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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人来-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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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不大,细皮嫩肉的,不笑时憨憨的,笑起来有点小孩的稚气,他笑道:“我们园子里的匠人何时有这样的气派,奴最近被分派到重华堂去帮忙,这三位是画署的大人,大人们替太后来绘像,太后坐了一会儿就累了,说赶明再让大人们来,奴领他们出去。”
步长悠点了点头,表示了解:“行,快去吧,别误了正事。”说着给他们让路。
商陆诺了一个,领着走了几步,想起什么来,回头又道:“前些日子奴回扶苏园拿东西,看见公主种的两棵核桃树结花了,公主知道吗?”
步长悠在扶苏园种了两棵核桃,七八年了,年年盼,年年看,可就是闷葫芦一样没动静,今年结交了裴蓁,忙着跟裴蓁说话,就将它们给忘了,没想到这就结花了。步长悠都有点雀跃了:“真的吗?”
商陆嗳了一声:“公主得空去瞧瞧吧,说不定还有花呢。”
步长悠说知道了,商陆就走了,步长悠这才将目光移到了他身后。
她同商陆说话时,斜侧方有道目光打在她脸上,她找到了那道目光。
白晃晃的日光透过枝叶的间隙打下来,她在晃动的光影中看到一张唇红齿白的脸,这张脸的左眉上方有块指甲盖大小的朱砂,朱砂鲜红,先声夺人,更衬出脸如白玉。
那人见她看过来,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步长悠觉得他似乎在跟自己说话,就伸手摸了摸额头。
什么都没摸到,她将脸转给流云,问有东西吗,流云左看右看,说没有,步长悠回身去看,他们已经走远了。
流云问怎么了,步长悠将视线调回来:“正好,咱们去扶苏园瞧瞧。”
扶苏园最初是鄢宣王造来种植南方诸国的花木和水果的园子,里头的匠人大多也都是从南边来。荔枝、柑橘、黄金瓜、龙眼……只要鄢国不能种而其他地方能种的,这全有。为了养活这些南方的花木果木,他老人家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在园子里头造了好几个大温室,温室里建温泉,企图改变水土,以适宜这些花木和果木的生存。可后来还是死掉了很大一批,留下的,约莫只有三分之一,且多是经过匠人改良的变种。后来宣王累了,决定不搞了,将温室拆了,将能养活的大面积栽培在园中,这事就算过去了。到了鄢武王的时代,这位老人家跟他爹完全相反,不爱搞花花草草。在位的那些年,别说扶苏园了,这桐叶宫几乎都是废弃状态,王后被废,送到桐叶宫囚禁,算是唯一的一次造访。再后来,现在的这位鄢王继位,将桐叶宫大肆修缮扩建,扶苏园也进行整顿,移了新的花果木进去,这才有了些样子。
桐叶宫的花木和果木每年定量往琮安宫送,供应那里头的主子们,倘若遇到歉收年,量不够,相对应的官员就要受罚,挨骂都是轻的,大多都是罚俸,一罚就罚一年。不过倘若遇到丰年,上交后有富余,也可自行处置。王室宫苑里头的东西,倘若运出去卖,里头油水大着呢,一年大丰收,能抵十年的俸,官员们倒不至于苦哈哈。
扶苏园种了百十棵核桃,散在园子各处,有野核桃、麻核桃、黑核桃、铁核桃等不同的品种,步长悠种的那两棵就是麻核桃。
为什么突然想起种核桃?是因为步长悠小时候在园子里头捡了一个核雕。核雕跟手心一样小,很奇巧。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瓦舍一间,树一棵,井一口,还有晾衣绳,绳上搭衣裳,公鸡和母鸡在窗下触喙亲昵,而透过窗子,隐约瞧见房间里头有对没穿衣服的男女抱在一起。。。。。。
步长悠捡到它时太小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还巴巴的问祁夫人,祁夫人说这是民间的工艺品,叫核雕,至于那对男女,祁夫人没具体说她们在干吗,只说了一堆的阴阳相和,万物生长。。。。。。且讲完后,就将核雕收走了。
步长悠后来想,母亲倒是没因为她小就打马虎眼,说人家在玩游戏,而是延伸出去,给她讲了本质问题。现在想想,那是她人生见到的第一份春宫图。
核雕被收走后,步长悠很不开心,祁夫人哄她,说让她种核桃去,等核桃种出来,她给她雕一个,于是步长悠就屁颠颠的去种核桃了,结果一直种到现在,还没结果,核雕自然也没有。
进了扶苏园后,步长悠和流云一路到核桃林去。
这百十棵核桃,老的有七、八十岁,枝繁叶茂,很苍劲,是鄢宣王在位时种的,其余的都是当今鄢王继位后种的,树龄大小不一,大的二十年左右,小的十年左右。步长悠的两棵才八年,算是里头最小的,很好辨认。
虽然山里比外头凉,花果比外头的要开得晚结得晚,可核桃花的花期的确过去了,一点残花都没了,只有葡萄大小的青果子扎堆出现在枝头。步长悠那两棵上也有,但很少,零零星星几十颗的样子,虽然看不到花让人心碎,但看到了果子,也很欣慰了。
流云来自市井,跟步长悠这种坐卧都要文雅的闺秀不一样,她像个猴儿一样麻溜的扒着树干往上爬。步长悠知道她爬树的功夫,倒不担心。
流云沿着树杈子一直往上攀,攀到无路可走时,方才停了下来。
八年的核桃树,不过两丈高,可流云穿着绿衣裙,藏在枝叶间,步长悠都快找不到她了。
流云扶着树枝,将自己能够到的最高的那枝青核桃连枝头拧下来,步长悠知道她要扔,赶紧让了路,核桃重重的砸在地上,将土地砸出一挖小坑来。
步长悠弯腰将那枝核桃捡起来,仰头让树上的人小心点,流云摆了摆手,让她放心,步长悠这才来瞧手中的核桃,四个小核桃并在一块,青灰色的皮,有白色的斑点,摸起来硬撅撅的,好像跟其他的核桃没什么不同。
流云麻溜从树上下来,指着东边,掩声道:“我刚在上面瞧见有人在偷洛如花。”
步长悠有些意外,要说其他时候有手脚不干净的宫人甚至官员偷花偷果子出去,她信,因为这种事常发生。但现在戒严时期,还有人偷,不怕叫人逮住,砍了手脚?且洛如花极不易得,传说国有名士,放生此花,扶苏园的这几株据说是某个县的农民在山上发现的,农民送到了县里,县里送到了郡里,郡里又送到了国都。那年鄢王在这避暑,就让人植到了扶苏园。
洛如花本就是传说中的花,谁也没见过,花匠照着古籍培育出类似的品种,就可以充当洛如花,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歌功颂德,也算煞费苦心。历史中有太多这样的故事了,什么和氏璧,什么凤凰,都是一个套路。君王的内心是否真的相信祥瑞这事另说,他需要让他的臣民相信,国有祥瑞,他是贤王。
这几株洛如花是祥瑞,因事关重大,倒也没人自寻死路去动它,只是没想到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竟有人顶风作案?
步长悠道:“洛如花旁边不是有架蔷薇么,你别是看错了?”
流云拉着她往东边去,边走边道:“蔷薇是胭脂色,洛如花是白,如此分明,我怎会看错,走,咱们瞧瞧去。方署丞宝贝似的照看这几株花,给人捣蛋弄坏了,王上现又在宫里,他估计得吃不了兜着走。咱们若替他逮到了,他可要好好谢谢咱们,有了这个,以后再求他办事,他就不能推脱了。”
洛如花离步长悠的两棵核桃树不远,她俩穿花拂柳一路过去,藏在蔷薇架后头。
六月初,蔷薇正值花繁叶茂,攀在架子上,像道胭脂色的花屏,步长悠扒开篱笆洞,向对面望过去。
洛如花九株,九是帝王数,献祥瑞的人什么都想好了,株株比人高,树皮薄成片状剥落,小枝中空,花色洁白,盛夏时节,白花繁密,素雅洁净,跟旁边浓烈的蔷薇相得益彰。
步长悠从篱笆洞里瞧见对面果然有人,一身绯色官服,背对着她们,于是步长悠看到了他背后的麒麟纹。那人的手也负在身后,右手捏着枝儿洛如花,左手两指勾着交刀把儿,看样子是有预谋而非临时起意,不过这番不慌不忙的样子,倒不像窃花的,而像赏花的。
第7章 窃香
流云立刻坐实人偷花的罪名,她捋了捋袖子,要大干一场,步长悠想拦,没拦住。
流云猫着身,顺着花架走到尽头,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猛冲过去,想将人冲翻在地,一把制住,可惜冲到跟前,忽又刹住了。
因为看着没有防备正专心致志赏花的人,猛然出手,快得步长悠都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他手里的交刀已比在了流云颈边。
流云没遇到过这种阵仗,一下唬住了,她定在那里,动也不敢动,与此同时,她看清了偷花贼,好面熟的一张脸。
青年斜乜着花架,声音冷静:“出来吧。”
步长悠顺着架子缓缓走了出去。
流云捕捉到步长悠的气息越来越近,她不敢动,怕颈边的交刀误伤自己,就半哭丧着脸,道:“公主救我……”
青年眼里闪过一丝惊,立刻知道这位公主是哪位。鄢国只有三位公主,大公主和二公主他都见过,眼前这位想必是一直寄养在桐叶宫的三公主。他握交刀的手立即松下来,流云来不及喘气,忙躲到了步长悠身后。
他将花枝和交刀别在腰后,抱拳行礼:“下臣裴炎,不知公主在此,多有冒犯,请公主恕罪。”
才入初伏,山中还留有最后一丝凉意,步长悠站在花影中,在这片阴凉中闻到了花香,她在花香中仔细瞧了瞧眼前身姿挺拔的青年,还是忍不住啧啧赞叹,真是端正,她道:“裴炎,我知道你,你是裴蓁的哥哥,对么”
“正是下臣。”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不似方才那一声冷,让步长悠想起午睡时,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窗下的喁喁私语一样,有绵长的错觉,跟他的脸一点不符。他的五官太端正以至于看起来会有些严肃,倘若不说话,会让人生出不近人情的错觉,可他的声音却在破坏他的脸带出来的冷。
步长悠的左手从右手里分出一支小荷花,无意识的转玩着:“裴大人在这做什么?”
他恪守臣子本分,非礼勿视,只垂眸答:“下臣听闻园中栽有洛如花,一直无缘得见,今蒙王上隆恩,赏赐下臣一枝,故而下臣到园中取花。”
一阵风掀过来,吹起她的裙裾,几乎要抚到他,绯白交错,是一副好景。她将吹乱的发丝拂下去,竟不想草草了事,于是往洛如树旁走了走,白花密密匝匝的涌在枝头,风一吹,正簌簌往下落。她道:“裴大人,我很久没见过他了,听说你在他身边,想必什么都知道,鄢王还好吗?”
鄢王……这样生冷的叫法,大约是心有怨憎吧,裴炎道:“王上躬安,只是国事繁忙,他无暇分心,除了在朝的太子和王子,其他的夫人和公主也甚少能见到王上。”
步长悠有些诧异,因为他在开解她,她转过来,面对着他,决定领这个情,于是转移了话题:“裴大人,我没有出去过,不知民心如何,鄢王是个明君吗?”
这是一个大问题,也是一个难题,鄢国的臣民甚至包括鄢王自己可能都无法评判他是否是明君,裴炎只道:“功过是非应由后世评断,下臣身在人臣,怎么说都有歌功颂德之嫌,但若只问臣心中所想,王上躬勤政事,知人善任,从谏如流,确是一代明君。”
步长悠曼声道:“不是因为他重用裴家,裴大人才这么说?”
又是一个难题,好在没什么攻击性,像随口一问,怎么答都不会被追究。裴炎道:“如今正逢乱世,各国刀兵不断,强国欺人,弱国被欺,鄢国近十年却无大战事,一则国强,二则君仁,百姓所求不过如此罢了。”
花影在他脸上晃动,他的脸时明时暗,步长悠在明暗的变换中瞧见他下唇有星点红,似是被咬破了。她立刻想到半个多月以前,她在武平君府的亭中看到的热烈场景,兴许是那个星河灿烂亲他时咬破的。她突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渴望,她也想咬一下,那嘴唇薄薄的,一定很容易咬破。
她的目光很直接,裴炎不明白她为何这样看自己,但她很专注的在看,他斟酌良久,决定出声打断,于是问:“下臣有何不妥?”
步长悠朝他走过去,裴炎下意识的往一侧偏了偏,步长悠将左手里的那枝小荷花插在他的交领间,荷花斜对着他右肩,挡住麒麟纹理,她道:“告辞。”说着擦着他的肩过去了。
流云走过裴炎时,掩唇小声解释:“裴大人,我以为你是偷花贼,不是有意冒犯,大人见谅。”说着跟上了步长悠。
裴炎终于想起在哪见过她了。半个多月以前,裴蓁离府回宫时,她就站在裴蓁身后,那时她满脸麻子,他印象格外深刻,今天脸上的麻子却没了。
夏日阴晴不定,片云就可致雨,步长悠和流云刚出了园门,就有凉风掀过来,风中带了雨意,步长悠和流云又忙退回门檐下,刚开始只是三两点,然后噼里啪啦成势,一时之间,天地间唯有雨声。
流云一脸庆幸:“幸好退得快,否则一定被浇个落汤鸡。”又回头往园子里看,言语之间似有担忧,“不知道裴大人出来了没有?”
风雨渐大,檐头铁马被吹得叮叮作响,步长悠道:“园子里亭台楼阁建得到处是,即便没出来,也淋不着。”结果话音刚落,流云就拽她袖子,“裴大人。”
步长悠回头瞧见园中那条宽甬道上有个撑着黄油伞的人正走过来。
天地是青灰色,那黄油伞边成了雨中最鲜明的颜色。
他到门下,步长悠见他左臂中抱了一个长形的盒子和一把黄油伞,流云见他倒不过手来,上前去接,他道谢,说:“刚才还在想公主和姑娘,没想到就碰见了,伞是在署丞那借的,给公主和姑娘一把,留作备用。”
“裴大人真是个体贴的好人儿,多谢裴大人。” 流云惊喜不已,忍不住就夸了起来。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裴炎收了伞,走到步长悠跟前,“雨路难行,为防跌滑,公主还是等雨势小些再走,只是下臣有要事在身,不便相陪,要先行一步,请公主见谅。”
他胸前交领空空如也,不知是不是丢了,步长悠将目光移到他脸上,他发梢和脸庞上有溅上的细雨珠,人被雨水这么一镀,就更严冷了,她道:“裴大人小心。”
他道告辞,撑开伞,流云将盒子还他,他抱着盒子,走下台叽,走进茫茫雨雾中,如同江上扁舟,没了踪影。
流云忍不住称赞:“裴家的人无论男女,都没架子,怪不得王上喜欢,我都喜欢。”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下的意思,步长悠和流云在檐下等了一会儿,眼见天色越来越暗,觉得再等下去也没什么结果了,就撑开黄油伞,回了音书台。
雨太大,膝盖以下的裙履全湿了,祁夫人和刘氏正在窗边做荷包,见她俩如此狼狈,问怎么不等雨停了再回来。流云解释一番,说她们从梧桐斋出来后去了扶苏园,被雨堵在门口,恰好碰到裴美人的哥哥,给了她们一把伞,而且天色已晚,实在不能再等,就冒雨回来了。
祁夫人让她们赶紧将湿衣裳换下来,刘氏到外头的廊下将风炉点上,给她俩熬姜茶,两人出来后,刘氏让她俩看着风炉,别忘了喝,然后就跟祁夫人到后面去备晚膳了。
流云到廊下去看炉子,步长悠拿了祁夫人还未绣完的荷包接着绣。
荷包不是绣来带的,是绣来卖的,倒不是现下缺钱使,而是这么多年习惯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绣点东西,托人带出宫换点钱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对于挣钱贴补家用,祁夫人和刘氏靠卖绣品,步长悠靠卖字画。卖字画这个算一举两得,因为步长悠平时也要练,但因为没什么压力,所以很随意,自从祁夫人决定卖她的字画后,她的压力就来了。
祁夫人和刘氏的绣品卖到最贵的是她俩合绣的《百鸟朝凤》,那幅刺绣宽半丈,高两尺,两人绣了半年多,卖了三百多两银子。而步长悠的画卖的最贵的一幅,是她十四岁那年画的《万物滋生图》,说白了就是将春天的扶苏园整个画了下来。
她画了一年多,本不舍得卖,可想了想,卖了之后,能买很多笔墨纸砚,还是让人捎了出去。当时那幅画只卖了两百多两,今年春天时,宫人告诉她,收她《万物滋生图》的画斋老板说,那画辗转几个买主,最后被钟离家以三千两银子收走了。画斋老板肠子都悔青了,因为他出手时,只卖了五百多两。
《万物滋生图》不贵在步长悠的画技上,因为她的画技并不纯熟,全凭一股子少年人的青翠和锐利。她的画贵在内容,大家有兴趣的是画里闻所未闻见所未闻的植物。民间对宫廷一直怀有窥探,这画中的两百多种植物像冰山一角一样,透出了宫廷的繁茂富丽以及它的无趣寂寞。
只是步长悠不懂这个,倘若她懂民间对宫廷的巨大好奇正如她对市井的好奇一样,她会将桐叶宫也画下来,她对宫里的一草一木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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