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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登枝-第1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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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穿着便服的年青人过来了,想是在营中刚换下了军服,乍一眼望去没多大区别。赵全却一眼就望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只是站在人群当中浅浅笑着,却显得那般与众不同。这孩子离京的那年不过是十三岁,模样变了不少,要是单独走在街面上,他是不敢上前相认的。
侯爷说这孩子兴许还在记气,根本就不愿承认昔日的名姓。
也是,那般大的磨难和羞辱,是个人都得存气。赵全慨叹了几声,正在想什么法子不露痕迹地上前攀谈一二,眼角余光忽然瞄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那不是府里的二总管吗?自己被秋夫人赶出侯府时,就是他顶替了自己的职位。
赵全也是见过世面的,眼珠子一转就悚然一惊。知道必定是这些天自己的行止在哪里露出痕迹让府里的人瞧见了,这位二总管多半是跟着自己前后脚出的门,所为当然是为秋夫人探听大公子的下落。
赵全又惊又骇,心里暗暗后悔侯爷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却是办得不周密。若是给大公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那就是万死莫辞之罪了。他努力镇定下来假作没有看见跟梢的,悠悠闲闲地又叫茶博士上了一笼包子和两样小点,看了一会唱大鼓的之后,才背着手往回走。
秋氏得知赵全一连两日都在茶楼盘桓,每回都是对着一群京卫司的人打量个不住,忙点头道:“这就不会错了,那人被从族谱上除名赶出京城后,势必不能参加科考。的确只有投军一途,没想到他大难不死竟然谋得这样一条坦途,还混到了京卫司里去当差!”
赵央一脸的兴奋之色,“只要找到大概的容身之处,那这就好办了。这人二十七八岁,名姓可能用的假名姓,是去年才到京城的新丁,身上的品阶应该是七品或是八品。按照这个范围,不消一日就可以找出这人的下落。”
赵雪和小秋氏见日夜担心的事竟然这么快就有了下落,眼里都流露出欢喜之色。
有银子果然好办事,第二天晚上就有人给赵央悄悄送来了一封信,信里提了一个人。这个人叫卫慈云的青年今年二十六岁,去年初刚刚从河南省调进京城。这人生得容貌出众颇有上进心,因家境贫寒所以只在京卫司附近与人合租了一个院子。最要紧的是,登记的履历当中说他在直隶府的老家只得一个守寡多年的母亲,只知道姓兰。
秋氏展开那人的画像,仔细与昔年脑中的记忆比对,只觉眉梢眼角处相像,但是嘴唇和下颌处却不尽相同。直到听说卫慈云的寡母姓兰,就立刻激动起来,“应该没错,裴氏的全名是裴明兰,她以名为姓在直隶隐居起来,隔这么年才让儿子进京,就是想报复我们!”
赵央抖着画像细加斟酌,心里不无嫉妒这人生得竟然比自己还要出色,末了扯着嘴角道:“这都多少年了,这人与以往还有五分相像就是好的了。以我所见这必定是那人没有错的,娘千万要当机立断,要是让这人在京里成了气候,只怕父亲那里更加舍不得他,咱们也就更不好下手了!〃
秋氏终于点头道:“只可惜不能亲眼一见,但是十之五六之没有错的,你就照我们原先商量的法子去办吧。这世道既然对我们不公,那我们就要自个去争去抢。此时放过此人无异于自掘坟墓,老天让我窥得先机,那么就说明我们母子还有活路!”
几日之后,京中就流传起一股流言。说京卫司一个叫卫慈云的小旗,因为容貌与宣平侯赵江源有三分相似之处,就处处宣扬自己真实的身份其实是侯府多年前意外身故的大公子。只是因为摔破了头没了记忆,所以时隔这么多年才找上门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宣平侯的儿子前些日子才惹了事端,好巧不巧就出来一个失去记忆的大公子,这也未免太过巧合。
正值民众议论纷纷的时候,就有人举出实证说卫慈云实乃其母与人私通所得,因为眼见宣平侯府的富贵这才动了歪心思,已经被宣平侯狠狠一顿斥责赶出门去了。御史台的各路大人正闲得发慌,立时就有人上书弹劾卫慈云修身不正谄媚贵人,理当贬为庶人驱逐出京。
310。第三一零章 蜚语
平安胡同; 裴宅。
裴青负手望着书房外小池塘里盛开的几朵芙蕖,扬眉有些不可议道:“没想到时隔多年; 秋氏还是只会使这些见不得人的阴诡招数。难不成指望我还像十三岁的时候; 梗着一口气跟她硬碰硬; 在同一条河里栽倒两次?”
一旁的程焕端着一碗山楂酥酪冰点; 惬意地品尝了几口闻言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 这人世间的富贵荣华可不是人人都能像大人一样看得透放得下; 说不要就头也不回地全都舍弃了。不过京卫司这位叫卫慈云的小旗可说是受了神仙打架的无妄之灾; 还少不得要让大人帮着洗脱一二。“
裴青自从迁任正四品京卫司指挥使以来,为人更加低调谦恭; 暗地里执掌的权利更大,京畿道附近有什么风吹草动; 他基本上很快就能收到消息。针对卫慈云的流言刚刚出苗头时,他只是吩咐手下注意源头。直到后来; 甚嚣尘上时才明白这股流言的最终目的竟是自己; 只是不晓得秋氏怎么回事弄错了人而已。
想到那些流言的范本,裴青也是让秋氏和赵央的愚蠢胆大弄得哭笑不得,“我作为京卫司的主官; 自然要维护手下人的利益。知晓这个消息之后,我就立刻快马派人去直隶府请卫慈云之母进京。等那位老太太前来; 这京中可有几个人的脸面要被狠狠踹在地上了!“
这些年来程焕与裴青相得; 说是主宾其实已经与家人无异。再加上程先生做事缜密嘴巴又紧; 所以裴青的很多密事都不再避开他。
想起最先得知男主子竟然出自京城宣平侯府时; 程焕是倒吸一口凉气,现在却已经是见怪不怪。要是哪日还有什么惊天秘闻,老先生表示已经习惯了。毕竟这对年青的男主子和女主子都不省油的灯,都是生就一副铁胆闷声干泼天大事的人,随意丢在哪里都要惊起一片骇浪!
谁要惹到这对看似温和无害的公母,无异于自寻死路!
几天之后,南城门悄无声息地驶进来一辆朴素的马车,车上一位头发半白打扮利实的妇人掀开车帘,抬头望了一眼熙攘的人群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低声吩咐道:“烦请这位小哥送我去大理寺!”
赶车的青壮闻言一楞后道:“裴大人吩咐过,京卫司上下一心,卫小旗的事就是大家伙的事。您初到京城,不若先跟咱们大人和卫小旗私底下通个气……”
中年妇人下巴微昂,眼中闪过坚毅之色:“惹出这般大的事端,老妇实在无颜去见指挥使大人。若非他一力提携,我家慈云还在乡下砍柴呢。定是这小子富贵后行事张狂才引来这般祸事,还连累了大人的官声!”
赶车的青壮见劝阻不过,只得将妇人送至大理寺门口。亲见布衣妇人将厚厚的状纸高举过头,双膝跪地淒厉高呼:“民妇冤枉,状告宣平侯赵江源居心叵测,夺我卫家子嗣意图毁我母子清白!”
大理寺对面就是京城最繁华的街肆,平日里就有不少帮闲地痞闲来无事坐在那里吃茶聊天,听得这声凄厉至极的哭喊都是精神一震,知道又有热闹可瞧了。
这两年京城人的日子注定不太平,先是在太和门外一气砍了十几颗涉嫌春闱舞弊之人的脑袋。然后东南各州府洪涝,不知有多少河道主官被押解进京。
近前有宣平侯的儿子跟秦王殿下的小舅子白寄容为争个妓子大打出手。还还没消停两天,宣平侯当年殒命山涧的大公子竟然未死,竟然心心念念地重新找上门来了!
看热闹的人正在揣度这位找上门来的侯府大公子是真是假之时,就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这位叫卫慈云的京卫司小旗,根本就不是宣平侯府大公子,只是贪恋富贵上赶着前来冒认的。且这人真正的身世尤为不堪,是其母与他人私通所生。
明眼人一看这就是典型的侯门恩怨,都不愿意掺和进去。因为这卫慈云的身份先不论真假,几番流言过后其名声肯定已经臭不可闻。再加上朝中那几位自诩持身甚正的御吏大人们的推波助澜之下,京卫司若是不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就对不起天下人一般。
似乎嫌夏天的这番热闹不够,大理寺今日一大早忽地又接到一妇人的状纸,口口声声状告宣平侯赵江源居心叵测想谋夺他人子嗣。
大理寺正是大理寺下直接受理案件的官员,立马知道自己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谁都知道前不久大理寺卿白令原已经和宣平侯成了儿女亲家,就好意提前知会了一声。谁知白令原一甩袖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淡然道:“这是从哪里说起,小儿不过纳一妾室进门服侍而已,即非正式娶妻又何谈儿女亲家?”
大理寺正一脸懵圈,这位上官这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竟敢冒大不韪为儿子纳侯门贵女为妾,这也太过骇听闻了吧?
不过想到宣平侯的儿子把白家公子打得半身不遂,一个大好青年就此断送,这口气当父亲的如何咽得下?既然如此,那宣平侯怎又舍得将如花似玉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好好的妻不当要去当妾?豪门贵胄之事果然难以理解!
当事人一个是京卫司小旗卫慈云之母兰氏,一个是时任四夷馆少卿的宣平侯。所以大理寺开堂这日,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无数人看热闹。有些知晓底细的就趁机悄悄打量兰氏,看她到底是不是被狠心丈夫休弃出门的裴明兰。
宣平侯赵江源直到被传唤进大堂前,才确切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是傻子,略略一想就知晓这些事毕定是秋氏母子在背后动的手脚。只他们才有这个动机有这个胆子弄出这么多的事端,不外乎是怕裴氏死而复活以原配身份重入家门,不外乎是怕自己改变主意另外请封世子!虽然自己是有这样的想法,但是这件事怎么牵涉到他人身上去了?
尽管心怀疑惑,赵江源还是依时来到堂前,因为他也想知道这个兰氏到底是不是他的结发妻裴明兰。
堂前百无聊赖地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年青人,正是引起今日偌大风波的卫慈云,他正抄着手好奇地左看右看。左侧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头颅微微低着看不清真面目。赵江源正想细看时,一眼就望到大马金刀坐在侧席上旁听的裴青。
眉目英挺的青年穿了一身夏季的锁扣软甲,正微侧着头听身旁的人说话。坐在那里就如同上好玉石一样莹莹发光,让任何进来的人都不敢忽略和轻视。
大理寺正一脸的不好意思,连连拱手歉意,“按说这种事不好惊动裴指挥使,只是涉案之人是京卫司的小旗,为求公允只得劳大人动步。只是尽管放心,这其间定是有什么误会,某定会给卫小旗一个交待还他清白,省得那班御史象苍蝇一样整天乱嗡嗡!”
裴青便笑得极为和煦,“寺正大人说客气话了,事涉我麾下士卒的清白,那是何等要紧的事情。我不能让这些兄弟流血流汗还流泪,所以您即便不唤裴某也还是要来的。只是等会大人抓到了造谣生事的真正元凶,还是要秉公处理地好!”
大理寺正心底募地一惊,这谣言满天飞还抓得到始作俑者?但看到对方笃定自信的眼神,想到这位大人悄无声息地进京后干的几件大事,他就有些可怜地望了一眼万事不知的宣平侯。心想,人家只怕是有备而来,你惹谁不好偏惹到京卫司裴指挥使,这不是找抽呢!
原告被告都到齐了,卫慈云抽了一下鼻子斜眼望了一下宣平侯,心想就这么个面色苍白神情张惶之人,也配我眼巴巴地上赶着去冒认他为生父?
正准备说话就让人一巴掌拍在一边,兰氏上前一步昂首朗声道:“民妇的丈夫元和七年殁于宁远关,消息传回时引起胎动当晚生下一遗腹子,就是站在此处的卫慈云。民妇含辛茹苦抚养他长大,送他上学读书送他投军从戎,就是希望他能承继他父亲遗愿保家卫国!”
兰氏抬起来,一张轮廓清秀的脸上竟然是刀伤纵横,“孩儿幼小无依公婆老迈不堪,那时不时有人劝民妇另谋出路。为明心志,民妇在丈夫的坟前用剪刀自伤面目毁容,立誓终身不另嫁。所居之处街邻尽皆知晓此事,直隶府府尹听闻此事后还专门为民妇颁下财帛称赞民妇节烈,叮嘱民妇好生带大孩子!”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因为先前有传言说得格外不堪,说卫慈云是其母与人私通才生下的孽种。此时细看,兰氏脸上的疤痕条条都深可见指颜色泛乌分明是陈年旧伤。这样有气性的女子竟被人攀污,难怪气得不行敢当堂自陈。于是,众人看向宣平侯的目光就有些不屑了。
兰氏一开口,赵江源就知道这身形略有相似的妇人不是裴明兰。
裴氏家境自小优渥,嫁进宣平侯府后就执掌中馈。在人前的声音从来都是明快欢愉的,即便在奴仆面前也是极爽利的谈吐。若非后来遇到侯府老夫人暗地里撑腰的秋氏,她只怕是京中人人艳羡的贵妇。但是眼前妇人的声线却是谨慎端正的,相较之下两者截然不同。
赵江源心里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懊恼,他有爵位和四品官阶在身见官可以不跪,所以只是好声好气地拱手道:“想来这只是一场误会,我愿好生向这位卫夫人道歉,并奉上千两白银以表歉意!”
兰氏蓦地转身,朝他上下打量几眼后狠狠“呸”了一口唾沫,冷笑道:“敢情在这位老爷的眼里,我们母子比命都金贵的名声就只值一千两。哼,所幸这个孩子还有几分运道,竟然因缘际会地抓着了造谣生事之徒。只盼堂前各位大人能从这些宵小之辈的嘴里,问出谁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堂下看热闹的帮闲和地痞唯恐天下不乱,口哨声巴掌声顿时大作。
311。第三一一章 秋氏
衙差们推推搡搡地将两个油头粉面穿着绸衫的年轻人揎上大堂; 赵江源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他依稀记得在家中见过这两个人,好似是儿子赵央的好友。因为他们态度过于谄媚,他还告诫过赵央少与这些商贾之子往来。
那两个年轻人早就骇破了胆子; 不等杖笞加身就主动招了。他们一个家里开了饭庄,一个家里开了绸缎庄; 都是家境殷实的富户。因为同在书院里读书; 平日里最喜与宣平侯世子这样有身份的世家子弟结交来往。赵央也喜欢被人捧着供着; 所以几人在一起时尽是称兄道弟。
前些日子赵央许给他们一人五百两; 说有个无赖之人讹上赵家; 竟然异想天开地想谋夺他的世子之位。这两人本是平民出身,阿谀奉承赵央都来不及,听得这话后就自以为窥得了豪门内宅的陈年密事; 立刻义愤填膺主动要求帮忙。三人合计一番后; 回到家中就把奴才召集过来如此这般一阵吩咐。
饭庄和绸缎庄本就是人来人往消息聚集之地; 赵央自身还是有几分头脑; 选择这两人也是事先想好的。于是; 京卫司小旗卫慈云贪慕富贵冒认生父一事,经过有心人的口耳相传添油加醋之后就变得越发有鼻子有眼。
看热闹的人听到这时才恍然大悟,这哪里是冒认生父; 分明是宣平侯如今的儿子赵央怕前头原配所出的嫡子上门来认父; 才抢先布置下种种手段,意图先坏了人家的名声。做到这步还不够; 还言之凿凿说人家的亲娘品行不端。却没想到踢到铁板认错了人; 京卫司小旗卫慈云根本不是宣平侯的大儿子; 人家母亲真实的身份竟是当年战死宁远关将士的遗孀。
二十多年前的当年那场惨烈战事因为太过遥远只怕没有几个记得了,但是宁远关英烈的棺椁在城外停留时,铺天盖日的白幡和纸钱,连皇帝都带了朝堂重臣前去祭拜上香,场中有些上了点年岁的人还是晓得的。再一细看兰氏的形容举止,心里都先信了七分。
此时就有人心里暗自嘀咕,既然京卫司小旗卫慈云不是宣平侯府的大公子,那么真正的那位世子爷又在哪里?
赵江源脸上又疼又辣,先时他只是猜测赵央因为心怀不满做了一两件小事出出气,即便事涉其中也无伤大雅,没想到转眼就被揭穿他在其中所做的种种手脚。那两张五百两的银票是老字号日昇昌银庄所出,在庄里是有存根的,拿过去一问就知道始末。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就是大罗金仙来也翻不了案了。
他头眼发花勉强定定神后道:“即是犬子的过错,可容赵某回府把他问清了再来回话?”
大理寺正就满面同情地望过来一眼,这赵央才将白家公子打得半身不遂,眼下又好死不死地招惹了京卫司的人。要知道京卫司是拱卫京城安全的重要喉舌,隶属十二司之一。这十二司向来同气连枝,你惹了京卫司就如同惹了个巨大的马蜂窝,这真是坑爹的好儿子啊!
他想了一下才双手一摆无能为力道:“此事既然涉及京卫司将士被人构陷,朝中又有数名御史风闻上奏弹劾,那么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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