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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武不能娶-第3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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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上还未歇息,倒不是有多少折子堆着要批,而是他不想早早入睡。
  睡了也不踏实,更不安生,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梦在等着他。
  那些梦境,是他不能言说的恐惧,让他胆战心惊。
  尤其是,昨晚燕清真人直至红心的一番话,一直压在圣上的心上。
  哪怕他当场就“从容”地否决了,可到了寂静的深夜,梦里的一幕幕又会冲出来包裹住他。
  本想随便去哪个妃嫔宫中留宿,好歹身边有个大活人,但圣上更怕在梦中吐露只言片语,被人窥视到内心。
  所以,昨夜他睁着眼睛到了二更天,挡不住睡意入梦,最后又惊醒过来……
  那个梦,顺德帝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了,他还记得每一次的挣扎。
  梦里的他,已经很老了。
  山河动荡,民不聊生,所有的人在骂着昏君无道,骂苍天无眼,几千几万人的声音响彻在他耳边,震得他浑身颤抖。
  最初,他传位给了孙睿,传给了他培养了几十年的儿子,可他的骂名并未消失,满天下的人还是骂他,孙家的江山亡了。
  后来,再进入那么梦中,他尝试着把皇位给其他人,孙祈、孙宣、孙淼……
  甚至是没有模样、没有名字的,他至今都根本没边没影的儿子,什么皇十二子、皇十三子、皇十四子……
  最后的结果还是一个样。
  只有传给孙禛,才是唯一不一样的。
  他不用长久背着骂名,不会几十年后被人从皇陵里挖出来,这个天下,还是姓孙。
  在昨夜之前,顺德帝最后一次做那个梦时,梦里出现了一个得道高人。
  那人立在高山上,一派仙风道骨模样,仿若下一刻就会登天而去。
  顺德帝问他:“孙家江山若要传承,是不是只能是孙禛继位?”
  高人道:“你在百年鼎盛香火之上建一座养心宫,就是答案了。”
  留下这句话,高人不见了,而这个梦,圣上数年都没有梦到过。
  他想,梦不见,是答案已经有了。
  圣上选了西山,西山就是香火百年鼎盛之地,可终究未建成就塌了,之后,他的敕造是有心无力,朝廷如此局面,他无法一意孤行。
  再后来,孙禛与他说了南陵的全安观。
  那儿败落了,但在那之前,全安观的鼎盛无处可及。
  合适的地方,合适的“孙禛”提及,圣上岂会不听?
  这是他的江山,是孙家的江山!
  昨夜,圣上再一次梦见了久违的梦境,他再一次见到了那个高人,可是,对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那手持拂尘的样子,隐约有燕清真人的影子。
  还未等圣上看清楚,孙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遍遍重复着“三十三年”、“三十四年”、“三十五年”……
  圣上是活生生被数数的声音吓醒的。
  吓到哪怕过了一天了,他也不想睡。
  边上,韩公公到底担心圣上身体,见他一动不动坐了那么久,终是忍不住开口:“夜很沉了……”
  闻声圣上回过神来,他按了按眉心,看了眼摊在桌上的纸,又看了眼砚台里快要干了的墨。
  “蒋家这一代,该是‘承’字辈了吧?”圣上的声音喑哑。
  韩公公道:“是。”
  圣上提了笔,没有让韩公公重新研墨,就着发粘的墨汁,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拿去裱了。”
  说完,他丢下笔,起身往寝宫去。
  韩公公赶忙招呼了个小内侍来,自个儿又匆匆跟上圣上,只来得及扫了一眼。
  墨太干了,笔毛都叉开,看着很不流畅。
  翌日,蒋仕煜带着蒋慕渊入了御书房,从韩公公手里接过了纸轴。
  圣上端坐在大案后头,脸色看着并不好,许是这几日委实太过疲惫,他的声音都哑了。
  “朕挑到了三更过半,才挑了个满意的。”圣上道。
  蒋仕煜打开来,上头是个“祐”字,蒋慕渊就站在边上,也瞧见了。
  圣上不疾不徐,道:“《易经》里写,‘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朕的外甥孙儿,朕护佑着,一生只有吉,无不利。”
  蒋仕煜手捧着,与蒋慕渊一道行大礼谢了圣上赐名。
  父子两人离开御书房,一个出宫去,一个往文英殿。
  临到岔路口,蒋仕煜停下步子,道:“蒋承祐,祐哥儿,你母亲想来挺喜欢这名字的。”
  蒋慕渊笑了笑,颔首道:“是,叫着顺口。”
  再多余的话,谁也没有说。
  蒋慕渊目送父亲离开,他知道父亲没有说的话,因为他们两个想的是一样的。
  “管蔡为戮,周公祐王。”
  周武王病故后,他的两个弟弟管叔、蔡叔反叛,周公辅佐周武王的儿子周成王,杀了管叔、流放蔡叔,最后在周成王成人之后归还朝政。
  只看这一层,或许会以为圣上心中已经有了选择,他选了孙淼,因为蒋慕渊太偏着孙栩了。
  圣上给了他为孙淼打压其他皇子的权利,只要记得这一切都是为了将来让长大成人的孙栩继位。
  可蒋慕渊太了解圣上了,前世今生,圣上的心结都被他猜了八九不离十了,蒋慕渊怎么会相信,圣上会把将来押在如今不到两岁的孙栩头上?
  圣上的心意,永远是孙禛。
  而圣上的意思,也明明白白。
  他不管蒋慕渊怎么想,不管蒋承祐未来怎么养,他要蒋家三代时时刻刻记着,无论他们一家选了谁、站了谁、辅佐谁,这个天下,永远姓孙!
  这是孙家的天下,是顺德帝选出来的继承人的天下。
  蒋家跟着圣上的意愿走,便是“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这是圣上的提醒,也是警告。
  蒋慕渊迈进文英殿,孙祈等人少不得向他打听昨儿洗三的事儿,又问哥儿得了什么名字。
  他道:“承祐,圣上说‘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所有人都赞着是个好名字。
  蒋慕渊跟着一块笑,目光从孙禛身上划过,笑意里的寒意亦是一闪而过。
  他不可能真的顺遂了圣上的心意,这个天下绝对不能落到孙禛手里。
  他的儿子,天家不祐,他自己祐。
  他重活一辈子,不就是为此吗?


第906章 风骨
  如此喜事,自是少不得说道几句。
  傅太师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垂着眼皮子慢慢抿着。
  若不是他多少知道圣上的心意,他这会儿也会觉得“承祐”是个好名字。
  可偏偏,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蒋慕渊之前说的那些话,傅太师全听进去了,作为三朝元老,他岂会不希望朝政稳固、传承顺利?
  在他这个位子上,最怕的就是一着不慎,傅家那么多年的基业都砸在里头,他这把年纪死了也就死了,可子孙们怎么办?
  这一年多他催着圣上立储,已经品出味道来了,他前回明晃晃把“立三殿下”说到圣上跟前,圣上给了他一堆话来搪塞。
  圣上无心立长、也不愿意立贤,傅太师即便无法掌握圣上真正属意谁,但他清楚,这个不占着长、也不最为贤的人要承继大统,必然是一片腥风血雨。
  彼时,傅家选谁?
  君为天,可若天不贤,他为了忠诚全盘接下,真的能保傅家吗?
  哪怕保住了一时,又能保住多久?
  即便真的保下了血脉和所谓的风光,能保得住名声、保得住风骨吗?
  过些年,他去了地下,见到列祖列宗时,他能不能问心无愧?
  这些日子,傅太师一直在琢磨这些,甚至私下里与另两位三公敲边鼓着说了几句。
  能登三公之位,冯、曹两家亦是根基深厚,这些全是几代人辛苦经营来的,谁也不想毁在自己手上。
  本以为,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只是没想到,临到了这把年纪,竟是如此的操心。
  权利跟前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可言,蒋慕渊是圣上的亲外甥,圣上今日都如此“警示”,而傅家只是朝臣。
  傅太师缓缓抬起眼,看了几位殿下一眼,真抛开了孙祈和孙睿,余下的这些里头,到底有哪一个,是既顺了圣上的心意、又让傅家不失前程亦不失风骨的……
  这不就是没有嘛!
  真有那么一个,圣上立储就行了。
  趁着殿下年纪还轻,其他皇子们的羽翼也未丰满,把人定下来,他们这些老臣还使得上劲儿,好好指导、培养个十几二十年的,也不失为一条路子。
  圣上不这么做,要么是他属意的那一位资质委实太差,性格又偏得根本不肯听他们这帮老古板指挥,要么就是像八殿下、九殿下那样还在榻子上爬……
  如果真的能在榻子上爬出个有本事的来,那也勉强能算了皆大欢喜,毕竟,以傅太师来看,让几位殿下有了争位的心和路子,就已然对传承大业不稳当了。
  他放下了茶盏,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年人思虑中,他也确实要再多想一想。
  傅太师正思索着,边上一位老大人唤他,道:“您家的曾孙女儿抓周,小公爷夫人是赶不上了。”
  提起自家念姐儿,傅太师的脸上有了笑容。
  一转眼,就一年了。
  以顾云思和顾云锦的亲密劲儿,傅家本可以把姐儿抓周多拖一个月,等顾云锦出了月子好来观礼,可惜,傅敏芝一直喊着不看到姐儿抓周就不出阁,江南霍家那儿真心求娶,愣是从顾云思孕中等到了今年。
  婚期早就合了,彼时压根没想到日子会撞上,傅太师这会儿哪有脸再去说改期,只能如此了。
  念姐儿抓周,亲友们围了一圈,顾云锦自个儿去不了,寿安倒是欢欢喜喜地去了。
  姐儿二话不说,抓了一支竹笔。
  大伙儿说着吉祥话,傅太师看着姐儿手中的笔,深吸了一口气。
  君子当如竹啊,气节、风骨,才是传承的根本。
  他们念姐儿都知道的事儿,他这把年纪了,却想不转呢。
  寿安回了国公府,把念姐儿抓周的状况描绘给顾云锦听,说完,轻轻在哥儿手上点了点:“我们祐哥儿以后会抓什么呢?”
  顾云锦忍俊不禁。
  她自然也看到了圣上赐名的那纸轴。
  名字背后的意思,顾云锦一开始没有全部领会,还是隔了两天,突然想起来的,彼时心境,自是无比复杂。
  可正如蒋慕渊说的那样,这份庇祐,天家不给,他们做父母的自己给。
  临近七月,天气越发热了起来。
  军报日日送抵京城,战事状况,一如这天气一般。
  先是一直龟缩防御的董之望和孙璧突然出兵了,许是觉得余将军麾下主力都被肃宁伯调去支援蜀地战事,南陵想要搏一把,趁着夜色突然开了城门,想冲击朝廷的前沿驻军。
  孙璧此举确实出乎了余将军的意料,但老将带兵,最是知道战场上什么再是反常的举动都有可能发生,这种情理之中的状况也不算耗无防备,只是叫敌人冲了个先手,战损比预计中的大一些。
  不过,孙璧奇袭未成,损失更大,尤其是士气上的打击沉重,哪怕孙璧和董之望要继续严守,南陵民间和官场,必然会越发动摇。
  “不出三月,南陵该平了。”曹太保面露笑容。
  文英殿里,众人亦是松了一口气,毕竟这场战打了很久了,以朝廷如今状况,越早结束越好。
  转日,又有军报送抵,这一次来自肃宁伯。
  朝廷和蜀地的军队依旧僵持在霞关下,几次邀战,蜀地守将皆不应,而朝廷数次进攻,都吃了地势的亏。
  蜀地显然也不满足于僵持,料定朝廷兵力捉襟见肘,在前夜再一次从水路而下想打夷陵,两军水船在长江上布阵,杀了个漫天火光,足足打了四个时辰,最后鸣金收兵。
  不过,大战之中,段保戚一刀砍下了敌军副将的头颅,肃宁伯把此时战事定为小胜。
  打仗便是如此,英雄都需要宣扬,这不仅仅是对功绩的表彰,而且是为了提振士气,能在僵持之中取得能吹嘘的成果,对普通兵士、对老百姓们而言,都能叫他们意气飞扬。
  消息一到,圣上难得给了成国公好脸色,这位前两年进宫不是挨骂就是认罚的老公爷,总算能扬眉吐气一番。
  成国公十分谦虚,他自己就是战场上打出来的,知道打仗是怎么一回事儿,领了赏赐,表了忠心,也就不管外头其他人吹嘘什么了。
  他这两年学会的,就是低调些。


第907章 默契
  接连的好消息让京里的气氛都比先前轻松了些。
  中元过后,方氏从湖心观回来,见到了祐哥儿。
  顾云锦刚刚出了月子,她休养得好,整个人都很有精神。
  方氏平素再不喜在府里走动,也过来看了看孩子,给了见面礼。
  顾云锦与这位婶娘其实说不上什么话,倒不是她嘴不巧,而是看得出来,方氏不喜欢与她拉家常,她们之间更适合平淡的、面子上的往来,那就无需勉强。
  不过,顾云锦也看得出方氏是喜欢祐哥儿的。
  祐哥儿白白净净的,眼睛特别亮,对谁都嘟着嘴,越发显得圆乎乎的,很是招人疼爱。
  方氏抱了一会儿,眉宇里透着浅浅的温柔。
  可她的话还是很少,把孩子交给奶娘,平静地说了几句贺喜的话,也就告辞了。
  洪嬷嬷看在眼里,待回了屋子,才道:“您总说心如止水,但奴婢看得出来,您今儿还是很高兴的,您很喜欢祐哥儿。”
  方氏头也没有抬,道:“哥儿是个有福气的,会投胎。”
  洪嬷嬷被噎着了,知道劝说无用,只能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几日落雨,顾云锦等了个晴天,带着祐哥儿进宫拜见皇太后。
  慈心宫里,皇太后抱着祐哥儿喜笑颜开,向嬷嬷等人一连串的好话,逗得皇太后心花怒放。
  皇太后问了不少月子里的事情,底下人的嬷嬷其实都来回过,但她要听顾云锦说,事无巨细,关切极了。
  正如她先前说过的那样,因为皇家身份,她很遗憾地没有看到猴子模样的祐哥儿,也不能去看孩子洗三,她只能靠这些关心来弥补遗憾。
  一整个下午,慈心宫里笑声不断。
  祐哥儿醒的时候,也跟着一块咧着嘴笑。
  夏日的天暗得迟,西洋钟响了,外头还很亮。
  顾云锦估摸着文英殿散值的时间,她与蒋慕渊说好了,等他散值后过来,他们一块回府去。
  只是,这一日终究等得有些迟。
  皇太后亦在嘀咕,交代人去打听打听,小曾公公亲自去了一趟,才晓得今儿军务繁忙,蒋慕渊这会儿不在文英殿,而在御书房。
  “忙起来没个准的,”皇太后道,“莫要理会他们,我们先摆桌用膳。”
  顾云锦陪着皇太后用,刚吃到一半,外头通传说蒋慕渊来了。
  珠娘赶紧添了副碗筷。
  顾云锦转头看去,一对上蒋慕渊的视线,心不由就是一沉。
  蒋慕渊的情绪并不好,嘴紧紧抿着,很是沉重。
  他似是压根不想瞒着人,也就没有装出无事的模样来,皇太后看在眼里,便道:“先用膳,用过了再说。”
  这顿晚饭,其实是食不知味。
  皇太后这把年纪,晚膳用得不多,怕不克化,但见蒋慕渊和顾云锦虽然都有心事,却没有耽搁用饭,她的心不由宽了宽。
  是了,天大的事儿也比不过吃喝,吃得进去才是最要紧的。
  待撤了桌,收拾妥当了,在皇太后的示意下,蒋慕渊才斟酌着说了状况。
  不说也是瞒不住的,军报送来,一会儿就会各处报了。
  “前头强攻霞关,霞关打下来了,”蒋慕渊顿了顿,声音颤着,“却,找不到晋之的踪迹……”
  顾云锦的呼吸倏地顿了一拍,她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蒋慕渊放在膝盖上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双手交叠,她才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蒋慕渊的手也是颤着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顾念这儿是慈心宫,终究还是都先咽下了。
  皇太后到底“见多识广”,脸色微变,很快又稳住了:“肃宁伯家的老三?现在是个什么说法?”
  “是,”蒋慕渊应了声,“霞关难打,战局激烈,目前是还没寻着,之后……”
  “没寻着就是活着!”皇太后道,“战死就是战死,遗体又不会挪地方,在那儿就是那儿,既然清扫战场时没有寻见,必定有生机,要哀家说,这消息传回来,程家都不会放弃,阿渊你先丧气又是做什么?”
  蒋慕渊认真听了,道:“您说得是。”
  顾云锦多少明白蒋慕渊的想法,毕竟,前世时,程晋之就是战死在了蜀地,如今生死不明,又如何叫“知情人”不揪心?
  可顾云锦也只猜对了一半,蒋慕渊如此沉沉的另一个理由,直到他们出了宫之后,他才提起来。
  “我要去蜀地了。”蒋慕渊道。
  他自知贪心了,他放不下朝廷百姓,他也放不下儿女情长。
  当初胡同起火,他亦是把救火放在了第一位,只让听风去护一护顾云锦,当然事情有个轻重缓急在里面,可这一次,他还是要离开刚出月子的顾云锦和祐哥儿,奔赴战场。
  顾云锦侧了侧身子,把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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