她的一句娇嗔细语,主子竟然将自己这个贴身护卫差来当个跟班,这份软绵工夫更是不能小觑。
    “是,小的这就下去安排人手,务求将这位傅姑娘……”
    话语未落,门外传来一声冷哼,“务求什么,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就是这样使唤我的人吗?”门帘掀开,一个面庞白胖的老者迈着方步走了进来,因为身材有些发福,老者身上绣了八宝团花纹的天青色长衫崩得紧紧的。
    徐大连忙躬身行礼,女子早已乳燕投怀般扭住了来人的胳膊,娇笑道:“义父什么时候到的,也不给我捎封信,猛地一进来吓我一大跳!”
    来者正是今年二月始奉皇命协助秦王应旭镇守登州府的大太监徐琨,他年近半百,却由于长期斡旋于大内和权贵之间,居移气养移体,顾盼间早练就了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势。
    看着新收干女儿徐紫苏巧笑倩兮的笑靥,徐琨心里有再大的怒气也消散了几分。
    挪动步子在铁力木官帽椅上坐下,徐琨语重心长地轻叹道:“我放了徐大在你身边是护你安危的,却不是让你拿人去胡闹的。这件事到此作罢,谁也不许再提,那傅家姑娘你也不许再去招惹!”
    徐紫苏闻言有些恼怒,扭了身子道:“听说那傅家二老爷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她女儿得罪于我对我不敬,义父为何不帮我出了这口恶气?”
    徐琨挥手让徐大退下,端了一盏碧螺春慢慢啜饮着,良久过后才抬头温言道:“有些事我不想挑明了说,你就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乖女儿,我该叫你徐紫苏呢,还是该叫你徐玉芝呢?青州常知县是你的亲姨父吧?”
    恍如晴天霹雳一般正正砸在脑袋上,原本还在假做嗔怒的女子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双目一阵慌乱游移。
    徐琨嗤笑一声继续道:“看来你不是个糊涂人嘛,既然选择做了徐紫苏,那就老老实实地做下去,有我在就保你一世荣华富贵。但前提是你得听话,我说了这个傅家姑娘你招惹不得,你就招惹不得。所以,从前无论你俩有什么恩怨都得忘了!”
    被扒了伪装的徐玉芝哆嗦着双唇喃喃问道:“傅百善真的要去做什么秦~王府的侧妃吗?”
    徐琨细眼一眯精光微闪呵呵笑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我也是前晚上才知道这件事的。本来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你杀就杀了,可是二品亲王侧妃你要是敢杀,你就趁早想好在哪里投胎比较好!”
    看着面上犹自愤恨的女子,徐琨靠在椅背上笑得如同盛开的菊花,“我就是喜欢你这睚眦必报的脾性,要不然也不会临了收你做干女儿。想当年,你义父我在京都大内只能算一个小角色,有个不长眼的官儿背后骂了我一句——狗奴才,当时我耷拉着耳朵硬是装着没听见。“
    徐琨倾了身子,白胖的脸庞上全是阴毒,“我忍了整整七年,终于找着机会狠狠参了他一本。结果怎么样,堂堂左承宣布政使章敬亭一遭就下了诏狱,短短半个月,阖府上下百余口人伶仃四落,男的充军女的为妓,这就是得罪我的下场!“
    徐琨摩挲着女子柔软的手心,笑得更加慈爱,“可见报仇也得把握时机,要不然干爹我也不会忍了整整七年。现在这位傅姑娘入了秦王殿下的眼,成了秦王殿下的心头好,你就不能去招惹。等哪日她被贵人厌弃了,她就是你脚底的泥,你想怎么踩就怎么踩。可是现在不行,你得学着我,远远地敬着她,看着她,等她落魄了再上前去一脚踩死她!”
    乖巧坐在一边的徐玉芝慢慢展开笑容,“义父,是我错了!”
    徐琨欣慰地点头:“好孩子,我把道理给你掰开了揉碎了跟你讲清楚了,以后可不要再犯糊涂。对了,还跟你说一件事,你的那位表哥叫常柏的,已经跟那位傅姑娘的堂姐定了亲事,来年就要娶亲了,你看看需不需要去送份贺礼?”
    看着满脸意味深长笑意的徐琨,徐玉芝背上忽然泛起一股寒意,强颜笑道:“哪里要义父如此费心,常家早就当我是死人了,我要去送贺礼的话,怕不会被当成妖怪打死!”
    徐琨就满意地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雕工细致的和田白玉鱼篮观音吊坠,将红绳亲自系在女子雪白细腻的脖颈上,陡然笑得有些暧昧模糊,“……只要你听话,我屋子里还有许多宝贝,都会留给你日后当嫁妆!对了,我急着回来时老寒腿好像又犯了,你跟我过来帮我捶捶腿!”
    女子低下的秀美容颜一阵扭曲,却只是柔顺至极地跟着进了内室。片刻之后,屋子里便传来不堪入耳的男人嬉笑和女人的娇嘤声,门外候着的几个仆从眼里闪过一丝不屑,相互望了一眼后便弓着身子退得更远些了。

108。第一零八章 家底

  
    天色暮合; 高柳傅家老宅。
    吕氏正在花台上喜滋滋地欣赏青州知县夫人派人送来的两盆名品菊花; 一盆白色如玉的是银丝串珠; 一盆黄色的是泥金狮子,都是多年难得一见的好品相。身边的婆子不住嘴地夸耀,吕氏这个即将上任的知县亲家夫人心里也越发的得意。
    正在顾盼逡巡间,就见女儿疾步走在园中小径上,连忙出声招呼; 慈爱地拿了手中的帕子帮她拭汗,“这是怎地走得这样匆忙; 虽说是入了秋,可这日头才下山,园子里还有暑气。可千万要保重身子; 等常姑爷中了进士; 我儿就是有凤冠霞帔的夫人了!”
    几个仆佣知道这母女俩有事商议; 都有眼色地退下了。
    傅兰香顾不得许多,捉了母亲的手道:“我屋子的奶娘今天到青州城帮我买绣线,在外头看了一件事。回来跟我禀报说大房的人已经回来了; 只是不是回咱们高柳; 人家在青州城里另置办了宅子; 直接到那处去了。“
    端了石桌子上的一盏茶咕噜喝下,傅兰香低声说道:“我奶娘是个有心人,就跟着看热闹的人去瞧了一眼。嗬!好气派的大宅子; 修得齐齐整整的; 单是进进出出运送行礼的就有二十几个; 一清水儿的黄铜包角的大樟木箱子,好多人都在议论呢!”
    吕氏听得一怔,“说是过完中秋就启程的,我盘算着早该到了,怎么今天才到呀?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吧?”
    傅兰香见母亲明显没有听懂自己的话,不由急道:“娘,二叔父现在没了,我爹也一病不起领不起事,怎么能让二婶婶跟珍哥在外面住着呢?还有那样多的东西,二婶婶肯定把广州的家底都搬过来了。她们两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这些钱财又在青天白日下招了人眼,单家独户的住着万一招了贼人过来可怎么办?”
    一听家底这个字眼,吕氏打了一个激灵有如醍醐灌顶清醒过来。笑眯眯地瞅了女儿一眼笑道:“看来不服老不行啊,我就没有你想得周全。你二婶婶孤儿寡母住在他处,万一要是有个不是,别人肯定会戳咱家的脊梁骨的。放心吧,我去跟你祖母商量一下,将她们接进咱家来!”
    傅兰香心里松了一口气,闻言却有些扭捏,“娘的话语千万要软和一些,虽然咱家和她们闹过别扭,可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傅字,现在二叔已经不在了,咱们正要互相帮衬一些才是。”
    吕氏抿着嘴打趣,“原先我最担心你这个闷油瓶的性子,现在我不必担心你嫁到常家立不起门户了,女人就要为自己打算周全。乖女儿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现在家里是我说了算!只要宋氏母女进了咱家的门,她们手里头的东西我至少盘磨一半过来给你添补嫁妆!”
    母女俩细细商议妥当,转身就去了主院。
    傅老娘刚欢欢喜喜地过了花甲之寿,又受了朝廷的封赏。可好日子才开头,没过两个月就接到了二儿子失踪的消息。果然是乐极生悲,无福消受哇!虽然没有最后定性,可是浩渺大海上不见了人影,不就是说连尸首都找不着了吗!二儿子去得实在是可怜,独自在屋子里哀哀哭了几日掉了好几回泪珠,这才将将缓过劲来。
    听了吕氏一番言辞恳切的话语,傅老娘心想也对,儿子去了,留下的一家子还是要相互照应才是。二房的儿子还小,现在找不出一个担当门户的人,可不要大房的帮衬度过难关才行嘛!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祖孙三代打扮齐整坐了马车到了青州城。仔细向人打听,好容易找见了新搬来的黄楼巷傅府一看,齐齐呆住了。
    这是一座面南朝北体体面面的三进宅子,门脸显见是刚粉刷的,从里到外一水的尺宽青砖。在外面还看不出什么不一样,进了二道垂花门才看得见处处精美,雕梁翘檐亭台楼阁,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气派。
    宋知春带了傅百善给傅老娘行了礼,这才坐下来说话,“本来等家里收拾齐整了,不日就要上门去给老太太请安。只是没想到事情这样多,二十来口人的吃喝拉撒样样都要人安排,这才耽误下来了。”
    吕氏就拿帕子拭了眼角,“谁想得到二老爷就这么去了呢?真真是天降祸事,从今以后咱们两房要相互帮衬才是,现在你家没有男丁顶门立户,不若让我家老爷奉了老太太过来住着。一是新宅子要人多才兴旺,等我家念祖娶了亲生了儿子,这宅子一定更加红火。二是也帮着你们照看一下,也省得街面上那些闲散帮闲上门来欺负你们母女俩!”
    傅老娘有些糊涂,在家里不是说要把宋氏和珍哥接到高柳老宅子去吗?怎么临了变成要大房一家子过来帮着照应了?还要在新宅子里结亲生子,这都叫什么事啊?她虽然耳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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